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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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某人去新罕納什爾了,艾波的時間一下子充裕起來。倒不是他會占用她的時間,而是有他在的地方,她的註意力老是不夠集中。

——他不說話,那張臉孔冷漠得像是閃爍鋒芒的騎士鎧甲,她想看;他一開口,濃郁的眉眼瞬間生動起來,像是壁爐裏煨著的板栗,裂開一道香甜軟糯的口子,她更是移不開眼。這家夥哪怕嘴巴裏塞滿卡梅拉強行投餵的蛋糕,依然帥得堪比明星……唔,應該說更加迷人。

邁克爾一離開,她不再分心,效率顯著提高,所有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困難當然存在,但都是小問題,一切按照她的意志進行著。

康妮訂婚晚宴這一天,紐約幾大家族的部分高級成員悄悄抵達林蔭道,混在親朋好友之間,不算突兀。

莫格林和未婚妻的父親唐維多科裏昂一道迎客。

艾波站在窗前,看著院門口那些客人。

教父們混到如今這地位,謹慎是必不可少的素質。如非波及統治的談判不會輕易出場。事實上,他們願意派來得力幹將已屬重視。畢竟,這只是一場小小的追加投資入股的吹風會。

“巴西尼家族的加西亞、斯特拉齊家族的馬克和艾文斯、塔塔利亞家老大。哦還有羅斯手底下的羅薩托,人來得真齊。”佩吉低聲感嘆,“一個個的,看來都缺錢。”

“錢嘛,誰不嫌多呢?”艾波看向金發女孩,“怎麽樣?有沒有興趣參與這個項目?”

“我可沒這膽子。”佩吉嗤笑一聲,“五萬刀一股,每年營業額百分之一的分紅。我看啊,起碼五年回本,我有這錢做什麽不好?”

“誒,這你就錯了,年利潤沒那麽低。”艾波笑瞇瞇地算給她聽,“戰爭即將結束,經濟高速發展近在眼前。以牛奶、牙刷和皮鞋為例,一月為基準,計算了五個月的價格變化,指數呈逐步上升趨勢”

“打住打住,”佩吉抱怨道,“經濟學的惡心嘴臉,用一串專業術語把人腦袋搞亂,然後就可以掏人口袋裏的錢了。反正我是一個字兒都不信的。”

艾波笑容擴大:“這些人也是這麽想的。但人總有欲望,一個人說會賺錢時他不信,一百人說、他可能就猶豫著去相信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別看斯特拉齊家族來了兩位,實際立場最堅定。”

家族首領安東尼斯特拉齊,手底下握有碼頭工會和卡車工會,和政治機器聯系緊密,內部組織力很強,不會輕易背叛。

“羅斯算得那麽精,只怕在觀望。”佩吉收斂笑意,若有所思地補充,“塔塔利亞一直是個軟骨頭,拿不出自己的主意。所以這場游戲的關鍵在於加西亞。”

“是啊……”艾波望著那個矮壯的意大利裔說。加西亞敢吃下這門生意,其他人自然入局,他要是不同意……那她只能物理意義上的自動換人了。只是這樣事情會更變得麻煩,她討厭麻煩。

她們說話的功夫,那頭唐維多科裏昂引著各家族高級成員進屋內,安排他們依次入座。這邊康妮一身粉色紗裙、昂首挺胸地從餐廳走出來,高舉左手,向大家展示無名指的訂婚戒指,上面的鉆石璀璨奪目。已經是未婚夫的卡洛瑞澤跟在她的身後,面色激動,為近在咫尺的光輝前程。

“你和邁克什麽時候辦呀?”桑蒂諾站在她身後的臺階,笑著走下來。

艾波睨他。

“餵,你們不會以為能騙過我吧?”

艾波繼續睨他。

“好吧好吧,是湯姆發現告訴我的,你就不想知道他是從哪裏看出來的嗎?”

“酒店賬單?”

