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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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主啊,我有罪。

當柔和的陽光透過玻璃彩窗,輕拂過聖壇臺階上綠色的地毯,越過那些白色和金色的雛菊,映照在神聖的十字架上時,他再也忍不住心中奔湧而出的痛苦,跪倒在十字架前。

我有罪。

我犯了不被寬恕之罪。

身後傳來了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清脆、刺耳,一下一下擊打著他惶恐不安的心。

“艾倫……”

有人來到了他的身後。

艾倫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他是那樣的俊美、仁慈和友善,他本值得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但為什麽,上帝要這樣對待他?又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艾倫的聲音發顫:“……上帝不會寬恕我們。”

********

十二月的德比郡,冬雪女神早已迫不及待地降臨,她溫柔地睡臥在大地上,那潔白的紗裙,輕柔地覆蓋了整個世界。蒼茫的大地,僅留下那些黑色的虬枝,在一片瑩白上佇立遙望,默默不語。

因為白雪的覆蓋,被清掃出來的道路比起平時來清晰得多。艾倫一個人站在窗邊,遙看尚未透出熹微的天幕。空氣的清冷肅殺,即使在室內都能聞到。

清晨的菲爾德莊園,萬籟俱寂,也唯有這個時候,能讓他們這些仆人得到些許安靜。這幾日,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聖誕舞會,莊園內幾乎是一團亂。下至壁爐底部的瓷磚,上至客廳頂部的天花板,每一處都要重新擦洗過——哪怕它本來就亮潔如新。更不用說珍貴器皿的更換清洗,窗簾地毯的重新鋪排,莊園的每一處都人來人往,恨不得生出第四雙手來。

在這樣繁忙的日子裏,艾倫卻每天清晨都來到這走廊瞭望。或者說,他的註意力一直集中在遠方的那條小道上。

“哦,天哪!艾倫,你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艾倫身後傳來了一道小小的驚呼。

他轉過頭去,發現是新來的幫廚多麗絲。

這位新來的姑娘有些憔悴,額前的碎發都還沒有整理好。一身粗布衣服,圍裙上點點的黑斑,那是煤灰清洗後遺留下來的痕跡。多麗絲來到莊園不過一個月,想來,她還不適應幫廚這繁重的工作。

現在不過是清晨四點,多麗絲卻必須前往廚房帶上兩大鬥煤,去將主人們房間的壁爐點燃——主人必定是要在溫暖的房間內安然醒來的。而這位可憐的姑娘,哪怕身體凍得僵硬,都不能貪睡一分鐘。

當然,比起早起的幫廚來,此時此刻站在這裏的艾倫,要顯得奇怪得多。

“你好,多麗絲。”艾倫笑道,昏黃的油燈映照著他金色的頭發,碧藍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汪大海。但艾倫知道,身為二等男仆的他卻起得比幫廚還早,這不好笑的笑話要是傳出去,恐怕又是仆人們茶餘飯後的一個談資。

朵麗絲看了艾倫一眼,將手自身前移到身後,笑容有些拘束:“你這麽早,在走廊裏做什麽?”

在她看來,或者說在莊園的仆人看來,每天能多睡一秒,都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兒。

“我有些睡不著,到處走走。”艾倫簡短道。

“睡不著?你……”朵麗絲看看艾倫,又看看窗外墨藍的天色,欲言又止。

“比起還算悠閑的我來,你的工作更為重要,”面對這個狀況外的姑娘,艾倫實在是想嘆氣,他提醒道,“等你忙完了,我們再聊不遲。”

如果主人醒來,房內卻還留有一絲寒氣,那必是一場凝聚了雷霆的風暴,不啻於天大的災難。

“你說的對,等會兒見,艾倫。”少女憔悴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匆匆往廚房而去,但他們都知道,再見相談的事兒,不過是對彼此的安慰。點好臥房、廚房甚至是客廳的壁爐後,5點30分仆人臥房的叫早,也是這位可憐的幫廚姑娘負責的。一整天的時間,她都將是旋轉的陀螺,沒有一刻消停。

對窮人而言,生活就是那發了黴的黑面包,明明從頭至尾都是苦澀和冷硬,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咽下肚。

多麗絲的腳步遠去了,艾倫忍不住又將註意力集中在遠方的小道上。穿過莊園前極為遼闊的草坪,蔓延至原野,那是一條優美的路,似河流曲折,但極為平坦。在那裏,在明天亦或後天的某一刻,將會出現艾倫暌違已久的主人——喬治·卡文迪什,菲爾德莊園的三少爺。

在艾倫看來,他的主人是一位極為出色的紳士,小小年紀,已經擁有了太多的美德。因為是聖誕季,貴族少爺們就讀的牛津大學會給出一個長假,而如今,喬治少爺恐怕已經在進入德比郡的大道上了吧?

