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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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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獨發

“求姻緣怎麽不去雞鳴寺?”

謝懷珠不想在寺院燒香還能遇見古道熱腸的香客, 她回頭望去,開口的是一位富家打扮的男子。

他蓄了胡須,約四十歲的模樣, 膚色微黑, 身材孔武有力, 瞧著神采奕奕, 只是目光裏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戲謔叫謝懷珠很不喜歡。

從前常有男子覬覦她容色,借機調侃搭訕, 謝懷珠撫了撫鬢發,不回一話, 她是婦人裝束,這人瞧著年紀不輕,竟是色膽包天,連她也敢調戲?

何況還是在佛堂。

皇帝與太孫在聽禪,卻把他這個做兒子的撂在一邊,銀杏樹再美也有看膩的時候,雍王是個武夫, 對拜佛不大感興趣,折回身來閑逛,不意竟會遇見上香的女客。

雲鬢楚腰, 眉目勝畫, 她回頭那一眼風情無限,竟滅了他大半怒氣。

不知是誰家女眷,生得這般花容月貌, 又溫柔靦腆,正如芙蓉怯春,風流婉轉, 只一開口就叫人酥了筋骨,聽起來不像金陵人氏。

倒教他想起從前一樁事來。

寧波府的知府來信說起,替他尋到一位國色天香的美人,小門小戶的出身,家境寒微,可人卻嫵媚非常,只是有些棘手,因為也有旁的宗室子弟瞧中這娘子。

那時他正巧得了幾個溫柔貌美的李氏女,也不算十分在意,後來這事不知怎麽就沒了動靜。

雖說那知府確實又送了幾人過來,可還稱不起國色天香這四個字,惹得他那位愛拈酸吃醋的王妃笑話,到底只是一方父母官,眼皮子淺得厲害,沒見過宮裏美人如雲,居然會為她們與人爭執,還打了雍王府的名號。

雍王心思微動,聽這女子方才所言,她丈夫尚未入仕,若夫家富而不貴,急於求個官位,他倒不介意尋她丈夫來說一說。

謝懷珠自忖叫嚷起來還是她名聲吃虧,正要走出佛殿,那人長臂一伸,握住門沿,攔住她去路。

“這位施主,你要耍無賴,也請瞧清這是什麽地方!”

謝懷珠怒從心頭起,她不想以權勢壓人,然而對付這等輕佻登徒子,這是最直接了當的法子,冷笑一聲:“閣下不曾聽過鎮國公府裴家的名號麽?”

那人果然面色微變,沈思片刻後問道:“你是他家新婦?”

鎮國公府沒有這個年紀的小娘子,不過聽說裴氏新尋回的二公子新娶了夫人。

謝懷珠頷首,故意挺直了身軀,學著夫兄的模樣,淡然蔑視道:“閣下既然知道,還請讓開。”

鎮國公府畢竟只是臣子,他是皇帝親子,日後或許便是天子,強奪一個女子還不至於得不到。

然而這必然將裴玄章徹底推到東宮那邊去,父皇一向疼愛這人,雖說鎮國公夫人與母親只是遠房表姊妹,年齡相差也大,根本談不上正經親眷,奈何這人長得與皇後有三四分相似,比他和太子太孫還像母親的孩子。

自從母親仙去,占了這一點容貌上的優勢,又被母親教養過幾年,相比那兩個母妃地位不顯的庶出子女,皇帝竟還偏疼他多些,視為子侄,即便偶爾被直言勸諫,也不惱怒。

而這位素以剛直聞名的新任兵部侍郎,正在寺院之中。

謝懷珠見他猶豫,就知這名頭有用,正要嚴肅神色請他退遠些,卻見這人伸手去腰間解了一塊玉佩,硬要塞到她手中,驚得她連連後退。

“裴侍郎的姻緣未必求得到,夫人何不為自己求一求前程?”