“哈哈!沒這麽麻煩。”桑蒂諾自得道,“是你們的肢體動作。湯姆說你們過於親密,我還不相信,他指給我看,你彎腰拿東西的時候,只要他在你旁邊,每次都會把手放你的後腰上。”

艾波回憶了一番,發現完全想不起來這一回事。

“要是我或者弗雷多這樣動你,手早就被搞脫臼了。你倆肯定做過好多次,身體才會那麽熟悉對方。在這樣下去,搞不好覆活節我能多個侄子了。”

越說越不像話,艾波翻白眼,“管好你自己。”

桑蒂諾摸摸鼻子,“我找你是想問,有什麽要幫忙的?老頭子給你布置了任務,我不過問,但關鍵時刻托你一把總是可以的。”

“你就不怕我搶你繼承人的位置?”

“我不至於那麽小氣。而且——”桑蒂諾哈哈一笑,“等紐約姓科裏昂了,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也不遲。”

“這樣啊,”她垂下眼眸,忽然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確實需要幫忙。等下吃過飯,我想和湯姆一起見見加西亞。”

桑蒂諾一怔,並未質疑,“好。”

“艾波!快來!”佩吉找好位置,招呼她過去。

這個角度非常適合欣賞未婚夫妻給大家表演的恩愛大戲——瑞奇深情地敘述對康妮的愛,康妮幸福得下一秒就要融化了。然後接吻、跳舞、開飯。

宴席吃到一半的時候,邁克爾風塵仆仆地進來,一身淺米色的西裝,看起來很可口。

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沒人告訴他坐哪裏,艾波本想和他打招呼。但大哥的話飄過耳際,她莫名有些心虛。

這段時間確實太多回了,有一晚甚至九次……而過於放縱的理由說起來牽強。三周前,她殺雞儆猴處理了幾個膽敢往白面伸手的手下,動私刑到底與她的三觀相悖,後面幾天總做噩夢。那個周五後,很不可思議,她的狀態竟然恢覆正常了。好像能發洩掉這些不安。

幾分鐘後,卡梅拉發現落單的小兒子,把他推進對面男賓那一桌。落座後,他眼巴巴地看過來,眼底沈迷與委屈交相輝映,艾波硬起心腸不去瞧他。

過會兒有一場硬仗要打,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很重要,她不能分心。

飯畢,氣氛松弛,莫格林描繪講起維加斯酒店的宏偉藍圖,瑞奇作為內華達人、又被委以監督酒店建設的重任,十分有主人翁意識地湊過去,時不時插嘴指點一二。徹底忘了小未婚妻。

“康妮,帶你的朋友們去吃些提拉米蘇。”卡梅拉說,“把這裏留給男人們。”

“好的媽媽,”落單的康妮撐起笑容,“我順便給你們講講卡洛是怎麽和我認識的吧?”

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走向餐廳,桑蒂諾出現在起居室入口的仿羅馬柱子旁,做了個準備好的手勢。艾波落後一步:“掩護我一下,去談個事情。”

佩吉保持看向康妮的笑容,微不可查地點點下頜。

一路避開眾人來到隔壁桑蒂諾家,華貴的大理石門廊下,湯姆黑根已經在等她了。

他沒有廢話,直接問:“要我怎麽做?”

艾波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對不遠處的紐扣人招招手:“有煙嗎?給我一根。”

對方看了眼湯姆,見軍師未阻止,才遞上打火機和駱駝牌香煙。艾波接過,拇指輕頂叩開打火機,叼著煙淡淡說:“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附和我就行。”

火苗簇地亮起,她緩緩籲出一口煙,勾唇笑道:“怎麽?沒想到我會抽煙?”

湯姆點頭:“是的。”

艾波夾著香煙的手豎起大拇指:“不錯,就是要這樣附和我。”

這句話說完沒過多久,院口攔閑客的鎖鏈響動,紐扣人放進一名戴圓帽的身影,林蔭道的路燈自後照亮,他的塊頭比平時看起來更粗壯。

艾波連忙把煙塞進嘴裏迎上去,口齒不清地說:“加西亞閣下!久仰大名!”