闊別許久,不知道喬治少爺的身姿是否變得更加挺拔?他的聲音是否變得更加低沈?他那雙迷人的眼睛,又將獲得多少淑女的傾慕。

每每想到此處,即使再忙再累,艾倫那疲憊不堪的心,都能瞬間舒坦下來。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能讓艾倫向上帝祈求,那必定是喬治·卡文迪什的幸福。

黑暗中並無一駕馬車駛來。這是好事,艾倫心想,遠路而來,舟車勞頓,喬治少爺可不適合疲憊地趕路。再過一段時間,等天色放晴,必定是個好日子。

懷揣著期待的心,艾倫回到了他位於莊園頂樓的房間。

回到臥房,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室友安迪竟然醒著。脫下皮鞋的時候,艾倫看到了對方睜著的雙眼。

“抱歉,吵醒你了?”

安迪和艾倫歲數相當,和他那暗紅色的頭發一樣,為人熱情,不拘小節。私下裏的他,和貼身服侍二少爺時的沈穩模樣可謂是判若兩人。

“當然沒有,你知道的,最近我有些失眠。”安迪枕著半邊手臂道。

“或許你該去看個醫生。”艾倫建議道。身為好友兼室友,他當然知道近來安迪的異常。似乎自這場聖誕季開始,安迪便一天比一天不安。但艾倫每次詢問,安迪都是以太累為借口。

“上帝哪,饒了我吧,現在那些醫生除了放血什麽都不會,我可不想羊入虎口。”安迪道,“我只是有些累而已,放心吧,過了這個聖誕季就好。”

果然,這次也是一樣。

“快睡吧,”不欲多說的安迪,催促著艾倫睡下:“明天你的阿波羅就將凱旋,沒有精神可不行。”

“胡說什麽?”艾倫掀開被子的動作一頓,瞥了安迪一眼。

“難道你不希望他回來?”安迪故作驚訝地探過身去。

那個“他”是誰,他們彼此心知肚明。

“他是菲爾德莊園地位尊貴的三少爺,誰不希望他早些回來?”艾倫將身體陷入並不柔軟的床榻。

“是是是,你說得都對。”安迪笑著重新躺回被子裏,“今年,你為那尊貴的少爺準備了什麽禮物?”

艾倫先是沈默,繼而笑了:“不太值錢的東西。”

每一年,艾倫都會在平安夜為喬治送上禮物。說實話,哪怕傾盡艾倫一年的工資,都買不起喬治身上哪怕一個袖扣。但每一次收到禮物,喬治臉上的笑容都格外的誠摯燦爛。

“哦,真讓人羨慕。艾倫,你真的不考慮送一份禮物給可憐的我嗎?我會像喬治少爺那樣好好珍惜的。”

喬治有一支鋼筆,算不得高檔貨,卻頗得他的喜愛。別人不知原委,安迪卻從某人忍不住的得意神色中猜出了真相。

“得了吧,前天幫廚小姐們的禮物都要從你的櫃子裏溢出來了。”艾倫笑道,“你的舞步,連大少爺都說自愧不如。”

每年的傭人聖誕舞會,菲爾德莊園的男女主人們都會來到樓下,與仆人們翩翩起舞。那一天,本就擅長跳舞的安迪可謂是光芒四射。

安迪咳了幾聲,轉移話題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還可以睡個回籠覺,你說呢?”

“當然。”艾倫戲謔道。

“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對吧?”

