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名字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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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名字 名字

“嗯。”段知影面上不顯得意, 雲淡風輕應了聲。

那青年笑意更深,眉眼彎彎的,是很具感染力的笑容, 讓看的人心情都開闊起來。

“我乍一看以為是打印的,還在想呢, 這設計很有創意,畫面很漂亮很好看, 讓我都想去買一個玻璃擺件了!”青年真誠熱情道, “隨後又想,打印的掛畫板上幹什麽,湊近了一看, 才發現凹凸的筆觸!然後我又註意到你陽臺角落那盆蘆薈, 跟畫面上的形狀基本一樣!我才確定這是畫的!”

“嗯。”

“你畫的真的太厲害了!你是怎麽通過一盆長成那樣的蘆薈, 畫出現在這種……”

青年的話像被掐斷似的卡在咽喉。

段知影擡眸看去, 見那青年抿住嘴唇,唇心飽滿的唇珠被壓扁,可憐兮兮地搭在豐潤的下唇上。

而青年正怯生生觀察自己, 正在打量他的表情。

“怎麽了?”段知影忍不住問。

“哦……”青年擡手撓撓臉側, “看你反應冷淡,以為你反感了。我剛才被那幅畫驚艷到,有點激動, 不好意思。”

“……不會。”

段知影在原地站了會兒,青年也抱著衣服還沒走。

段知影內心嘖一聲,暗想剛才的回應可以更準確一點:

直接說“不反感”,比模棱兩可的“不會”明確得多。

“像你這麽厲害,應該平時經常聽到誇獎吧?”青年突然說。

段知影回應:“是很多。”

“所以才對我的反應見怪不怪……”

“也不是。”

“嗯?”

段知影眼見,青年擡眸, 黑且亮的眼眸被陽光照得反光。

在那一剎,他突然很想解剖這雙眼睛的光影結構,想用最艷的紅與最亮的藍,來襯這眼眸底色純粹的黑。

那漂亮的黑色令段知影心底發癢,像鉤子,釣出他一些習慣隱藏的情緒。

“我沒法把別人的誇獎當真。”段知影說。

青年眨眼,問為什麽。

“得知我身份的人都有圖於我。”

段知影說出這句話,便合嘴不再開口。

點到為止即可,再說多了,有點凡爾賽的意味。

不管是他的老師、同學,還是友人,抑或是長輩後輩,都盯著他名字中的那個“姓氏”。

哪怕不圖他家世,為他本人而接近,相處久了,偶爾按捺不住的仰慕之色,也會令他蹙眉。

他印象最深的古文,便是那篇《鄒忌諷齊王納諫》,是那句“吾與徐公孰美”。

習慣了被恭維與覬覦後,一些讚美與奉承都會顯得暧昧。

他清楚自己對比別人的實力差距,只是難以從誇獎中聽見真心後,還是會覺得乏味。

“那我剛才的誇獎,有讓你開心嗎?”

青年的問話,將段知影從記憶中拉回現實。

他看向青年,見青年定睛回視自己,正期待自己的回應。

段知影心尖更癢,幹脆坦誠:

“其實,有一點開心。”

“那就行了!”青年滿足笑道,“說明我的誇獎還是讓你當了真。”

“……”

“人活著還是要聽點讓自己能開心的話,不然和不能吃草莓有什麽區別!”

“?”

“哦!”青年又笑,“我喜歡吃草莓。”

這個人很愛笑。

段知影盯著對方的笑眼想:

這個人笑起來的樣子,也讓我想畫下來。

“不過,我得坦白,我對你的身份不是毫無察覺。”青年話鋒一轉,“畢竟弟弟,你有點太不低調了。”

“……”

“不是說你炫富的意思,你那種氣質,很難藏。”

“……”

“不過,為了證明我不是有圖於你,今後,你要把自己的身份藏好!”

“什麽?”

意料之外的對話,令段知影難得錯愕。

他看見那青年抱著衣物後退,步伐輕盈,臉上依舊掛著明媚的笑,閃進門前,對他最後說了句:

“為了這世上還能聽到一點讓你覺得真誠的誇獎,我們不要交換姓名哦!”