相較於她的熱情,吉安尼加西亞態度不冷不熱,“維太裏小姐,黑根先生,我時間不多。”

“那我就長話短說了,我想我的事情您也有所耳聞。因為三個搞印刷的惡棍,唐把我的權力全部奪去了。唐人街的程幫我牽線和莫格林談了這樁入股募資的買賣。”艾波領著他朝門廊去,那裏紐扣人較多。一旦談崩、她隨時可以借他們的槍。

加西亞卻警惕心很高,徑自往視覺盲區走,“我不喜歡太亮的地方談事情。

等三人來到花園樹籬下,艾波吐出一口煙,重新開口:“我是西西裏人,有人這麽侮辱西西裏人,那麽他一定會受到報覆。加西亞先生,您能理解吧?”

“這是你們科裏昂家族的個人恩怨。”他冷淡地說。可人卻仍站在原地,沒有要走的意思。

“什麽事都是個人恩怨。”艾波叼著煙晃晃腦袋,“猶大出賣耶穌是個人恩怨,德國進攻法國也是個人恩怨。說句不好聽的,湯姆今天賺得比我多,那特麽的也是個人恩怨。”

加西亞禮貌提醒:“時間有限。”

艾波咧嘴,依舊慢悠悠說:“莫格林的眼光很準,他的火烈鳥酒店將有四千間客房,涵蓋撲克、橋牌、麻將等項目……這些您都知道。但最重要的是,維加斯賭博合法,只要乖乖交稅,政府不會來查流水。這才是這樁生意的好處。”

意大利裔頭目陷入沈默,艾波大大咧咧地繼續:“以後我們可以像洗衣服一樣洗收入,是吧,湯姆。你是高級執業律師,比我清楚這回事。”

“不錯。”

“你們打算入多少股?”加西亞問。

艾波無所謂地聳肩:“至少四分之一吧,反正是科裏昂家的錢。不夠的話,可能要賣掉一些股票和債券,這樣應該夠了吧?湯姆?”

“是的,這樣肯定夠了。”湯姆回答。

“好吧,這個買賣確實很可靠,我會考、考慮轉告巴西尼閣下的。”加西亞撚了撚胡須,慢條斯理地問,“那和邁克爾科裏昂怎麽辦?他的父親、兄弟出意外的話,他一定不會再那麽喜歡你吧?”

這真是一個簡單至極的問題,甚至用不著撒謊,只要說出真實想法即可。艾波擺出笑臉,講起八十年後司空見慣、現在卻驚世駭俗的戀愛觀,三言兩語打消了他最後的疑慮——她在紐約地下世界站穩腳跟,某種意義上已經成為了事實上男人,享有他們的權力。這老東西共鳴了。

她和湯姆把加西亞送回老宅,兩人在林蔭道的入口安靜地站了片刻,湯姆提出疑問:“艾波,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這時,佩吉跑出來,講了那個好消息。

“想明白了嗎?湯姆。”

“沒有。”律師開玩笑,“換上西西裏腦袋也不太夠。”

艾波沒說話。

毫無緣由的,她覺得那家夥能明白。

*

邁克爾在戒指上犯了難。

當初桑尼向桑德拉求婚,直接帶她去了第五大道的蒂芙尼。

“他什麽都沒說,就讓店員給我試戴戒指,我吃不準他是要送媽媽還是替爸爸辦事送給某位大人物的家屬。挑來挑去選了這一枚,想著又是鉆石又是藍寶石,十分華貴,送媽媽或者其他貴婦都合適。正要摘下來,這家夥來了一句,還能趕上訂婚宴。”桑德拉每次提起這件事,神情總是半懊悔半生氣,“早知道這樣,我就選單顆紅寶石的款式了,更摩登。”

桑尼的版本更簡潔,“膝蓋都沒來得及彎,她就答應了。”

艾波可沒那麽容易糊弄,以她的警惕心,怕是遠遠瞧見店名就要調侃他是不是想求婚了。

邁克爾也想過向母親討要戒指。可他要怎麽說?

——媽媽我有喜歡的女孩了,她的身份暫時不能告訴您,只能說我們是真愛,我想要和她共度一生。

母親一定會向桑尼或者弗雷多打聽,到時他和艾波的事就藏不住了。

購買當然是最好的選擇。

但紐約有被認出的風險,於是他在某個沒有課的周二驅車趕往波士頓,希望挑到一枚合適的戒指。

不能太華貴,要留給訂婚戒指發揮空間。

不能太日常,那是婚戒的特征。

不能毫無新意,因為他的艾波獨一無二。

要求很高嗎?轉遍所有珠寶店,楞是沒有找到。

“你這要求還不高啊?”搭便車來波士頓面試的喬布蘭德利掏出煙盒,“來一根?”

