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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滴滴金,梨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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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滴滴金,梨花香

翌日, 下起了小雪。

推開門,就見到院子裏銀裝素裹, 雪花如柳絮紛揚飄在空中,庭前已掃出了一條小徑,去向大門。

顧青川從廊下走來,“今日這雪來得恰好,老師院子裏有幾株臘梅,正對著廳中,紅萼遇雪更艷,每到這個時候,都要叫人去把窗子推開一半,在窗下圍爐賞雪。”

林瑜怕冷, 今日穿得尤其暖和, 半張臉都埋在絨毛底下。抱著湯婆子聽他說話, 冷不防手被冰了一下。

顧青川握住她的手, 溫和笑笑,“走罷。”

他這人有著一副好皮囊, 眉目深邃,鼻高唇薄, 是英朗正派的長相,笑時又有些不同, 能顯出幾分溫柔。

廊下幾個丫鬟看見, 眼神都癡了一瞬, 神情欣羨。

林瑜心底嘆氣,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人明明已經定親,卻還是能與旁的女子同居同住,可見並不把女子放在眼裏。妻是妻, 妾是妾,他心裏分得再清楚不過。如今對自己不同,也不過是因為尚且還存著幾分樂趣。

她把湯婆子遞了過去,趁機抽出自己的手,“大人的手好冷,快暖一會兒罷。”

顧青川對她突如其來的關心還不大適應,轉瞬就瞧見她在搓手,笑罵道:“你倒是嫌棄起爺來了?”

林瑜笑了笑,先沿著雪中的小徑出去,上了馬車。

馬車行了不多時,在一處宅邸前停下。一個穿著青襖的下人開了門,見到顧青川,面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先生今早還囑咐我把雪掃凈,真是大人要來。”

顧青川亦能喊出他的名字,讓許裘給了紅封過去。

林瑜早先還不清楚是他的什麽老師,古人講究尊師重道,現在明白過來,這裏住的,應是在他少時將他接去撫養的恩師了。

她跟在顧青川身後進了大門。

這間宅邸不大,幾十步就走完了前院,沿路見到的下人不過二三,正二品禦史的住處,與那些家底寬綽些的百姓所住見不出多少差別,與林瑜預想的很是不同。

兩人到了見客的廳外,還未進去,先聽得一聲朗笑。

又傳出小童驚訝的聲音,“我怎麽又輸了?”

到了門前,裏面一個紮著雙環髻的小童,正抱著棋罐子,歪頭不解。

他回身見到了顧青川,面上一喜,連忙把棋罐子放下,跑了過來。

“顧叔!”

顧青川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長青,你比去年又長高了。”

他將小童帶到一邊,看向上首。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鬢發灰白的老者,留了一把長髯,精神矍鑠,著灰青大袖,頗有儒士風範。

顧青川躬身,極為鄭重地行了一禮,“學生年前回京,今日才來拜見先生,萬望先生莫怪。”

林瑜在他身後,原是不準備開口的,就被顧青川帶到身旁,“家中側室,不善言辭,這回帶她一道見過先生。”

林瑜垂首斂眸,福了福身,“見過先生。”

文正松笑了起來,“退之,難得你也有今日,都來坐罷。”又指使著那個叫長青的小童,“去給姑娘搬把椅子。”

他們師生寒暄,林瑜很有自覺,坐得遠遠的,挨著熏籠的另外一邊。

底下的炭火忽亮忽暗,林瑜扭頭去看窗外,雪中紅梅紛紛,或許是這院子太舊,紅梅映著斑駁老舊的白墻,與別處的梅花確有不同。

小會兒過去,一碟子剝好的熱板栗到了面前,長青探出身來,“姐姐,這個板栗很甜,你嘗一嘗。”

林瑜下意識去看了眼顧青川,他仍在與老者說話,面上帶著淺笑。順手在矮幾上放下了一盞熱茶,冒出的白氣虛虛藏住了後邊的板栗殼。

吃了小半碟板栗,林瑜目光對上了站在一旁的長青,她輕聲問道:“這裏有熱水麽?我想去洗一洗手。”

長青點點頭,“有的,我帶你過去。”

出門走下石階,林瑜便停了下來。

“姑娘,還要往前。”長青提醒完,就見她彎身在覆雪中捧了一把。

“還是不麻煩了,我就用這雪洗一洗。”林瑜掌心拍散碎雪,對他笑了一笑。

廳中於她而言憋悶得厲害,她不打算一直待在裏邊。



廳中。

顧青川拿起了早先長青拿過的黑子,與對面的恩師繼續那把殘局。

相隔一年未見,文正松落下一子,“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把我這梅樹折落過好幾枝。今日倒是挑著好時候來了。”

這是許多年前的舊事,顧青川笑著搖頭,“那時莽撞易怒,心裏不高興,看什麽都要撒氣,險些毀了老師院子裏唯一的景致。”

文正松:“現在卻也反過來了,要是你父親知道,必定十分寬慰。”

顧青川:“老師越來越念舊了。”