青年進屋去了。

段知影站在原地許久,風卷動他的衣角,他再度聽到那幅畫被風卷得獵獵的聲響,擡眼,卻見那幅本極致調動色彩的玻璃蘆薈,似乎褪色了。

沒意思。

段知影進屋,想:

非得說別人有圖於我幹什麽。

這下好了。

不能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了。

*

二人的下一次交集,來得比段知影想象得更早。

又是一個暴雨的傍晚,繪畫班歸來的段知影站在門外,反覆摸著口袋,確認自己忘帶鑰匙。

老小區走道的墻上狗皮膏藥般貼著各種開鎖小廣告,段知影大可以撥打其中任何一個電話,付點錢,不欠任何人情。

但鬼使神差地,段知影沒打電話,而是敲響了隔壁鄰居的門。

鄰居應門很快,門打開,客廳明亮的白熾燈光線溢出來,將昏暗的走廊點亮。

段知影看到那亮光將青年身體輪廓的邊緣鍍得透明。

他收回視線,解釋:“不好意思,我忘帶鑰匙了,能不能借下你家陽臺?我翻過去開門。”

“當然。”

“謝謝。”

“小事!”

段知影被迎進門,接著就聽見青年趿拉著拖鞋小跑而去的聲音。

片刻,他見青年回來,帶著擔憂的神色:

“現在先別翻了吧?外面還在下暴雨,很滑!等雨停了再說?”

擺在段知影面前的,是兩個選擇:

一個,是少男蠢蠢欲動的勝負欲,非要在雨夜證明自己的靈巧體術,當人面翻陽臺。

另一個,是少男蠢蠢欲動的別樣心思,只要閉個嘴不逞強,就能在這客廳裏稍坐,和人說會兒話。

段知影正暗自糾結,沒說話。

青年主動按住他肩膀,“就這麽定了!你身上有點濕,要不要先洗個澡換個衣服?我可以借你我的衣服。”

段知影擡眼,一時沒說話。

青年繼續絮叨:“內褲沒關系的,我有專門備用款,全新未拆封!尺碼的話……”

青年視線上下掃他幾個來回,點頭,“沒事!我能穿,你一定也能穿!”

段知影:“……”

沖了熱水澡換了衣服,段知影帶著一身熱氣從浴室出來。

如人所說,因為身高,青年的衣物套在段知影身上,甚至稍微有一點點長。

眼看長袖口遮過手腕,段知影莫名有點不爽,把袖口往內折了點,又把褲腰往上提到底。

他回到客廳時,青年正彎腰蹲在櫥櫃前翻找什麽,上衣微擡,露出一截腰,亮眼的白,細細收束的線條,再往下又豐腴擴開。

客廳的冷空氣裏沒由來卷了一陣暖風,讓段知影臉側被灼熱。

他胡亂轉開視線,簡單打量一圈室內裝潢。

和他那套間一樣但方向相反的結構,被屋主布置得很溫馨很有家居感——

奶色的壁紙,拼色的家具,大量飽和度拉滿的色彩,給人以撲面而來的明媚感。

這種強烈的色彩能調動人情緒,同時也容易造成疲憊,一般人為了追求耐看實用,都會大量使用黑白灰配色。

而會使用這種裝修風格的,要麽是個人風格鮮明的藝術家,要麽是還處在新鮮階段追求刺激的兒童或青少年。

這個人是二者中的哪一種?

“找到了!”青年清亮的聲音響起來。

段知影回眸,看到青年直起腰轉身,手中持著一把電吹風。

分明只是平淡無奇的日常,可這個人的眼眸還是亮亮的,情緒飽滿。

是每個藝術家都渴求的狀態。

是二者中的哪一種?

段知影內心有了答案。

“謝……”段知影剛擡手要接那電吹風,眼前卻驀然一黑。

“啊!”

啪。

嗡。

屋中電器熄火的聲音,讓二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停電了。

“別怕,我在呢!”

