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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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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獨發

裴玄朗一怔, 他還沒來得及去信,卻有些被戳破心事的驚慌,有些失落, 懨懨道:“我曉得了, 兄長不必多言……日後我亦會少與你相見。”

謝懷珠望見那道人影向著她的方向越來越近, 立刻躺回原處, 竭力掩飾過於急促的心跳與呼吸,胸口的起伏漸漸慢下來。

裴玄章推開門時, 便見她雙手交叉覆於腹上,頭發柔順地披在兩肩, 睡顏純凈,似乎從未轉醒。

她安靜規矩得不同以往,只是眉頭緊鎖,像是被孩子折磨得有些不適。

他斟了一壺水攏在手邊,緩緩走至榻前,坐在她身側,並不打算喚她起身。

蘇州的天氣漸漸熱起來, 謝懷珠起初犯懶懈怠,並不情願起身,然而此刻早已睡意全無, 更何況一個男子長久註視著她, 越是想裝睡,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破綻。

她無奈轉身向內,低低哼了一聲, 示意他自己正半夢半醒,可以起身。

然而他竟像是無所察覺,只將衾被向外側掖了掖, 遮住她腰間。

謝懷珠無法,她緩緩睜開惺忪睡眼,轉過身來含糊不清道:“郎君,該起身了?”

裴玄章伸手,自後探她頸項,並無熱膩,不像是耐不住天氣,扶她慢慢坐起,溫聲道:“要不要喝些水?”

謝懷珠搖頭,裴玄章不同她說的事情,她也不大感興趣,這人總有他的道理,可是他們兄弟兩個不知在做些什麽要命的勾當,她欲言又止,要他讓侍女進來更衣:“郎君也不拿本書瞧,幹坐在這裏有什麽趣兒,看人睡覺很有意思?”

裴玄章靜靜註視著她,笑道:“我以為韞娘睡得這樣香甜,不去就也罷了,只想多瞧一瞧你。”

謝懷珠心微微一沈,她不滿道:“我都起來了,不去難道咱們就這樣對坐無言?”

因著身孕的緣故,侍女還是為她換了一身與裴尚書相近的婦人行頭,她望著眼前面容青澀的女婢,鼓起勇氣問他:“郎君既然知道我出逃,那也叫人去捉紅麝了嗎?”

裴玄章頷首,謝懷珠半路失蹤,再抓紅麝回來拷問已無意義:“我命人送她回謝宅,也給謝大人寫了信,等你回到岳家就能見到。”

紅麝見她遲遲不來,決意等上一兩日再走,然而她前往福州的途中被捉,此刻應當已經回到謝府。

這總歸是一件不大愉快的往事,再提起來有些尷尬,兩人偏各懷心思,一路默默無言,誰都不肯主動提起話頭。

謝懷珠自從被擄,再坐馬車時常掀簾觀看街景,她望著馬車似乎是從繁華城池往更為清幽的地界去,一時有些疑惑。

等到換了轎子,望見遠處山門之上越來越明顯的“寒山寺”幾個字,她才知他到底要去哪裏。

謝懷珠勉強笑了笑:“郎君有事要燒香拜佛?”

裴玄章稱是,面上帶了一點柔和的神情:“確有一件要緊的事。”

方丈與寺內僧人都候在門前,今日不逢初一十五,卻半個游人也見不到。

謝懷珠已經知道這種排場是為誰,貴人出行,是不得有人窺伺的。

方丈已知裴尚書是為了和夫人一同拜和合二仙,祈求夫妻和順,在拜過如來與觀音後,便引二人至寒拾殿。

裴玄章吩咐侍從先退下,才將一塊同心鎖遞給方丈,請教道:“貴寺可否為此物開光?”