雍王瞧她這副驚怯模樣,簡直比兔子還要膽小,心情大好,正要壓低聲音同她解釋一二,佛龕旁側的黃幔倏然被人掀起。

帳後之人滿面寒霜,目光如劍,直指而來,饒是雍王見慣血/腥,仍被這目光看得一驚。

即便世子在府中時還算親和,謝懷珠平日也最是怕他,此刻他不知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似是捉/奸的丈夫,怒不可遏,她卻連忙提了裙擺,飛也似地逃到他身後。

她急於辯白訴苦,然而世子伸臂過來,按在她的衣袖上輕輕向後一攏,謝懷珠便徹底被他寬闊肩背掩住,瞧不清那登徒子的面容。

“殿下要給吾家新婦什麽前程?”

裴玄章目光森冷,聲音卻平和下來:“長兄如父,臣恰好路過此處,也想替二郎聽一聽。”

雍王被他問得一滯,好在他素來臉皮厚,若無其事避開道:“玄章,你這人倒不尋常,拜佛從後殿來?”

他在門外聽了幾句,那時可沒瞧見裴玄章的蹤跡。

既然他也在這裏,那豈不是刻意躲在帷幕之後,偷聽他弟婦燒香許願?

然而想一想也知,裴玄章並非偷窺好色之徒,或許只是偶遇,來不及避開,皇帝還在寺院,雍王不欲激怒對方,只輕佻一笑:“你家二郎不是還未拜官,我府裏恰好缺個主簿,難不成鎮國公與裴侍郎瞧不上?”

他覷過裴玄章一眼,微含諷刺意:“還是說侍郎動了春/心,以為本王說得不對?”

雍王忽然覺得裴玄章也是可笑,他要是實在想玩弄這美人,日後大可請父皇下旨,將裴家二郎放到他府上,鎮國公府不能不應,本朝建立之初就有律法,朝廷征召拜官不至,那是連累全家的大罪。

謝懷珠躲在夫兄身後,莫名後悔,她嫌街上聒噪就該直接回去才是,怎麽會想來承恩寺燒香祈福,居然撞上雍王與夫兄,要是她的容貌給郎君惹來什麽大禍,當真難辭其咎!

裴玄章怒極,雍王方至之時,他本想露面出聲,然而顧忌到弟婦名聲,還是停在簾後不前。

他不是她的夫婿,在後殿一聲不發良久,已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因為名分,他竟只能寄希望於雍王能忌憚鎮國公府,先行退讓。

真是可笑荒謬,他何時會將希望寄托在豺狼身上,希冀對方大發慈悲!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男女大防,雖親眷亦然,舍弟疏於學業,如何能得王爺垂青,因此雖有微功,臣亦不敢令他入仕,只督促他日夜苦讀,省得貽誤政事,殿下若志在必得,不妨現在就請皇爺做主,臣也無話可說。”

雍王冷哼一聲,裴玄章實在是不識擡舉,要是這人不顧及他弟婦名聲,非給他按個強奪民婦未遂的罪名,父皇看在鎮國公府面上,少不得打他一頓,可他也不想想日後,背靠東宮,便有恃無恐麽?

謝懷珠知道這些意圖調戲自己的貴族男子有多睚眥必報,生出些怯意,雍王畢竟是皇帝的兒子,大伯縱然位高權重,頗得寵眷,可在皇帝心裏也越不過親生子去,為她一個得罪雍王,實在不值得。

她悄悄拉了一下夫兄的衣袖,然而不知是衣袍寬大,他無知無覺,還是為皇室宗親調戲府中女眷而惱怒,兩人劍拔弩張,竟不見絲毫退讓。

“二叔這是怎麽了,正和裴師傅爭辯佛理麽?”

太孫拾級而上,他在兩人之間瞧過一回,心下了然,笑著面向雍王,打趣道:“這話該說與了明方丈聽,阿翁要是知道二叔一心向佛,也會高興的。”

二叔、裴師傅……謝懷珠稍稍露出些身子來,她低垂著頭,隨夫兄一道行禮:“妾見過太孫。”

“阿翁早有意見一見你家新婦,方才我不過一說,皇爺就笑這緣分,宣她一道進去呢!”