邁克爾一面拒絕,一面發動車輛。艾波討厭抽煙,總嘀咕二手煙的危害,搞得父親、桑尼不能在餐廳拿出雪茄了。

布蘭德利點燃香煙:“要我說,買一枚蒂芙尼的戒指得了,女孩都愛這些亮晶晶的東西。”

“開窗。”邁克爾提醒。周五回家也穿身上這件外套,他不想被艾波聞出煙味,誤會他在學校抽煙了。

“你當了大兵怎麽毛病反而多了,”布蘭德利搖下車窗,說起今日報社的見聞,“亂得不可開交,市裏出了好幾件大案,都和放貸有關,至少四人死亡。有位編輯抱怨這群黑手黨掉進錢眼裏了,冒著弄死借貸人的風險也要回攏資金。波特蘭好像也不太平。”

說到這裏,他試探性開口:“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父親的名字時常見諸報端,布蘭德利又是搞新聞的,這時候試探一二倒在情理之中。

邁克爾回答:“不知道。別說我回來不過一個月,就是以前,他們也從不和我說生意。而且波士頓的事情,和紐約有什麽關系。”

布蘭德利不再追問,再次聊起求婚,“你真的打算現在就結婚?就那個姑娘了?我記得你以前對女孩完全沒有興趣。”

“當然,”邁克爾不由自主展露笑容,“她有著天使般的面容,綢緞般的皮膚,電影裏的明星都沒有她漂亮。這些都是表象,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顆蓬勃的靈魂。我可以和她毫無顧慮地談論任何嚴肅的話題,也可以僅僅討論哪一種奶酪好吃。在她面前,我只是我。我們是戀人,更是朋友。”

起先布蘭德利想要插嘴,等他說完,準記者沈默片刻,慢慢說:“既然這樣,不如你親手做一枚戒指吧。”

似乎是不錯的主意。

說幹就幹,邁克爾沒有選擇絢爛的金屬,他去到學校附近的林場,買下一棵風幹的黑胡桃木,花費三個夜晚分解成木塊,根據樹紋選出最美的一小段。

木頭過於樸素,他收來一枚古董戒指,拆下深紫色的藍寶石,打算作為戒面鑲嵌到木戒上去。返校第三個周末來臨前,那塊木頭已經初具戒指形狀了。

這三個周五,艾波以排練結束過晚、要住在佩吉家為由外宿。他們在酒店團聚,一周不見,她格外熱情,最後總會做到脫力,軟軟地倚著他的胸膛,由他抱著洗澡,然後倦怠地埋進床鋪。

不一會兒便傳出均勻的呼吸。

室內所有的燈光都關閉了,落地窗窗簾半開,漏進一段浮華燈影。

他取出記錄長度的綢帶,小心翼翼地纏上她的無名指。瓷白的手指,迷離的光影,如同品嘗禁果,屏住呼吸的禁忌。

她面朝著他,俏生生的臉龐,哪怕在夢中依然微翹著嘴角,讓人下意識想要親吻。

“唔…”她嚶嚀一聲,嚇得邁克爾動作一頓,滿肚子搜刮合理說辭。

好在她只是說夢話。這下,他不敢再走神,快速量好指圍,收起做好標記的綢帶,爬回大床自後擁住她。

她頭發微潮,和他同款酒店洗發水,卻有著安寧靈魂的氣味。他深深呼吸著,牽起她的手輕輕一吻。

這個攪動東海岸黑暗勢力的女人,獨屬於他。他想,他將與她分享榮耀、同擔罪惡。

接下來的一整周,一下課他就奔往租住的公寓,沒日沒夜地雕刻、開鑿、打磨、上油,最後安入寶石的時刻,布蘭德利也在場。

光潤的木頭,璀璨的寶石,兼具雅拙之美,古怪得恰到好處的組合。

“這難道就是愛情的力量嗎?”布蘭德利搖頭感嘆,“哪怕是公主我都不願意。”