謝懷珠詫異,她探頭過來,這塊鎖非金非銀,也無太多雕飾,但是上面卻書寫著他們二人的名字。

她仔細想過幾回,才記起這是那夜上元節他買來的東西,那時還來不及刻上他們二人的名字,不免面熱。

方丈見這鎖雖然不夠精致,可字跡收放有度,筆力深厚,一瞧便知出自誰手。

他並不避諱自己妻子的名字為外人所知,甚至不曾寫裴謝氏代指。

方丈雙手合十行禮,來求夫妻恩愛的新婚男女並不少見,他笑道:“尚書與夫人稍候。”

裴玄章扶住謝懷珠坐下靜候,直到拿了那枚同心鎖,兩人才在殿中拜過出門。

謝懷珠還有興致去逛一逛佛塔,也想拖延些時間。

祈福時她跪在裴玄章身邊,偷窺唇動,知他並沒求什麽旁的事情,而她卻一如當年,多為情郎求了一枚平安符。

她終究忍不住先一步開口:“郎君來這裏就求姻緣,就沒別的事情?”

裴玄章看向她時情意繾綣,聲音低低:“於我而言,這就是最要緊的事情,還有什麽別的可求?”

塔內只有他們二人,酥油香浮,繚繞不去,謝懷珠笑了笑:“油嘴滑舌。”

“旁事皆由自己,可韞娘的心意變化莫測,未必終身愛我一人。”

謝懷珠有些惱怒,想到那樁事卻也不好發作,她氣惱道:“這郎君可求錯地方了,假若要我一心一意,找苗疆女子下蠱比這見效得多。”

裴玄章拈了香,逐漸昏暗的日光從窗□□入,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聲音還平和:“這也正合我意,只是轉念一想,我總是要比韞娘早去幾年,萬一身死,還是盼你早日解脫,來日另覓佳偶。”

謝懷珠喉頭一哽,臺階之上,明明已經看不清他的面容,卻還是下意識避過身去,心沸如湯:“這裏的神佛很靈,不要發些不吉利的願,你要是擔憂早亡,怎麽不現在就將我許配給別人……”

手上傳來的力道微重,謝懷珠有些不滿,忽而想起他並非這樣大度,僵直回過頭來,望見他眼底沈郁。

她擡手擦了一下不爭氣的淚珠,悻悻道:“郎君騙我。”

裴玄章輕輕一笑,有意捉弄她:“教韞娘失望,我方才除了祈求姻緣順遂,還盼著倘若來日身死,韞娘便是另嫁他人,夢中也需得與我相會。”

謝懷珠睜大了眼睛,她想起來什麽,啐道:“許下的願,說出來就不靈了!”

“這願望本是對韞娘許的,韞娘說靈也就靈了。”

他並不在意這些,也幾乎不曾求過什麽,行軍打仗要靠求神拜佛,那主帥擎等著自刎就是,也活不到今日。

但他仍然想借助一些外力,哪怕有些虛無縹緲,也只求個安心。

謝懷珠仰頭見羅漢,心裏卻不見清明,反而微微發堵:“郎君說得輕巧,要是過了幾十年的夫妻說這話也就算了,我還這樣年輕,也要記一輩子?”

她低低道:“守三年就很長了,要求這般苛刻,我能不能不嫁你?”

裴玄章不以為忤,他平和道:“這都聽你的意思,韞娘即便不願嫁我,也不必擔心日後,我給你和孩子留了一些田產,徐家與薛家都存放了許多金銀與孤本,幾位世叔一向憐弱,若你覺得與我扯上關系有礙名聲,日後教這孩子每隔三年遙拜一回也足夠。”

他語意綿綿,似是事事都為她考慮,仿佛托付後事,謝懷珠卻愈發忐忑,纖長的手指覆住他唇,原想慷慨激昂地斥責他反覆無常,卻變了聲調,反倒有些難言的傷懷。

“你把我搶回來,又要拋棄我,贈我大筆財產,那你倒不如放我去福州投親靠友。”

她在他面前已經很少提到裴玄朗,氣上頭來卻又不管不顧。

“我不需要你安排這些,沒了丈夫我就不活了嗎,我送二郎去從軍,每回信使送來那幾張紙,我都不知道他們送來的到底是家信還是陣亡的訃告,同村有那麽多寡婦,人家照樣養育兒女,操持家裏的幾畝田地,我只帶一個孩子,就這樣叫你不放心!”

