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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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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獨發

七月十三, 天子駕幸大同府,大宴群臣,聞裴玄章喪於流放中途, 其弟亦身死, 特命遙賜鎮國公兩千金, 用以置辦兩子喪儀。

人死債消, 裴玄章生前之罪並無定論,鎮國公夫婦老年連喪兩子, 裴氏主支絕嗣,即便是君王薄情, 也不免優容些許,雖然禦宴盛大,至後半程時天子卻有些興致缺缺,氣氛漸漸沈悶。

再英明神武的君主也會恐懼衰老,更厭惡聽到熟悉之人的死訊,昔日打天下的舊臣不是年老不能成行、陪太子太孫留守兩京,就是驕傲自大、犯了大過流放被殺, 舉目望去,除了稍年輕些的定國公與幾家襲爵勳貴,多為新鮮面孔, 即便煙火滿城, 亦覺蕭索無味。

文臣大多希望皇帝過足了這戎馬馳騁的癮頭就折返回京,不要勞民傷財,但天下承平日久, 武將們建功立業、博取爵位的機會少之又少,以雍王陳王為首的宗室勳貴更希望乘勝追擊,能徹底消滅這些外族才好。

雍王身著朱紅常服, 他腰腹寬大,胡須濃密,更顯男子魁梧英氣,談笑間頗有皇帝當年的風采,只是他今日飲多了酒,說話間難免醉醺醺,揮退軟綿綿的舞姬,上場為天子舞劍助興,惹得許多支持東宮一脈的臣子不喜。

太子不在此處,雍王代行職責無可厚非,然而今日他言語間卻比往日跋扈更甚,似乎胸有成竹……仿佛陛下私下答應改立東宮了一般。

“今夜歡暢,又無大哥在此,阿爹怎麽不多飲兩杯?”

雍王舞畢一曲,轉劍向下,單手持了劍柄叫內侍斟酒,行禮奉給天子,他年紀雖長,卻頗有力氣,並不氣喘,笑道:“您的酒量我是知道的,還記得陛下當年行至太原,與臣遙望城闕,曾飲數壇,慨嘆大哥病弱不能擔責,喝幾杯酒、多走兩步路都要喘,要兒子隨您好生歷練,日後才能做這天下之主,二十年後故地重游,陛下英明如昔,眾人皆醉,豈好獨醒?”

此言一出,侍奉在側的張貴妃面色便有些難看,雍王今夜醉得有些過於放肆,然而她無子嗣,這些醉話也不是她能計較的,只能緘默,偷覷天子面色。

皇帝恍若未聞,似聽不出這話外之意。

崔儼接過雍王的酒,叫人試了毒才敢捧到皇帝身前,這條繁瑣的規矩是從陳王行刺後才添上,可陳王坐在席間,卻似無所察覺,笑嘻嘻地與臣子說話,為他的哥哥喝彩。

“二郎,你今夜喝得太醉,先下去罷。”

皇帝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著兒子們爭相在他面前彩衣娛親,他晃了晃杯中酒液,雖然疲憊,卻不掩天子之威:“朕今夜也有些倦了。”

雍王仰頭直視父親的疲憊,皇帝只持酒在手,並不肯入口,冷笑了一聲,慢條斯理道:“兒子沒醉,是阿爹忘記了。”

定國公有些坐不住,他站起身來,蹙眉道:“王爺,禦前不可失儀。”

雍王斜瞥了一眼,輕聲笑道:“我隨陛下打天下時還是先定國公在世時,你不過是蒙恩襲爵,我與皇爺說話,有你開口的份麽!”

定國公欲與之爭辯,皇帝卻揮了揮手,他的面色近乎平和,甚至稱得上慈愛:“宴席無大小,二郎,你有什麽要說的,不妨痛痛快快說出來,阿爹不與你計較。”

雍王點了點頭,昂首道:“當年陛下舉事,大哥不能隨行,曾許諾日後立我為太子,後來入主京城,陛下受困於文官士族之說,只得立大哥為東宮,後來太子數次不稱上意,陛下又起易嗣之心,卻被臣下所阻,可兒子並非是不讀書的武夫,玄武門之事距今尚不足七百年,唐高祖優柔寡斷,致使兄弟失和,喋血宮門,而唐明皇兄弟和睦,五王並非同一父母所出,卻可抵足而眠,甚至在寧王死後追冊皇帝,兄友弟恭為天下之最,陛下英明遠勝高祖睿宗,豈不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大殿之內隱有回聲,陳王起身應聲:“二哥說得是,這東宮之位本來就該能者居之,大哥近日纏綿病榻,發病只在旦夕,舉頭三尺有神明,天子一諾萬金,豈可失信於臣下?”