“或許是年紀大了的緣故。”文正松道:“我近來總想起你父親。你還是五歲的時候,他與我說,從前總想著你也能上沙場,建功立業。又說可是到了眼下,卻只望你這一生平安順遂。”

半生征戰沙場,立下汗馬功勞的一品將軍,在新帝繼位的第一年,就只盼著自己的兒子平安順遂。

望他這一生平安順遂,所以選定了當時還是個六品編修的姚朗,男女也不顧,就當著眾人定下娃娃親。

可這世上,哪裏會有讓出來的平安順遂。

顧青川笑了笑,聲音溫和一如往常,“學生現今也是如此做想。”

文正松知道拿他沒辦法,近二十年了,從前他年紀小,還肯聽上兩句,越往後,脾性修得越好。像一汪潭水,投下什麽,都看不到動靜,連說上兩句的機會也沒有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嘆道:“我看,今日這位姑娘與你很是相像。”其表溫從,其裏不折,這樣兩個人並肩而立,乍一看,竟是格外相配。

顧青川落子的動作一頓,眸光落向另外一邊。

半開的支摘窗外,一樹紅梅傲然雪中,穿著青襖白裙的女子,正仰著面,素手拈花。

他看了一會兒,並未否認,“她的耐性,其實很好。”

這話尋常,文正松卻聽出來幾分無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中詫異。

“你這次回來,可有見過陛下?”

“陛下並未召見。”

文正松嘆了口氣,憂心忡忡,“河南兩地雪災,凍死了許多百姓,牲畜,府丞是徐重的門生,竟還試圖欺瞞下來。陛下這回氣得不輕,龍體亦不如往常了,聽說最近又信了一個道士,在吃什麽丹藥。”

顧青川恍若未聞,在棋盤上又落下一子。

文正松又道:“再等等罷。此事不會就此過去,受了雪災的是安王的封地,他亦會討個說法。”

顧青川聽到這個人,眉心才微微斂起。

當今陛下忌諱二龍相見,唯一的兒子封了親王,賜了封地,早早出了京城,隔上幾年才進京一次。

“安王誠然一片仁心,可徐重徐繁在陛下身邊到底有了許多年,其分量輕重卻也難說。先生在都察院,萬事小心為上。”

文正松撫須,避而不答,“下棋罷,該你落子了。”



師生久未見面,這次過來,顧青川留下用了晚飯才走。

晨起時的那一場雪,在下晌就停了,只留下一層薄雪覆在地面。

城中幾條街都擺起了夜市,這會兒還是正月初,小孩子們到處放鞭炮,攤子上有賣燈的,有賣元宵的,幾處都冒著熱氣,鬧哄哄一片。

林瑜在馬車上,看得目不轉睛,被人從旁握住了手。顧青川湊到她身邊,

“想下去看看?”

林瑜點頭。

馬車隨即被他叫停,兩人一起下了馬車。夜市其實大同小異,奈何林瑜見過的少,看著也覺得格外新鮮,步子不覺慢了下來。

路邊有幾個小孩,手裏都挎著籃子,繞過身後的丫鬟護衛,埋頭小跑到了他們兩個人前面,唱道:“滴滴金,梨花香,買回家中哄姑娘——”

“大爺,給娘子買煙花吧。”

脆生生的童音響起,幾雙閃著亮光的眼都巴巴看著顧青川。

不管男女老少,如這樣可歸之為陌生人的百姓,他素來都是讓身邊人去打發,今日卻沒喊許裘。

他從他們手裏接過一個竹籃,轉而看向林瑜,“可有帶錢?”

林瑜把自己的荷包給了他。顧青川接過來,把裏面的銀子分給了這些孩子。

幾個孩子哪裏見到過這麽多銀子,高興地捧出雙手來接,燈火晃映,每一張笑臉都是紅彤彤的。

顧青川叮囑道:“把錢放好,早些回家去,別叫人看見了。”

“多謝大爺!多謝娘子!”

幾個孩子一哄而上,拿了錢,又高高興興散去了別處。

一只空蕩蕩的荷包落回林瑜手上,她面色凝滯了一瞬。

顧青川沒忍住笑,牽了她的手。叫身後的護衛都回去。

街上人如潮湧,兩人相牽的手掩在寬袖之下,並不算起眼。林瑜抽回幾次,拿不出也就算了,由他這樣牽著。

到了人少的地方,顧青川才開口,“從前覺得小孩子吵鬧厭煩,現在卻也還好。”

林瑜不知如何應他才好,只“嗯”了一聲。

顧青川想起白日裏老師說的那一句,心中仍是在意,牽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可見,時日一久,人都會變。原先不想要的,現在竟也想有一個。”

林瑜又應了一聲,不好再回避下去,“我明白的。”

“你明白什麽?”

林瑜偏過臉,“人心易變,叫我生個孩子,是大人害怕自己變心,為我著想。”

顧青川心頭一哽,只覺剛剛這番話都白說了。

上馬車前,林瑜買了兩串糖葫蘆,把兩只手都占滿,只慢慢吃糖葫蘆,不再與他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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