裴玄章被她突如其來的氣性驚到,然而他今日確懷心事,難免叫她多想了幾分,然而才想握住她手指解釋,卻又被她甩開。

“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我是想不了那麽多的人,你人既然活生生站在我眼前,何必還要死來死去的,人明天死也是死,活幾十年死也是死,大家都是要死的,誰會為此而頹廢終身?”

她氣急了,只能抵住墻壁喘氣,裴玄章也不免憂心,輕輕攬住她拍順,放軟了語調安撫:“還不至於如此,我不過是將家中財物的安排說與你知,盼你憐取眼前人,反而教你生惱,這是我的不對。”

謝懷珠呸了一聲,伸手討要:“把符還我!”

他感受著她有些過於激烈的心跳,按了按那枚平安符,旋即想起那個曾獲得類似愛物的男子。

……以及午後驛館竹林中的那番談話。

想必是被她聽見,他無奈一笑:“還是佩在身上為好,盡量不叫韞娘做寡婦。”

他們出佛塔時已近黃昏,此處離楓橋不遠,侍從已經備了船只,請二人登船用齋飯。

白日裏的楓橋看起來平平無奇,然而到了晚間卻別有一番意境,想來不得志的文人騷客路過此處,都會題詩幾首。

謝懷珠忽然想起他留在手邊的那塊同心鎖,旁人的同心鎖都掛在橋上海邊,然而這塊有些粗糙的鎖如今十分光滑,開了光也依舊放在身邊。

讓她不禁聯想到他尋不到她蹤跡時是如何摩挲愛惜,又惱怒她的出逃。

就像上元節,那個千樹明燈的夜晚,她躲在角落裏窺視他的惶急無措。

這人明明不肯合群,卻還要強詞奪理,坦然自若道:“掛在外面少不得被風吹日曬,海浪侵蝕,不若時刻隨身,百年難腐。”

她有些不安,伸臂勾住裴玄章頸項,被人抱坐在懷中淺吻,迷迷糊糊承受他的熱情。

輕柔的嘆息落在耳畔,他溫和道:“韞娘今日似乎有話想對我說?”

謝懷珠點了點頭,她伏在他肩上,忽而仰起頭,定定看著他:“你就沒什麽想告訴我的麽?”

裴玄章啄了啄她藏不住心事的面容,柔和道:“韞娘,我只是尋個借口,不想叫二郎接近你。”

他近乎點破,謝懷珠卻不信:“那他從前到我房門前,你還不肯下來,甚至也不把他引開……”

“那日只是為了叫韞娘更快活。”

他笑容淡淡,愛憐道:“今日也是真的不願。”

不知是否是為了驗證這句話,翌日啟程,謝懷珠當真沒再見過裴玄朗與他那位未婚妻子。

只有她與裴玄章一路返回金陵。

他要往兵部交付符印,知道自己出現可能會叫謝懷珠難堪,先一步派人將她送回謝宅。

盡管謝儇與崔氏都知道女兒平安無事,可還是心驚不已,二郎先大軍一步返回金陵,還帶回來一個女子,他們夫婦二人借機偷看過這位女婿,盡管兩人十分相似,可確實與當初和女兒一道歸家的郎婿並非一人。