宴酣半醉的臣子們近乎驚醒,雍王與陳王的囂張只對臣下,平日侍奉君父還是戰戰兢兢,然而今日狂悖如此,就是喝得再醉,也知道事情不妙。

可皇室宴飲,宗親勳貴皆不能持寸兵上殿,入宮前還要接受衛軍仔細的搜查,便是想摻和進皇家的事情,也是無刀可用。

皇帝按住欲擋在他身前的張貴妃,緩緩道:“看起來朕今日若是不依,就該死在你的劍下?”

雍王盡管早已下定決心,可聽到父親這樣說,心下竟還是顫了顫,他稍柔和了些語氣:“陛下言重,臣只求陛下踐行當日諾言,豈敢做出弒父之舉?”

他與陳王手中親軍不過兩三千人,加上暗衛以及三司兵馬也僅能控制住殿上的天子與群臣,弒父的名聲若傳出去,太子太孫便占了正統,他與陳王不過是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只要將父親牢牢控制住,太子困於仁孝的名聲,即便掌握著守城禁軍,也需乖乖讓位,否則便是不孝不賢。

人誰不畏死,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外如是,雍王無畏地對上皇帝俯視的目光,他不動聲色地威脅道:“阿爹,您老了,也不會希望見到兄弟鬩墻的事情重演,是也不是?”

皇帝搖頭輕笑,轉向陳王,仿若父子閑聊:“三郎,你早有稱帝的心思,日後也肯屈居你二哥之下?”

陳王稍感心虛,此刻卻也只得朗聲道:“兒子早年糊塗,如今卻想得明白,只有二哥才有資格正位東宮,父皇,擇日不如撞日,您就下詔罷!”

皇帝點了點頭,環視座上群臣,他們往日……甚至是方才還為國事爭論不休,此刻卻大多正襟危坐,深深低下頭去。

定國公雖說有護駕的心思,可奈何也沒有兵刃,他望向禦座,輕輕嘆了一口氣:“陛下固然慈愛,可雍王與陳王失禮如此,臣請陛下召金瓜武士上殿。”

雍王像是聽到什麽極有趣的笑話,朗聲大笑,胸膛都在震顫,近乎癲狂,他饒有興趣地打量這位表弟,道:“定國公既有此請,不如先替我嘗一嘗金錘的滋味,來人!”

瓦剌此刻應當正在夜襲城門,夜半難辨人馬,不知敵我虛實,忠於天子的部屬將領多在北城外禦敵,若他與二郎連行宮裏的武士也制不住,豈敢在殿上說這些話!

埋伏在殿外的刀斧手一擁而上,他們本就是晉軍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士卒,早知今日做的是什麽買賣,直迫天子也毫無畏懼。

雍王慢條斯理道:“崔總管伺候陛下筆墨日久,來人,拿紙筆上來!”

他話音未落,便淹沒在刀兵相撞的聲音裏,執堅披銳的武士殺氣騰騰,持火銃刀劍前壓,似神出鬼沒,後隨不知幾何,瞬時包圍了大殿。

濃厚的血/腥味壓過酒菜的香氣,殿內群臣面色發白,有數人甚至暈厥過去,卻無人敢叫一聲,只能聽見濃稠的鮮血淌過無數刀劍,滴滴答答迸濺在磚地上的聲音。

陳王略有些疑惑,軍中將領不知皇帝被困此處,他們還不到大開殺戒那步,是誰不得命令就敢在行宮先一步動手。

然而他才轉過身來,杜思言尚且溫熱的人頭就被擲到他面上,滿腔腥臭的血噴了一頭一身,徹底毀掉那華貴的常服。

可隔著遮面的盔甲,在朦朧血雨之中,他還是勉強辨認出眼前這人,忍不住驚叫一聲:“裴元振,你怎還活著?”

他不是被裴玄朗半夜殺死在床上,首級和屍身一並被送往京師治喪了嗎?

還有他身後這些兇神惡煞的生面孔,裴玄章已經被貶為庶人,他到哪裏變出來這些殺神?

裴玄章雖滿面殺意,卻按兵不前,朗聲道:“承蒙王爺掛念,正是在下!”