艾倫沈默一會兒,終究笑了:“是啊,希望是個好天氣。”

安迪發出了一聲笑,不再說話了。

只是在第二天早晨,艾倫卻聽到了一個不太美妙的消息。

“我收到了喬治發來的電報,”餐桌上,伯爵大人忽然開口道,“他受裏斯本邀請,要去布萊尼姆莊園一趟,但會在獵狐會前趕回來。”

當時艾倫端著餐盤,正要為伯爵夫人上菜。他的身體微微一頓,好在維拉夫人並未發現他的異常——按照“不可見”信條,為了主人進食的舒適,仆人必須比透明的空氣還要輕薄。若是仆人在餐桌上引起了主人的關註,這是極為失禮的事。曾經莊園裏有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詢問二小姐是否需要貼身服侍,想當然的,他自此沒了蹤影。

維拉夫人嫻雅地挑選著她偏愛的菜品,對此不置可否。似乎兒子的消息對她而言,輕的就像是飄在水面上的鵝毛一樣。

菲爾德莊園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伯爵夫人並不喜愛她的三兒子。

和許多因為繼承人問題而大動幹戈的莊園不一樣,菲爾德莊園人丁興旺。弗朗西斯伯爵膝下有三子二女,分別是長子維克多,次子理查德,三子喬治,長女索菲亞和次女伊芙琳。在其餘的子女面前,伯爵夫人向來和顏悅色,唯獨對喬治不假辭色——據說夫人當年在生第三子時難產,差點回到上帝的懷抱——而這便是伯爵夫人冷漠的緣由。

當年在下午茶時,其他幾位少爺小姐都能去會客廳,與伯爵夫人享受相聚的美好時光。唯有喬治,夫人從不允許他踏入會客廳,哪怕一步。這是件殘酷的事,對紳士和淑女來說,他們教育孩子,從不親力親為。這也是件奇怪的事,可能貴族自有貴族的道理。但無論如何,對那些還未長成的少爺小姐來說,每天能與父母相聚的時間,僅有下午茶的一小時。

弗朗西斯伯爵是一位極為克制守禮的紳士,他對子女本就平淡,更何況接觸更少的三子。維拉夫人的有意為之,弗朗西斯伯爵的毫不在意,曾讓這位莊園的三少爺飽受他人的嘲笑。

二小姐伊芙琳好奇道:“布萊尼姆莊園?這是哪一位紳士的莊園?”伊芙琳是一位外向開朗的淑女,自去年的成人禮之後,她對各位紳士的消息便熱切了許多。比起關心自己的兄弟姐妹,她更急於尋找一位有權有勢的紳士,好將自己嫁出去。

在大不列顛,淑女的處境其實遠遠比不上紳士。在出嫁前,她們沒有地位沒有名譽,而想要找到一位門當戶對的紳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伊芙琳身為伯爵的女兒,雖然有著豐厚的嫁妝,但是不想低就的她,過去整整一年的社交季都頻頻穿梭於各類聚會,引來了無數紳士傾慕的目光。但據二小姐的貼身女仆南希透露,伊芙琳小姐常常在夜間委屈地抹眼淚。

雖然遺傳了來自伯爵夫人的一頭秀美銀發,伊芙琳的五官卻不如長姐索菲亞出色。因此,她所偏愛的紳士們,往往會向索菲亞投去愛慕的眼光。也因此,哪怕索菲亞有意親近,伯爵的兩位小姐的關系也不如外人以為的那樣親密。

弗朗西斯大人道:“是帕特裏克侯爵。”

伊芙琳小姐面色一喜,不知想到了什麽,微微笑著,不再說話了。

於是,莊園三少爺的消息到此為止,餐桌上的人們重又討論起最近的各色新聞來。

艾倫一手背在身後,恭敬地退到了壁爐邊。在座的所有人,自然看不出他的失落,也看不出他的欣喜。乍一聽到喬治少爺不回來過聖誕的消息,艾倫是失落的,畢竟距離莊園的獵狐會,還有小半個月時間。但想到帕特裏克侯爵只有裏斯本一個兒子,他必將是爵位的繼承人,能與這樣一位紳士交上朋友,艾倫又忍不住為他的主人感到高興。

只是那雙羔羊皮手套,可能要晚一些才能交到少爺手上了。看著窗外再次洋洋灑灑飄起的飛雪,艾倫莫名覺得空氣都變得蕭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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