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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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聖誕晚會,並不會因為莊園三少爺的缺席而延期。

今夜的菲爾德莊園燈火通明,恍如白晝。整棟城堡就是一顆通體發光的星星,指引著賓客在黑暗中的方向。鑲金的門扉被裝飾一新,散發著松香的味道。大廳內的水晶吊燈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墻壁上卡文迪什的各位先祖們,因為被仆人小心擦拭,那嚴謹但不失高雅的模樣更為清晰,像是立刻能從鏡框裏走出來。

艾倫和三個男仆身體挺得筆直,嚴陣以待站在城堡門口,迎接賓客的到來。四人的鼻尖都被凍得通紅,面部卻蒼白如紙。為了菲爾德莊園的體面,男仆們必須端端正正站在莊園門口,哪怕寒風呼嘯,他們也不能為了所謂的取暖搓揉雙手。

男仆永遠是貴族的門面,人們往往習慣於通過男仆的面貌,通過男仆的裝束去推測他們服侍的貴族的經濟狀況。也因此,哪怕貴族即將面臨破產,在男仆的體面上,他們依舊會投入大量的金錢。

話雖如此,表面越是光鮮的東西越經不起推敲。四人這一身西裝,在寒風中恐怕連一張紙都比不過。它裏面只夠穿一件馬甲、襯衫和一件內衣,多了,它就會變得臃腫不堪。而男仆衣著臃腫,這顯然是不被允許的。

一輛輛鑲嵌著各色寶石的馬車陸續往菲爾德莊園駛來,穿著典雅考究的紳士淑女,不久便將美輪美奐的莊園烘托得更為金碧輝煌。男士們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女士們長裙曳地,配著頸間、手腕和發上璀璨的珠寶,像是無數星辰在閃耀。

呼出的氣,立馬變成白霧,又隨風散開。又一輛馬車駛來,艾倫快步迎上前去,為賓客拉開車門。這次來的是一對富有的貴族夫婦。只是兩人的年歲卻相差很大,下來的裏根子爵年輕俊美,但他的妻子眼角已有了鮮明紋路,哪怕她肥胖得幾乎看不見下巴,也遮掩不住臉上歲月的痕跡。

裏根子爵托著妻子的手,親手將她迎下馬車:“親愛的,今夜的你真是太美了。這些珠寶哪裏比得上你萬分之一的美呢?”他親吻著對方的手背,“哦,原諒我。原諒我只能這樣表現對你的愛意。”

子爵夫人拿扇子遮住了嘴唇,但帶笑的眼顯露了她對丈夫讚美的滿意。

艾倫神色不變,恭敬地彎腰行禮。迎娶和自己女兒歲數相當的女人為妻,或娶一個足夠當自己母親的寡婦,在上流社會都不是少見的事。只要你有足夠的權勢和金錢,哪怕一只腳已經踏入棺材,多的是花容月貌的紳士小姐趨之若鶩。

艾倫將兩人引至莊園內部後,幸運地碰到了他的接班人。他舒了口氣,迫不及待地往“樓下”的役仆廳取暖去了。

當暖氣撲面而來,艾倫渾身都在哆嗦——任誰從冰天雪地來到溫暖的春天,都會是這個反應。只是剛到樓下,艾倫卻發現莊園的管家——吉恩先生面帶不滿地站在餐廳裏。他的對面,是唇色慘白坐在木椅上的安迪,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樣。

“安迪,你還好嗎?”艾倫急匆匆走過去,發現安迪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活像是被什麽怪物驚嚇過度。

“你蒼白得簡直像只幽靈。”艾倫道。

“他的確飄忽得快成為幽靈,”吉恩先生不悅道,他揉著眉心,“差一點,他就能把紅酒獻給高貴美麗的勞拉小姐的裙子了。”

安迪蒼白著唇,深吸一口氣道:“我很抱歉,吉恩先生。”

吉恩先生瞥了安迪一眼:“好在沒鑄成大錯。勞拉小姐也寬恕了你,你真應該感謝她的仁慈。”吉恩的語氣實在算不上好,要不是看在安迪無比虛弱的份上,他十分願意給他一次苦頭吃吃。

安迪張了張嘴,依稀是要說話的模樣,但他猛打了一個哆嗦,又將頭垂了下去。

見狀,吉恩先生嘆了口氣:“你先休息一會兒……但是下一輪的迎賓,你能上嗎?”

“我……”

艾倫來回掃視著二人,上前一步道:“讓我去吧,吉恩先生。”

“你?”吉恩先生和安迪一起看向艾倫。

“是的,”艾倫道,“安迪看起來太虛弱了。”發現吉恩仍舊不太願意的模樣,艾倫想了想,補充道:“如果安迪暈倒在門口,那實在是太可怕了。貴族老爺們,肯定會嘲笑我們菲爾德莊園有失體面。”

貴族的體面不僅是社會地位的象征,也是權力與地位的體現。而當一個貴族失了體面,那可是比死亡還可怕的事情。

艾倫口中可怕的場景說服了管家,畢竟什麽事都比不過菲爾德莊園的名譽和榮耀。

“那你多註意一些。還有你,安迪,給我打起精神來!”吉恩囑咐了幾句,便又匆匆回到了樓上的大廳——在那裏,鮮花般盛開的裙擺,觥籌交錯的人群,有更多的事等著他去處理。

見吉恩走遠,安迪愧疚地向艾倫道歉,誰都知道,在大門口迎賓實在不是份好差事。這一身徒有其表的衣服,不就是美麗的廢物嗎?