邁克爾沒理他,將戒指揣進口袋,“我要回紐約了,冰箱裏還剩兩瓶啤酒,你想喝就喝。我房間不許進去。”

這位曾是他同學和兄弟會成員的記者最近囊中羞澀,邁克爾秉持著積攢人脈的想法,慷慨地借公寓沙發給他睡。但提前可他說清楚了,最多借到等九月開學。

出門遲了,等開到紐約市正好遇上車流,堵到家時天色已經黑透。

家裏燈火通明,林蔭道的路燈下停著七八輛黑色轎車,邁克爾把車停到末尾,順著油亮的轎車往前走。

因為是訂婚宴,不宜高調,花園內並未掛彩燈,只在室內起居室擺了兩長條餐桌,擺滿羊排、火雞、鱸魚之類的佳肴。他一眼望見坐在食物後面的艾波,黑白翻領襯衫裙,暖色調的光線將她的小臉照得金燦燦的,一如既往的美麗。

母親粗略地和他打招呼,又轉去廚房了。艾波和朋友們聊得很開心,偶爾目光轉來,輕描淡寫地飄過,格外冷淡。

哪怕情侶的關系見不得光,可他們也是義兄妹呀,她為什麽連笑臉都不給他一個?

坐下沒多久,對面的女孩們嬉笑著離席。她也在其中,幾個轉身便消失了。這下他沒了胃口,草草吃了些食物,站起身佯裝社交地四處找她。

也許艾波有事在忙呢?這麽想著,邁克爾來到葡萄架底下,四周沒有燈、很安靜,不遠處屋子裏飄出熱鬧的歌舞。花園裏,弗雷多帶小孩們找螢火蟲,紐扣人在各個要沖聊天抽煙。

他坐下,靜靜地欣賞著這一切。

忽然之間,也許是風向變了,身後飄來她的聲音。和一個喉嚨被雪茄腐蝕的男聲,他立刻想起返校前和她在皇後區吃的那頓午飯。是加西亞。

後頭是桑尼的院子,和爸爸的院子隔著一重七英尺高的樹籬笆,他悄悄靠過去。

他們談論維加斯的生意,談論入股莫格林的酒店。不知怎麽的,話題一偏,落到了他身上。

邁克爾瞬間全身血液凝固。他知道他們的關系!

然後,他聽到艾波笑了,以一種天鵝絨相互摩擦的輕曼嗓音說道:“只是玩玩而已。就像你們男人一樣,總有幾個情人。我知道這很不意大利,但這是美國,只有法律和上帝能約束我。”

這一刻,邁克爾幾乎能聽到鼓噪的心跳,和冰渣般緩慢流動的血液,手顫抖起來、不由自主地伸進口袋裏想要取暖,卻觸摸到了那枚戒指。

——木質溫潤、寶石鋒利,花費五個日夜的戒指。

加西亞笑著問:“那程喬義呢?那個中國人。”

“喬義啊,”她輕松又快樂地說,“他才是我想要結婚的人。中國男人儒雅又內斂,非常適合做丈夫。而且他懂我。是吧,湯姆?”

仿佛大洪水中無力抵抗的人,邁克爾趔趄著癱倒在地。

這裏面一定有隱情,她不會說這樣的話。

另一個聲音怨毒地出現:不、她就是不愛你,她從沒有把你放著心上,你看她和程喬義,那才是她喜歡的樣子。

理智!邁克爾,用上你的大腦!她處在重要的時刻,桑尼也支持她,那個加西亞是敵人,她在誘騙他!

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理智?哈哈!邁克,到底誰不理智,到底誰是被情感左右的那一個?到底誰才是被誘騙的那一個?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渾渾噩噩地坐在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客人全部散去,弗雷多呼喊他的名字。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小腿像義肢般麻木,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在即將步入屋內投射而出的溫暖光暈的前一刻,他伸出手,掌心躺著碎成幾截的木戒指,和早已幹涸的血漬。

原來那些驕縱的要求、粗暴的牙印抓痕並非依賴、親昵的象征。

原來在她心裏,他與玩物無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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