段知影聽到青年那裏傳來安撫的溫柔聲音,以及窸窸窣窣的聲響。

直到他指尖被一只溫熱的手攥住,他才意識到,剛才的窸窣聲,是青年在摸索著找他。

“呼……”牽到他的手,青年舒了一口氣,“你跟我來。”

段知影任人牽著,在黑暗中被帶著前進。

他感覺不適,指尖觸到的另一人的溫度,存在感高得異常,令他皮膚發燙,令他心頭焦灼。

他不舒服,他應該甩開那個人的手。

但段知影覺得自己在發神經。

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沒甩開。

進了一間屋子,青年主動松開他的手,去翻找什麽,很快,房間裏就響起叮當聲,是八音盒的樂音。

隨青年轉身,有光源被捧在其手心,是一個球狀的玻璃擺件,發的光細碎地落在房間四周的墻面,像雪點。

也落在青年的笑臉上。

有點暧昧。

“上次看到你畫那個蘆薈,太漂亮了,忍不住買了個玻璃球擺著看。”青年把光源遞到他掌心,期待地問,“好看嗎?”

這種廉價小玩意壓根入不了段知影的眼。

但段知影知道自己在發神經,所以他回答:“好看。”

整片空間都昏暗,唯一的光源是遙遠的月光,和二人眼下被捧在段知影手中叮叮當當唱著歌的玻璃球。

二人在頻閃的光中對視一眼,呼吸都屏住一瞬。

段知影見青年尷尬咧起嘴角,眼神躲閃。

不待他主動找話題,他先聽見青年說:

“好奇妙,現在你聞起來和我一樣。”

段知影:“……”

“啊!”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太暧昧,青年一驚,改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是陌生人但是你已經沾了我的……完了好像聽起來更怪了!”

開始了。

段知影莞爾。

倉皇的尬聊小劇場。

尷尬得不行的青年趕忙翻了條毛巾給他,說:“你快把頭發擦幹!”

沒話了,青年或許是難以自處,又慌張說:“太冷了,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現在不是停電了嗎?”他忙開口。

“啊?”青年被問懵了,“但是有煤氣啊。”

“……”

“……你知道什麽是煤氣……吧?”

“知道。”段知影生硬道,“我的意思是停電了,屋子裏太黑,你會看不見。”

“可這裏是我家啊!”青年笑,“而且人的眼睛有暗適應功能,不至於一點都看不見。”

“哦……”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你沒有乳糖不耐吧?”

“沒有。”

“好!等我!對了,這裏是我的書房,明面上的東西,你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謝謝。”

青年轉身離開。

段知影借手中光源,環視書房一圈。

桌面擺著電腦,插架中塞著雜志,其餘的書都關在頭頂的玻璃櫃裏,整齊有序,毫無雜物。

他靠近,打開玻璃門看,見各種書被分門別類擺放,有心理學的專業書,有國內外的推理小說,也有標題字體頗有張力的漫畫書。

他隨意翻了翻,幾乎沒找到與那個青年有關的私人信息。

但此行並非全無進展。

段知影已經得知,對方是個嚴謹細心的人,會在意他頭發沒幹,會在溫牛奶前確認他是否乳糖不耐。

對方又是個很註重隱私和有條理的人,哪怕這是自己的家,書房明面上依舊不會擺放雜物,也不會把不想為人知的私密物擺在臺面。

對方還是個邊界分明的人。

允許他在書房裏打發時間,但會提前說好,只能看明面上的東西。

這樣的人,如果不想被他知道姓名,除非他調用特殊手段,否則,大概很難得逞。

站在昏暗的光線中,段知影一些晦澀的心思也逐漸彌漫。

名字。

段知影面無表情,卻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癢難耐。

這是他有史以來,求知欲最強烈的一次。

但也是有史以來,最糾結於是否要滿足自己的求知欲的一次。

最終,段知影決定放棄。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他想。

他剛要拉上書櫃玻璃門,卻見書與書間有個反光的東西閃了一下。

他凝眸,伸手探過去,摸到一張卡片。

段知影將它抽出來,見背面印著大學校門圖,其下標註“校園一卡通”。

他翻到正面,赫然見青年與現在幾乎無差的證件照,拘謹地直視著鏡頭。

被定格下來的畫面,卻很漂亮。

他看到旁邊的姓名欄,印著三個字:

溫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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