雍王驟然聽到這個名字,心中大震,他不回身,卻望向上首面色平靜無波的父親,慌亂之下甚至來不及吩咐刀斧手,伸手去拔腰間輕便手銃,正要避入禦座旁的親衛之中,身後之人卻先一步擡手,毫不遲疑扣動機關。

火藥在他肩頭炸開,雍王來不及擡手,右臂便立刻垂下,火器的彈藥需一用一換,本就不是立刻要人性命的東西,然而卻能令傷口焦黑一片,難以愈合,他伏在地上,見陳王似乎被一個年輕的裴玄章鎮住,恨鐵不成鋼道:“還不動手!”

陳王正要拿出袖間西洋人那裏淘換來的小巧火器,然而才要舉起射擊,對面已有弩箭刀戟對準了他,裴玄章面上染血,靜靜望著他,並不畏死。

像是在等著他動手的挑釁。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裴玄章,往日裴玄章雖不願輔佐雍王與他之中任何一位,然而在他們面前卻極為謙恭,儒雅溫和,小心謹慎,有時候甚至會附和奉承幾句,與座上這些待宰的臣子沒什麽不一樣。

然而今夜,他滿面陰鷙,身上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持刃踏屍而來,滿面含煞,仿佛是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即便面對造反的皇親貴胄亦不手軟。

……又或是擎等一聲令下,就來勾他的黑白無常。

父皇不同於沽名釣譽的哀帝,既然對他們兄弟動了殺心,不會計較臣子斬殺親王的罪過。

不知怎的,他想起雍王似乎對他提過,裴元振的未婚妻甚是貌美,是個勾人的紅顏禍水……他今日焉能不公報私仇!

他不動手,仍是皇帝親子,陳王環顧四周,刀斧手見都指揮使的頭顱被人擲到地上,人心早散,只是盡量靠近定國公與陛下,擔心這神出鬼沒的黑衣甲士先一步下手,可還不等他與雍王下令,已有人刀兵落地,發出突兀清亮的響聲。

這聲音似乎驚醒了旁人,清脆的響聲接二連三,這些戰場上驍勇的士卒群龍無首,彼此對視,連忙跪伏在地。

跟隨在裴玄章身後的甲士立刻持刀上前,取出牛筋粗繩,反縛住這些人手臂,壓住他們跪下。

背後淩厲的目光近乎刀劍壓身,陳王瞥了一眼負傷的雍王,連忙將手銃撇得遠遠的,跪伏在地,手腳並用地爬向禦座,連連叩首:“阿爹,阿爹饒了我罷,我也是被二哥逼迫的。我、我……”

他用力極狠,在殿中拖出一道血痕,杜思言的血與他的混到一起,額前發紫,簡直觸目驚心。

遠處喊聲震天,硝煙血味被風送來,顯然交手的雙方還不知殿內詳情,皇帝冷眼瞧著兩個兒子的醜態,擡手扶額,遮住了半張面孔,略有些失望道:“元振,你的槍法有些退步了。”

陳王哀嚎的聲音堵在嗓中,難以置信。

他從前也糊塗過一次,阿爹雖然失望,可卻將這事壓了下來,這一回竟然是真動了殺念!

裴玄章頷首行禮,卻不下跪,請罪道:“臣救駕來遲,令宵小亂宮,還請陛下責罰。”

皇帝嗤笑一聲,挾謝氏女北上固然有試探他的心思,然而裴元振未免多慮,即便得了授意,也不肯替他背上殺害皇帝親子的罵名。

他深夜將那女子擄走,是否也有忿忿不平?

殿上的臣子這才緩過神來,連忙也伏地請罪,有些後悔不疊,早知陛下與裴徐幾家早有了謀算,他們方才就應當挺身而出,哪怕做了雍王刀下鬼也能為自己與家人博個好名。

殿內死寂一片,惟有地上的雍王仍輕聲呻/吟,卻死犟著不肯開口,直直迎上父親的打量。

皇帝輕嘆了一口氣:“元振。”

裴玄章應聲向前,他面色平靜,居高臨下地瞥過地上仍有不甘的雍王。

“阿爹,你早就知道的對不對!”

雍王吐出口中血沫,大笑數聲,吃力單臂撐起身來,太子與他們都是同父同母的孩子,父親疼愛他那麽多年,一直對太子橫豎挑剔,最後卻授意一個外人殺他,偏心地將東宮摘得清清白白。

他恨不得咬下裴玄章一塊肉來,拼盡全力道:“是你挑撥天家親情,構陷於我,裴元振,你知道得這麽多,自以為神機妙算,日後還能活嗎!”

“雍王無狀,藐視朕躬……”皇帝並不理會這道淒切的怒嚎,只頓了頓,扶住桌案,聲音冰冷,“割了他的首級示眾,至於附逆兵衛,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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