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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初見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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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初見 初見

溫妙然第一次遇見段知影, 是在一場暴雨的傍晚。

天空陰沈得要淌墨,雨幕因光線昏灰呈現暗色,不透光似的濃稠遮蔽整個城市的視野, 只有偶爾閃動的雷光伴隨巨響,驚醒昏沈的人。

溫妙然嘴饞, 突然奇想,冒雨出門買了兜草莓。

哪怕套了雨披, 發絲和褲管還是難免被淋濕, 好在那袋草莓被揣在懷裏,保護得很好。

回到小區樓附近時,一輛黑漆鋥亮的車從他身邊駛過, 險些濺他一身泥。他躲避及時, 回頭看那輛車, 見車已開遠。

他認識的車牌子不多, 那輛車也在他知識盲區,溫妙然只能從車外表的質感判斷,那輛車很貴。

哪個有錢人會開這種車來這種老破小?

或者, 是誰家打腫臉充胖子, 租了個網約豪車?

溫妙然隨意想著,來到自家樓梯口,將雨披摘下, 抖摟掉雨水,折疊收起。

他回身,恰好樓外驚雷閃下,轟隆隆的雷聲嚇得他一激靈,心跳驟然加快。

他就在這閃滅的明光下,看到自己空置了許久的隔壁門前, 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也正好回眸看他,發色濃黑,眼眸卻很淺,被閃電襯得像發光的玻璃珠。

其身上穿著一套西服制式的校服,走線質感粗看都很講究,可見造價不菲。

溫妙然被雷聲驚傻,怔怔眨眼,就見那少年微微頷首致意,而後轉過頭去,繼續對著門研究什麽。

作為社恐,溫妙然自己無意與人對上視線,會本能低頭岔開,假裝沒看見。然後等人走遠,又會懊惱自己剛才的表現會不會讓人誤會是厭惡,提醒自己下次要註意,結果下次還是會本能回避。

而眼前這個少年,居然會自然大方地跟陌生人點頭打招呼。

溫妙然摸摸鼻尖,對這不知名少年印象不錯。

他拎著草莓上樓,停在自己門前,稍稍撇眼,因而看清了這位新鄰居在門口幹什麽——

少年的手指捏著鑰匙柄,鑰匙已經沒入鎖孔,但左轉右轉都旋不開。

或許註意到他的視線,少年的手指先是一頓,而後手背突然青筋暴起,轉鑰匙的力道提升。

鎖孔不堪重負,發出零件快被晃散的細響。

在那少年即將把鑰匙掰斷的慘劇發生之前,溫妙然忍不住開口:

“那個……要不要……我試試?”

他聲音很輕,因為距離很近,少年聽得很清楚。

少年停下動作,再次轉頭,定睛看他。

他和他的個頭略有身高差,少年大概是年紀小,還得稍稍仰頭看他,但就算如此,那雙淺眸在昏暗的走廊中依舊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粉飾,帶著鋒芒初露的壓迫感。

溫妙然被看得肩膀一縮,不知覺擡手理了理頭發,發現自己劉海濕得不行,應該特別狼狽。

他趕忙低頭,不再正面對著少年。少年說了句“麻煩你了”就退讓出鎖口的位置,他湊上去,主動握住鑰匙。

沒註意到門板底下靠著一個開口袋子,溫妙然的腳踹到一塊板子。

他忙說“不好意思”,低頭見那袋子裏裝著畫板,卷著畫紙,裏頭一塊調色板上格子眾多,其中竟有好幾格都盛著幹涸的白顏料。

溫妙然想起大學時室友的哀嚎,說自己的白顏料被人借走了再也沒回來,痛苦得像老婆跟別人跑了。

溫妙然不了解,問白顏料有什麽稀奇?那室友解釋,白顏料就是藝術生的命!

因為顏料裏,白色可以調出其他顏色,其他顏色卻調不成白色,且白格子裏一旦沾上別的顏色,整份白顏料都廢了。

所以白顏料消耗最大,一般他只敢在單獨的格子裏擠一點點,馬虎的學生還會特地把白格子旁邊一圈格子空出來,避免失誤燒錢。

所以,此時目睹這少年揮霍白顏料的方式……

溫妙然確定:是個有錢人。

“沒事。”少年的聲音帶著初變聲的沙啞,回應他剛才脫口而出的道歉。

因為距離很近,他嗅到少年身上散發著一種清雅的香水味,帶點熟男的煙熏質感,很符合這個年紀小孩逞大人的特質。

卻不符合他對學生的認知:

他上的都是公立中學。大家都穿著松松垮垮的運動式校服,每天為了多點時間背書學習,油頭垢面素面朝天的。他這種愛幹凈每天都洗頭的,都成了珍稀動物,被班裏那群男生抱著打趣“怎麽這麽香”。

偶爾經過哪個校友,聞到人家校服上散發的廉價花香洗衣液氣味,他都會覺得這個學生很有生活品質。

他哪見識過真有學生穿著電視劇裏的西服款校服,身上還會散發著一聞就很貴的香水味。

精致得讓他有點自慚形穢。

這麽有錢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沒事刺激什麽窮人的神經!

