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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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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獨發

貴人的頭顱並不比平民百姓的難割些, 區別只在於大多數帝王面對兒子謀反,還是不忍心看親生骨肉橫死當場。

然而皇帝看起來卻並不在乎鮮血浸染宮殿,裴玄章上前, 轉手一刀刺入雍王喉間, 手中利刃削鐵如泥, 皮肉截斷處十分平整, 那張酷似天子的面容還有幾分鮮活,只是被腔子裏不斷湧出的血浸透了, 汙了面目。

盡管這顆頭顱被丟出去的一瞬,那些叛軍便作鳥獸散, 然而黑甲軍橫空出世,他們只聽順天子的旨意,不肯輕饒這些附逆之人,行宮內外的殺戮日以繼夜,常有為雍王出謀劃策的臣子被拖出去問斬,城內哀嚎不絕,屍骨堆在一起焚燒時火光沖天, 足足燒了三晚。

然而無論城內如何紛亂,這都與城外的裴宅無關。

裴玄章一走便是十餘日,中途只教人送了些點心和藥品來, 還送了些書籍與琴箏, 謝懷珠在這處別院裏等得卻越發安心,每日調弄脂粉,嚴妝華服, 直到門外軍士入內報信,說是主君回來,她才小步快趨, 一路奔至門外。

只是才靠近裴玄章時,她便嗅到了些香粉氣味……以及這些香味所要遮住的味道。

“郎君這幾日清瘦,實在辛苦得很,餓不餓,要不要吃些什麽呢?”

謝懷珠像一只小獸,認親時還要在他頸側嗅一嗅,她仰頭去攬住他頸項,卻被他俯身穩穩抱起,反而拂過癢處,咯咯笑道:“咱們什麽時候回金陵去?”

裴玄章才處置過最後一批人,入宮問候病榻上的皇帝,沐浴更衣焚香,他從屍山血海中來,卻進入一片溫柔鄉,神色多少柔和了一些:“韞娘在這裏待得不習慣?”

他的妻子才見面時從不問那些外事,眼裏心裏都只有他一人的存在,只要兩人在一處,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膩歪著,半點不願分離。

再早幾年的時候他對這樣的兒女情長嗤之以鼻,可如今年紀上來,在外時候卻總惦記著家裏這一方溫暖天地。

謝懷珠搖頭,叫他去看這幾日屋內添置的陳設,她是個有生活意趣的女子,即便只在這地方短住,也開拓了一片花圃,計劃種些耐旱的小花,還在他案頭添了些樣式簡樸卻有古韻的鎮紙筆墨,屋內珠簾翠繞,路邊苔花如米,若再住些時日,大約都要挖出一片池塘來種蓮養魚。

“我只是想皇爺這次一定很是生氣。”

謝懷珠被他放到榻上,她對氣味是很敏感的人,但此刻卻喜愛甚至依戀他身上殺戮之後的味道,垂眸道:“陣前內亂是用兵大忌,皇爺已經將外族驅逐出去,這也算是軍功一件,還是早日回鑾為好。”

死人堆裏待過的味道,不是皂莢澡豆可以消除的,那是一種特殊的警告氣息,謝懷珠輕輕撫摸他虎口與指節處新增的繭子,這幾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劍下。

她雖略有些後怕,卻不覺得殘忍,成王敗寇歷來如此,倘若今日是裴玄章身死,她的下場也和那些人一模一樣。

裴玄章頷首,要與瓦剌作戰,需要迂回游擊,以皇帝今時今日的體力絕做不到這一點,大軍這兩日北逐胡人三百裏,就足以圓天子馬革裹屍之念:“內閣及幾位隨行的尚書擬定,三日後便回鑾,皇爺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若真崩在外面……到底是有些棘手。”

先皇後存活到成年的孩子並不多,兒子只有三個,走到父子相殘這一步,做父親的如何會不傷心,謝懷珠隱約聽人議論,雍王是她夫君親手斬殺於眾人之前,當眾割了頭顱扔給叛軍,而陳王被奪去軍權,空餘俸祿,已經被人看管起來,日後大約會在新都選一處地方囚禁終生。

“郎君,陛下的心腸到底是什麽做的,連親兒子都誘殺?”

謝懷珠當然恨不得雍王全家去死,但她代入皇帝,卻不能理解:“若陛下不有意試探,雍王未必想得出這些陰損招數,也不用鬧到這種地步。”

多數父母步入暮年,即便知道子女不和也是裝聾作啞,私心裏希望大家都能相安無事地過下去,哪怕是在表面,雍王不是寵物,為人子者受寵如此,卻也免不了身首異處的下場,她想一想那大殿場景都不敢再去見天子。

她迷惑不解的神情十分惹人憐愛,裴玄章失笑道:“韞娘,皇爺不滿先帝當年傳位給哀帝,如今他為天子,世殊時異,自然也會厭惡藩王,跟隨雍王的不乏當年靖難功臣,若皇爺不動刀,日後留給東宮不知要有多棘手。”

皇帝東宮與雍王的處境恰如當年先帝與皇帝和哀帝一般,只是今上已經知曉縱容藩王的惡果,自然要為選定的子孫親手除去權杖上的荊棘。

他撫上謝懷珠的腹部,目光繾綣:“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韞娘,咱們便是晚些成婚也無妨。”

婚儀是早都備下的,兩家之前嫌婚前生子的名聲難聽,還是希望他們奉子成婚,但是謝懷珠撫上裴玄章的眉眼,他的皮相固然絕佳,引動少女春心,然而最令她心動的卻是他歷經磨難後沈澱出的沈靜與果決。