“我只希望你能盡快好起來,我的朋友。”艾倫安慰道。

“謝謝你,艾倫。”除了感謝,安迪再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在其他男仆同情的目光中,艾倫簡單喝了點熱湯,便又回到了大門口。當他再次迎面寒冷的北風,身上的熱氣便消散了。

果然是份苦差事。

不過雖然無緣舞廳內的喧囂與奢華,艾倫並不在意。每年,莊園的各類嘉年華與舞會多不勝數,錯過這一次,算不得什麽損失。

隨著時間的流逝,燈火通明、恍如白晝的菲爾德莊園漸漸沈寂。有好些賓客回到客房休息,但考慮到還有兩位貴賓未至,管家吉恩不得不讓男仆們繼續在寒風中挨凍。頭頂的一排廊燈閃爍著昏黃的光芒,將門前的一片土地都染得通透,只可惜,並不能帶給風中的四人多少溫暖。

“如果他們明天才到,難道我們要傻站著等到天亮嗎?”有人小聲抱怨。

“哦,我今天連口熱湯都沒喝到,更別說放在樓下餐廳的禮物了。”

為了彰顯主人的仁慈寬厚,每年的平安夜,貴族們都會為仆人準備一份禮物。菲爾德莊園也不例外。

“據說,今年維拉夫人為我們準備的,是一些書。”

“哦,天哪,那東西能有什麽用?我們又不像高級男仆,還會認字。” 後知後覺想到一行人中有艾倫的存在,那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

身為莊園三少爺的貼身男仆,艾倫正是下級仆人口中的高級男仆。

在英格蘭,就和主人與仆人涇渭分明一樣,仆人之間也有著森嚴的等級制度。一如仆人餐廳的那張十人餐桌,便是所謂的“前十位”,它只能是管家、女管家、廚子、貼身男女仆、膳食男仆等人依次入座。低等的男女仆,如車夫、幫廚,是沒有資格上桌的。至於識字,有一些高級男仆都僅比文盲好一些,又何況低等的男仆呢?

小時候的艾倫,還會疑惑這世上為何要有這樣嚴酷的制度,他們都是窮人,為什麽不互幫互助?人們的心,難道不會因身處寒冬而彼此溫暖嗎?但等到艾倫作為貼身男仆坐上了那張餐桌,在各色各樣的目光中,他便再也說不出那樣的話了。

無言的尷尬蔓延開來,一人忽然道:“那裏有光,是馬車!”

遲到的勳爵終於抵達,他優雅地咒罵了他該死的馬車夫竟在這樣的日子生病,便隨意指了指,命令男仆們幫他引路和搬運行李。

於是四位男仆四去其二。

又過了一會兒,最後的貴賓抵達了。於是四去其三,徒留下松了口氣的艾倫,準備將大門關閉——要知道,他都快被凍得沒知覺了。

此刻的天空依舊灰蒙蒙的,地面上那一層薄雪,卻像是鋪了一層熒沙般,將大地映照得雪亮。四周靜悄悄的,連風聲都停了。

艾倫正想將燈熄滅,卻忽然轉頭往遠方望去。馬蹄聲?

一開始艾倫以為只是錯覺,但當那馬蹄聲越來越清晰,他不由得吃驚。

這個時候,難道是哪位貴族少爺來了?又或者是聽差,送來了緊急訊息?

馬蹄聲越來越近。

穿過原野,踏過石橋,越過草坪,馬不停蹄的、充滿急切的,它終於來到了莊園門口、艾倫的身前。

“籲——”風雪中的來客顯然十分焦急,那匹棕褐色的駿馬身上還帶著熱氣和汗水。燈光將踏著四蹄的馬匹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馬上的主人取下他的禮帽,露出一頭如墨的黑發來。

“喬治少爺!”艾倫驚喜道。

來者深邃的五官棱角分明,英俊不凡的模樣,已脫去了少年的稚嫩,正是艾倫的主人——喬治·卡文迪什。

但出乎艾倫意料的是,在喬治看到他的時候,對方臉上卻是露出了一種極為覆雜的神色來。像是欣喜,卻又像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艾倫甚至看到他的肩膀都開始顫抖起來。

正當艾倫以為是自己有什麽不妥,正要低頭檢查時,他只聽到風聲掠過,身體一震,便陷入了一個仍夾雜著風雪的懷抱。

“哦,上帝哪!”艾倫的耳邊,是喬治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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