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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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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森寒

馬車駛出喧鬧的長街, 周圍靜了下來,車轅軋過道上的薄雪, 細微的咯嚓聲也隱沒在夜風中。

自己說了許多,卻並未被她當一回事,顧青川心中難平,“你就沒有別的話了?”

從很久之前開始,林瑜與他就無話可說了,這一回卻不得不往後鋪墊些什麽。

她嘆了口氣,“我想問一句,大人一定要娶妻麽?”

顧青川默了一瞬,“禮部尚書家的小姐性子謙和,有容人之量。她當主母, 自不會薄待你。”

如此不近人情的話, 聽他的語氣, 似乎還是在為自己考慮。

林瑜笑了笑, 雖未出聲,眼睛裏卻不自覺流露嘲諷。

顧青川自認給她的承諾已經足夠, 眉心微擰,“你難道還不知足?”

“我當然不知足。”林瑜擲地有聲, 擡起目光,諷刺道:“大人現在難道不高興了麽, 可你不就是想聽這個?你不就是想要看我為你拈酸吃醋, 醜態百出的樣子?”

顧青川確然如此想過, 那一縷自己都捉摸不清的心思被她穩穩說中,一時啞然,竟答不出話。

兩人靜默相對,馬車忽地顛簸了一回, 林瑜捏了一路的糖葫蘆碰到了唇角,瑩白面龐留下一點粘膩的紅。

她正要擦去,忽而被攬腰帶到了另一側。

顧青川扣著她的後腦,俯首吻了下來。

糖殼的甜,山楂的酸,都還留在舌尖,勾連相融,成了一股帶銹的腥味。

顧青川松開她,俯視著面前這雙眼,倔強,不屈。

擦過唇邊,指腹留下了一抹紅。

這次不是糖絲,是血。

馬車一停,林瑜就掀簾下去了,兩串糖葫蘆都扔在一邊。

兩人許久不曾好好說話,這回依舊沒能說成。

顧青川還坐在馬車上,看著毛氈上的兩串糖葫蘆,良久,無奈嘆了口氣。

候在馬車邊上的許裘亦有所感,仰頭望天。

自打遇見這雀兒姑娘,自家大爺嘆氣的次數比起從前,真是多了不少。



顧青川先去了一趟凈室,回到房內,林瑜已經換了身中衣,肩頭裹著一張薄毯,靠在床頭看書。安安靜靜像只兔子,等著人捧進懷中。

心頭郁氣莫名消散,顧青川在床邊坐下,“看的什麽書?”

那邊一擡頭,濃睫浸濕,眼眶泛紅,分明是哭過一回。

她從來不肯輕易流淚,上一回還是喝多了酒。

顧青川怔了一怔,後知後覺想寬慰兩句,就見她合上了書放至一邊,躺了下去,還不忘背對著自己。

寬慰的話到了喉頭,到底是一句也沒能說出。他吹熄了床頭燈燭,在林瑜身側躺下。

總該讓她明白的,妾室只能是妾室,不該有越過主母的妄念。

至於日後,他不會虧待於她。

隔日上晌,顧青川在書房聽到楊瀚墨的回話。

“大爺,姑娘到了側門處,說是想要出府去。”

顧青川正在臨摹一副字帖,聞言筆尖一頓,“她要去何處?”

楊瀚墨正要回答,又有門房的小廝匆匆到了書房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人,錦衣衛領著聖旨到了府上。”

該他入宮述職了。

顧青川當即擱筆,將出門時,腳步停了一停。

楊瀚墨即刻明白過來,回道:“姑娘說要去您給她的鋪子那兒。”

顧青川稍一思量,“她出去散散心也好,讓許裘帶人好好跟著,不得有失。”

“是,大爺。”



馬車出了西長安街,先是去了林瑜上次去過的絲綢鋪子,林瑜在裏邊挑了兩匹布。等到快晌午時,在外面酒樓用了飯,才回到馬車上,向外吩咐:

“去一趟增福歸侯祠。”

許裘楞怔了一回,“姑娘,這時候過去,等回來天都要黑了。”

林瑜掀開車簾,“許護衛,我自然清楚這些。”

她半張臉在車軒下,黛眉微顰,眼波中一抹淡淡的愁緒,叫人跟著犯愁。

許裘:“那……”

“我不是有意想為難你,我昨日才惹了大人不高興,他一句話都不曾與我說,我這會兒回去得早了也無甚意思。”

她說罷又有苦笑,“自然,許護衛若是擔心,這會兒回去也無妨。”

許裘在外駕車,兩人昨夜在馬車上怎麽吵的架,他聽得一清二楚。心道這雀兒姑娘在大爺面前絕不是個會小意溫柔去哄人的,這會兒不高不興回去了,免不得去讓大爺心裏頭也堵一堵。

如此想了一想,他連忙搖頭,“小人這就送姑娘過去。”

馬車轉向了寮房的方向,林瑜取下身上的狐裘,給了金環拿著。

“這會兒有些熱了,你替我拿著罷。”

金環把狐裘疊好,放在腿上,“今日的風大著呢,姑娘待會兒下了馬車還是得添上。”

林瑜應下來,一到歸侯祠,就把這句提醒拋在腦後。

進了大殿,如上回一般拜了拜,又捐了錢,約莫一刻鐘後,就出了殿外。

剛才她進去得快,金環沒能把狐裘給她披上,這會兒連忙展開狐裘。

“姑娘,快別凍著了。”

林瑜這才想起,“我方才惦記著早些回去,忘記了。”

狐裘還未披上,她忽地停了步,眉頭微微顰起,掌心撫額。

金環跟著停步,“姑娘?”