他們的女兒從一開始嫁的就不是她原定的夫君。

崔氏氣倒了數日,奈何鎮國公夫婦已經先一步啟程前往行在,她也只能在心裏罵上幾句,不能沖進府裏與前親家理論。

直到裴氏的隨從遣人來送信,夫妻兩個才重新有了些精神,帶領仆從將家中上上下下去了晦氣,等待女兒歸來。

謝懷珠下了馬車,她一路被人細心照拂,並不覺得日子難過,面色比在濟南府時還紅潤了些,越臨近回府,心底反而越忐忑。

然而見到父母比分別時更蒼老的面容,愧疚與自責瞬時從心底湧起,她被紅麝攙扶進門,幾乎跪伏在母親懷中,哽咽道:“女兒不孝,叫阿爹和阿娘擔心了。”

盡管裴玄章的信中已經委婉提到謝懷珠懷身數月的事情,可當真的看見女兒稍變臃腫的纖腰,謝儇還是不忍地將目光落到一邊去。

女兒有了身孕,又被鎮國公世子救回,事情是瞞不過去了,所幸裴氏兩兄弟還不曾叫她侍奉二夫,為了不叫女兒和外孫日後難過,他已經定下要辭官返鄉,一家人隱姓埋名。

否則這孩子生下來算什麽,奸生子嗎?

盡管是裴玄章送了女兒回府,可兩人心中對裴氏的怨恨卻有增無減,崔氏將她摟在懷中摩挲,低聲道:“我的盈盈怎麽這樣苦命,你那個丈夫如今和新人舉案齊眉,成了雍王座上賓,日子過得好不快活,偏留下你和這無名無分的孩子,還要在他二人之間周旋……”

謝懷珠略有些尷尬,其實她倒沒有父母想象中過得那樣辛苦,低低對母親道:“阿娘,他說過會娶我,日後應當也不會和二……公子見面。”

裴玄朗與那名救了他的李家娘子如何恩愛,她已經不大放在心上,至多是想起往事,心中稍有酸澀。

崔氏見女兒似乎幫著裴氏說話,有些氣惱道:“二郎從前說的難道不比他好聽百倍,盈盈,且不說他們兄弟二人為何替娶,這裴氏從上到下都在欺辱你、瞞著你,這些你難道不是已經知曉了麽,那裴元振說要娶你,可你也不想想他阿爹阿娘都是什麽樣的人,何曾拿你當作人看?”

謝儇也是一般作想:“為父原以為二郎是一個實誠可托的男子,才有心促成這段姻緣,可裴元振此人生長宮墻高門之內,他既然連這件事都敢瞞天過海,可見膽大包天,狡詐多思,還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謝懷珠有些沈默,她一早就猜到了父母強硬的態度,但這些也都是實情,鎮國公夫婦看上的兒媳根本就不是她,而與裴玄章在一處相處,他要想動什麽手段,那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只是她此刻也為情愛困擾,不願意往那些壞事上想他。

崔氏問了她一路上的事情,身子可還受得住這些勞苦,怕女兒害怕,輕描淡寫道:“原先那個車夫聽說被裴氏的人找到送官,聽衙門裏的人說,那人夜裏便身中八刀,血盡而亡,你阿爹和我都看過了屍身,不必擔心以後再遇上他。”

謝懷珠點了點頭,卻並不受用,她起初還不敢確定是雍王還是這車夫自己想對她施暴,可是後來卻越發篤定。

但令她奇怪的是,雍王既然已經知道他們伯媳私通,又對她難以忘懷,此刻不是在朝野散播流言蜚語,敗壞裴謝兩家名聲,就應該私下用這個把柄拿捏她的父母,迫使父親獻女。

可京城中倒是很少有人將閑話傳到父母耳朵裏來,否則阿娘一早就要和她訴苦。

她車馬勞頓了許多日,這一胎雖然坐穩了,可父母還是擔憂她身體,教她回房先睡一睡。

回到父母身旁,謝懷珠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直到紅麝喚她起身才慢啟秋波,還有些不適應室內新燃起的燭火。

紅麝也知她嗜睡,但又不得不叫她起身,急迫地小道:“娘子快些起身,鎮國公府那位可到前廳來了呢,老爺的氣還沒消呢,教人把劍都拿出來了,怕是要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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