裴元振能生氣成這樣,實在出乎意料,太孫本來只是對皇帝意外的興趣感到詫異,然而指揮使只是附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阿翁竟教他出來,順道請一請雍王。

現在,他就不為這事困惑了。

裴氏這新婦生得確實美麗,即便深深低著頭不敢直視,可驚鴻一瞥,也晃得人心神搖曳。

天子宣召……謝懷珠腦中嗡嗡,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今日犯下何等錯誤。

民間傳聞皇帝嗜殺成性,她們離金陵太遠,不知那些傳聞中被牽連誅殺的人家是否罪大惡極,只聽說有那麽兩年,金陵殺得血流成河,好多別院都空置下來,路過的客商都要加快趕路步伐,生怕聽到哭聲。

只看她的父親一生仕途,也知朝承恩,暮賜死之言絕非虛妄。

她不想去見喜怒無常的天子。

然而在這眾人裏面,唯獨她完全沒有拒絕的權力。

即便只是餘光,裴玄章也知她瑟瑟發抖,這對於一個柔弱的民間女子而言,實屬正常。

他們曾共赴雲雨,做盡夫妻間最親密的事情,然而眾人之前,他卻不能正大光明拍一拍她的背,甚至不能以目送意,聊作安撫。

只差那一個名分。

太孫只比謝懷珠大幾歲,玩笑道:“我還說阿翁威嚴,可別嚇著裴侍郎的家眷,索性叫她家去,阿翁還罵我多嘴,這可不是我胡說,還沒見到,就先將謝夫人唬住了。”

謝懷珠聽人說過,太孫最合皇帝的脾氣,又才見識過雍王的性子,以為他也是目無下塵的天家脾氣,沒想到人卻隨和得很。

她感激一笑,低聲道:“聖恩浩蕩,是民婦自幼生長於鄉野,怕不知見駕規矩,是以戰戰兢兢。”

這話不算假,太孫笑道:“裴師傅是最懂規矩的人,你們一府住著,禮數能差到哪裏去,皇爺可不是拘泥俗禮的人,都是親眷,你越自在,阿翁越高興。”

裴玄章蹙眉,他甚至不如與韞娘才見一面的男子,能同她說幾句寬慰的話。

或許也並非如此,太孫不過欣賞一個年齡相仿的美人,替自己親近的臣子周旋場面,自然坦蕩。

不似他,問心有愧。

雍王不悅,他輩分最長,先行一步,太孫隨在其後,示意裴玄章稍緩些即可。

他知謝氏惶恐,怕是真要鬧笑話,總得讓裴玄章這個大伯提點幾句,免得禦前失儀。

——至於裴元振是能安撫住他弟婦,還是嚇得這美人愈發不知所措,那是裴家家事,他就不知了。

空蕩佛殿內,又只剩下他們伯媳二人,謝懷珠想起自己為夫兄求的願望,耳垂都熱了起來,一直漫到顴骨。

她其實只是想不能厚此薄彼,也要為他求點什麽……可除了姻緣,她不知大伯還會缺什麽東西,他擁有的太多太多。

可這已經不重要了,她今日闖了大禍,昏頭昏腦到禁地祈福,惹了雍王的眼,逼得他現身得罪皇子,沒品沒階的婦人又要去見天子。

才嫁進鎮國公府多少日子,她竟弄出這麽個大麻煩來。

“對不住……”

謝懷珠小心翼翼開口,一時怔住。

他們竟是異口同聲。

世子不生她的氣已是萬幸,他有什麽可對不住她的。

“你有什麽可對不住我的。”

裴玄章別過眼去,望著遠處天家叔侄漸行漸遠的身影,竭力壓住心底紛亂的思緒:“原是我的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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