“我頭疼。”林瑜另手扶住她,“讓我站會兒。”

金環跟了林瑜也有了大幾個月,知道她不是什麽都掛在嘴邊的性子,既說了疼,想必是很不舒服了。

“莫不是方才吹了風的緣故,又在這大殿裏凍了許久,姑娘今日穿的本就是一件薄襖。”

她念完這些,見林瑜眉頭皺得更緊,擔心不能再乘馬車顛簸。

“那找個寮房歇歇可好?等姑娘好上一些,咱們再回去。”

林瑜悶悶嘆了口氣,“只能如此了。”

許裘等在外邊,見此情狀,也只好答應,沒有逼著病人趕路回去的道理。

“我去找人為姑娘安排寮房,待會兒再回去。”

林瑜擺手:“女客住的地方,你去說什麽,我自己過去就是了,原也是來過一次的。”

許裘一個楞怔,“姑娘說的是。”

於是找了一個小道童過來,讓他帶著林瑜過去後邊女客住的寮房。

繞過了幾座廣廈,遇到的人陡然變少,林瑜問那道童:“你們最近的香客多不多?”

“回施主,我們這兒的香客一向是多的,只不過正月裏,沒有什麽施主住寮房,許多來拜完就回去了。”

林瑜沒再讓他領路,兀自進了最裏的一間寮房。

進去未有多久,金環就到了窗邊,想要通風,又怕吹著林瑜,“這間寮房不知是誰住過的,竟然熏了這麽重的香。”

林瑜已經躺在了榻上,“有麽?我倒是覺得還好。”

起碼聞不到屍臭了。

金環回到了她身邊,“姑娘,我給您按按頭如何?從前我娘頭疼,回回給她按一會兒就能好上許多。”

林瑜嗯了一聲,闔眼假寐。

她喜安靜,即便出門身邊要跟著好幾個丫鬟,進了哪處的房門,常常只留金環一個,其餘幾個都候在房外。

過了會兒,林瑜睜開眼睛,問道:“那幾個丫鬟是不是還在外邊?忘記讓她們進來了,這大風的天氣。”

金環道:“進來許多人,姑娘還如何歇息?這邊是避著風的,不必擔心她們。”

“讓她們去另外一間寮房歇會兒罷。”林瑜輕聲道:“待會兒好了我一個,吹涼一大片,病起來都沒個消停。”

這樣讓人去旁邊房裏歇著的事情以前也常有,初時都講究寸步不離,往後說上幾句也肯過去了。

金環點頭:“婢子去說一句。”

“別讓她們到隔間,坐下來了肯定是要說些閑話的,別再吵著我,我睡上一覺就好了。”

金環應了一聲,出去把那幾個丫鬟都打發去了隔著兩間外的寮房裏。

她回來的時候,林瑜拉住她的手,眼波盈盈,“煩你再跑一趟可好?”

“去這裏的廚房讓他們煮些藥湯來,我瞇上一會兒,醒了就喝,不好再耽擱下去,又惹了大人生氣。”

姑娘難得有一回肯去想著總督大人,金環心裏感到大大的寬慰,“姑娘放心,我這就過去,親自盯著他們放藥材,給你煮一碗祛寒的湯藥。”

她高高興興出門去了,林瑜又躺了一會兒才起來,後窗被人推開,溫小刀一身簡裝出現在窗外,拋了一包衣裳在書案上。

“我備了兩匹馬,我們一起出城。”

林瑜換上了她給的衣裳,沒有立時出去,先找到了床底的女屍,把自己的衣裙給那女屍換上。

屍體才死兩日,凍得冷硬,一擡一放,溫小刀遠遠看著都有些瘆人。可她動作簡單幹脆,沒有半分露怯,與這副富貴嬌花的模樣怎麽都匹配不上。

林瑜換完衣裳,瞧見溫小刀愕然的神情,笑了笑,“不是第一回了。”



廚房離得遠,金環從那裏回來,走到半路,才看見前邊燃起的滾滾濃煙,恍惚覺著是自己眼睛花了。

寮房裏頭的走水聲隨著濃煙一聲聲漫了出來,一聲聲過去,火勢卻越來越大,在寮房上卷起濃濃一層黑煙,如同迷障,什麽也看不清。

“走水了!”

“走水了!”

寮房外有人四處奔走,金環狂奔過去,跟著他們一同去提水滅火,“姑娘還在裏面!姑娘出來沒有!”

許裘帶著護衛們亦是提了水過來,等到火勢漸小,把外面的人都找了一遍,丫鬟們個個齊全,唯獨不見林瑜的身影。



傍晚時候,顧青川出了宮門,就被幾個同僚拉在道旁攀談,話裏話外要去喝酒,正勉力應付著,餘光瞥見了許裘在馬車旁。

不知怎麽,他眉心忽然跳了一跳,與面前幾人做了別。

不等顧青川走近,許裘先小跑上前,跪在地上說了寮房一事。

顧青川笑意僵停在嘴角,又重新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他的神情仍舊是和煦的,可聽聲音,卻讓人感到刻骨的森寒。

許裘低頭:“姑娘,姑娘出了事,已,已經——”

顧青川趕到歸侯祠時,寮房的火已經被撲滅了,留下一排黑洞洞的空架子。

寒冬的天,寮房裏還冒著大火過後的騰騰熱氣,嗆喉的熱風夾雜著一片片灰燼迎面撲來。

顧青川闊步邁向最裏的那間寮房,許裘急忙去攔,“大爺,當心這裏塌了。”

話音未落,他就被一腳踢開,顧青川踉蹌了一步,從那扇歪斜的門框進去,片刻之後,就瞧見了被幾根斷梁壓住的焦屍。

她蜷成一團,縮靠在墻角,已經失了原本面目。

顧青川怔怔立在那裏,浮動的塵霾吸進鼻間,在心肺裏埋下厚厚一層,壓得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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