哢噠。

溫妙然剛轉鑰匙,門就開了。

窮人大概就是比富人多點生活小技巧,他松開手指,解釋:

“這邊的鐵門都比較老舊,零件都散了,有的時候失靈,你就一邊轉鑰匙一邊推一下門板,讓機關歸位,就能開了。”

“原來是這樣。”少年恍然大悟,微微牽起嘴角,“謝謝你。”

溫妙然不太敢看少年的笑,又覺得畢竟是鄰居剛有了交集就這麽走了不太好,腦子一抽,拎起那兜草莓,“吃嗎?”

“……”給少年問得一怔,笑,“先不了,謝謝。”

溫妙然內心暗罵:

吃個屁!都沒洗!

於是他腦子繼續抽,“那我先走了,想吃草莓隨時來找我。”

“……?”

不會聊別硬聊!

溫妙然落荒而逃。

進家門後,他掏手機,搜了下本地學校校服款式,終於找到一家私立國際高中的制服,和新鄰居是同款。

溫妙然繼續搜索這所學校的學費,被一串數字糊臉,他瞇著眼開始數後面的零:

一、二、三、四……

光是零就有四位!前面甚至還不止一位數!

溫妙然猛然拉遠手機,匆匆鎖屏——

隔壁那是哪家少爺出來體驗生活了?

*

段知影第一次遇見溫妙然,是在一場暴雨的傍晚。

樓外電閃雷鳴,樓內破舊昏暗,他正站在門口和鑰匙鬥智鬥勇,聽見樓道下傳出塑料布被甩動的聲音。

他轉頭循聲望去,見一個青年站在樓下。

忽而,雷聲乍響,他一驚,心跳驟然加快,見那青年也恰好擡起頭來,與他對視。

濕噠噠的碎發貼著巴掌大的小臉,不顯狼狽,楚楚可憐。皮膚很白,眼瞳卻很黑很大,是異常純真但不至於呆板的瞳型,帶著攝人心魄的洞悉。

段知影自知傲慢,非必要不社交,被父母帶去酒會應酬時,若對面的長輩空有虛名沒有實力,他一般不太給回應。

不知是否是驚雷令心跳加快的吊橋效應,面對初見的陌生青年,段知影竟心一動,主動頷首示意。

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認為自己和對方往後會有什麽交集。

他繼續回身,擰那把轉不開的鎖。

然後,那個青年上樓,停在他身邊,觀察片刻,主動提出要幫忙。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那個青年,黑曜石般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像一對黑洞,能將人魂魄攝入其中。

不待他先移開視線,那青年先偏頭,濃密的兩扇睫毛垂著,有破碎的雨珠懸在睫毛尖端,像哭泣未幹的眼淚。

微彎的後頸白中透粉,似天鵝脆弱且美麗的脖頸。

段知影察覺自己的手指顫了下。

一種莫名的身體反應,沒由來,但帶點刺痛感,從指尖順著血液,細細密密傳導到心臟。

青年為他開了門,還教他以後怎麽對付卡頓的門鎖。

青年主動邀請他吃草莓,他被逗笑,青年語無倫次說了什麽,抱著草莓走了。

段知影進屋。

今天暴雨天地汙濁,網約車導航失效迷路耽誤,老破小的鐵門生銹難開,新租的房子又擠又臟……

諸事不順。

但莫名的,段知影心情不錯。

*

那天的初遇,段知影沒有放在心上。

上流圈層見識過世間各種令人驚艷的極品,隔壁鄰居並不是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個。

只是偶爾落筆素描時,面對白紙黑描,他有時會幻視那場暴雨看到的黑白。

濕噠噠的黑,通透的白;攝人心魄的黑,微微透粉的白。

素描畫不出個所以然,段知影丟了筆,決定換水粉。

今日陽光明媚,他搬了椅子畫板到小陽臺,恰見老房東留了盆蘆薈,葉片缺水枯薄,邊緣卷曲。

他卻透過那盆枯槁幹癟的實物,看到了被陽光通透照射、色彩斑駁明艷的玻璃蘆薈。

他收斂視線,持筆在紙上勾出蘆薈葉體的碧綠,而後根據腦中所見勾勒過渡與投影……

一般人難以想象要在綠色的蘆薈上使用的粉、紫、灰,他卻在高光與陰影肆意疊加。

小筆補色修飾,僅僅十分鐘,他就將一盆光彩絢爛的玻璃蘆薈繪制完畢。

在有參考但參考不完全的情況下。

繪完,段知影沒了興趣,起身將畫板偏轉對著陽光,也沒想把這幅畫收起來,就進屋小憩去了。

等他一覺睡醒,聽見陽臺的畫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才想起剛才還畫過一幅畫。

段知影回陽臺,卻一楞。

因為他看到,自己並排著的隔壁陽臺,站著先前那個青年。

青年看見他也是一怔,抱著剛收衣服的手臂收緊。

老小區的設計古怪,陽臺與陽臺湊得很近,段知影目測,只有他一個胳膊長的距離。

也因而,他清晰地看到,那青年呆滯一瞬的表情瞬間明亮起來,像他畫中蘆薈尖被陽光照得最透最閃電光。

“那是你畫的嗎?”青年驚嘆,聲音驚喜且崇拜。

段知影有虛榮心,但有錢人家的生活也遵守邊際遞減效應,他早已對各種奉承和誇獎脫敏。

只是此時,他察覺到,因為青年的誇讚,內心有點東西在幼稚地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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