士大夫推崇中庸之道,性情調和,一個霸占弟媳的鎮國公世子固然罵名加身,可假如這人兇神惡煞地殺了許多宗親貴胄,文臣武將,那麽婚前與弟媳私通有孕似乎又是一件極小的事情,外人對待他們夫妻還會客氣許多。

這便是權勢的好處。

但於她而言,無論裴玄章的官位如何起伏,是官至內閣也好,貶為布衣也罷,他們總歸是要在一起的,她已經穿過一次鳳冠霞帔,不是很在意這些做少女時的虛禮,她撐起身在他面上親了親,雙目盈盈,如盛明珠:“這樣也好,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婚儀晚些辦給外人瞧也沒什麽。”

裴玄章見她明艷面龐上的純凈熱烈,卻難免愧疚,輕聲道:“還是有些委屈你和孩子,也連累了岳家。”

鎮國公世子的婚儀自然是該將銀子當流水一樣花出去,然而他也不是那麽在乎盛大婚儀的男子,最要緊的是妻子的人選,既然兩心相許,夫妻恩愛甜蜜比什麽都強。

可韞娘值得最好的一切,他不願意叫她退而求其次,更想覆蓋住那段不算十分美妙的記憶。

說起連累,謝懷珠歪著頭想了想,如今風波平定,才敢問出心底疑惑:“郎君,鎮國公與夫人也參與其中嗎?”

裴玄章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他隨手理順謝懷珠柔軟青絲,神情不見落寞:“阿爹阿娘是聰明人,不用知曉這些要人性命的內情。”

謝懷珠想想也是,他們父母兄弟要是齊心協力,愛他心切,知不知道都會一樣為他擔憂,偏偏他們之間隔了一個她在,彼此生出隔閡,裴玄章是心思極重的人,又籌謀奪她,皇帝更盼他能做一個孤臣,他不會將這些事情一五一十說給這些至親。

“那郎君的意思是,你們裴氏一家子精明,就我和阿爹阿娘笨了?”

遇上謝懷珠前,裴玄章從不知還有這樣快活卻安寧的時刻,只要望一望她略帶些天真的面容,他便覺得熨帖,仿佛她的單純與狡黠都會通過溫柔的愛意傳遞到他身上。

他才是吸取女子元陰的年長精怪:“阿爹阿娘見識過許多宮變,即便我當日身死,他們也能有法子斷尾求生,可韞娘對心愛的人卻會講些義氣,怎麽能瞧著你難過?”

謝懷珠“呸”了一聲,卻又有些難為情,氣惱道:“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才放心大膽地算計人,又來說這些話哄我。”

她十四五歲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日後竟會同這樣的人過一輩子,教人不免感慨世事奇妙之處,更想不到她有一日竟會同情可憐一個與她本該隔著九十九重天的貴官,落魄時除了她,連至親父母也會抉擇利弊,可分明她一直以為,父母對孩子的情義更為純凈。

從前她以為只有她這個做媳婦的會和公婆相處不睦,然而如今他這個被逐出族譜的人與鎮國公夫婦再續親緣,也是有些不自在的。

謝懷珠不知如何才能寬解他,或許這人要是知道她的意圖,一準笑她杞人憂天,這是他早就算計過的一環,即便父母薄情,他也從未放在心上。

她只能叫他撫著腹部與孩子親熱,這個時候的胎兒已經成型,她常能摸到小手小腳。

“元振,我們給它取兩個名字罷。”

女子懷孕時心思總是多變,最開始她還能借口,是為了孩子出生能有一個父親才答允伯媳成婚的荒唐,然而隨著胎動頻繁、夜裏不斷抽筋等苦痛到來,她有時候很討厭這個折磨人的小家夥,但更多時候想到這孩子的父親,又對它添了幾分耐性。

他待她包容愛惜,能抵消她許多怨氣。

她此刻雖然更愛孩子的父親,日後卻也不希望自己成為曾經討厭的父母,笑意盈盈:“不要舅姑他們賜名,就我們做這件事,你日後待這個孩子會比你阿爹阿娘對你更好些麽?”

這個孩子是她歷經辛苦孕育的,裴玄章自然不會厭惡,甚至想起時也會生出些憧憬,只是有些時候覺得生育它耗費妻子的精氣,略有些不喜。

“韞娘,多謝你。”

他定定地望著她,答非所問,語氣卻溫柔得令她不好意思取笑。

多謝她愛他的情意,也謝她笨拙隱晦的體貼,父母的抉擇他確實不放在心上,可她這樣軟言好語,聲音落在他耳畔,卻重似千鈞。

他曾有所顧慮,為臣尚有評判考核的準則,為人父卻只需要一場快活,他未必能成為一個比自己父親更合格盡責的嚴父。

然而於謝懷珠而言,愛與被愛似乎已經是一種本能,只要有足夠的愛意與耐心智慧,即便是初為父母,似乎也沒什麽可顧慮的。

除了天生的愚笨癡傻,再遲鈍的人也會感知到旁人的情感,並適當予以回饋,他之所以不大喜愛子嗣,或許只是因為不能認同父親對他給予的感情,不願給予,也知不會有回饋。

謝懷珠的耳尖微微發紅,惹人揉捏逗弄,他低低笑了一聲,卻仍不肯放過她,不算吝嗇含蓄地表達自己的喜愛,無關乎風月:“韞娘,上天怎麽教你生得這樣好?”

謝懷珠卻不是老實安分的人,她有心逗弄一下他,清了清喉嚨,神色正經起來,十分自謙道:“大伯,都是一家子骨肉,您不必這樣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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