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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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1945年四月中旬,那位扭轉大蕭條頹勢、奠定新秩序的總統猝然離世。下旬,蘇軍攻入柏林,另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在地堡深處飲彈自盡。

結束已經開始。戰爭仿佛飲飽了血、嘗夠了炮彈的貓,倦怠地甩著尾巴,即將離開人間。

紐約街頭初現繁榮,長期橫亙在人們心頭的憂慮消散,無所憂慮的快樂笑容重新出現在行人的面龐,洋溢著對未來的期許。

“加西亞先生,相信我,這絕對是頂好的投資,穩賺不賠!維加斯首家賭場誕生四十年了,據說每年光利潤就高達十萬刀,這還是三幾年的數字,二十年代的時候更賺錢!”

“也許吧,也許吧,”面對年輕人的激動,加西亞切著香腸,無所謂地聳肩,“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年輕人壓低嗓音,“格林閣下處處要求完美,連圖紙都是意大利、紐約、洛杉磯建築師們反覆修改出來的,建賭場開支大,他認為委員會批給他的一百萬美金遠遠不夠。”

“一百萬還不夠?他想幹嘛,造科隆納宮?”同桌第三人質疑,“他可別把猶太人洗錢的花頭學來用到我們身上。”

“格林閣下表示願意公開賬面給大家審查,只要把錢借給他,他什麽都可以答應。”年輕人殷切地看向吃香腸的男人,“加西亞先生。”

加西亞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入股賭場確實是個好生意,但是有兩個問題——委員會的唐們允許我們直接參與嗎?其次,如果一百萬不夠,那要多少夠?我們從哪裏弄來那麽多錢?”

年輕人充滿希望:“唐們會答應的,畢竟我們在給他們分擔壓力。至於錢…大家湊湊總是夠的。”

另一個人笑出聲,“阿爾貝托,你真是個孩子,這可不是小數目,怎麽湊得到呢?你知道一百萬美金是什麽概念嗎?相當於兩百個你一年的收入。”

名為阿爾貝托的年輕人漲紅了臉,怒氣沖沖地說:“一整年的收入投資維加斯的賭場,也比你把錢白白丟進賽馬強!”

那人一拍桌子站起來,嚷嚷著要給年輕人吃吃教訓。對此,阿爾貝托擼起袖子直接一拳過去,險些砸翻餐桌,加西亞氣得跳起來,小餐館老板連忙出來拉架。

隔著半人高的隔段和一張空桌,角落裏的艾波收回目光,叉子繼續卷著著盤子裏的意面。細細的培根碎經由奶油醬和面條裹在一起,一口下去,濃郁的奶香與焦脆的煙熏交織在一起,讓人想要吃第二口。

不愧是皇後區數一數二的意大利餐館。

“下周五我去學校門口接你?”

咽下嘴裏的面條,艾波看向邁克爾。

男人穿著深黑的西裝、白色襯衫配以深紫領帶。周圍光線並不明亮,只在她們座位右側墻面有一盞雙頭壁燈,照得他的面龐格外深邃,如同古典油畫裏的君主。這燈光也落在他的眼裏,那雙大大的眼睛,近乎貪婪地凝望她,好像她是什麽看一眼少一眼的舊日遺跡。

“不許看我!”艾波瞪他,等他聽話地別開眼,她才簡潔地回答,“行。”

“你會想我吧?”聲音仿佛霧裏的風箏,充滿不確定。

他的視線依舊維持著落向地面的角度,睫毛垂落,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沈靜的神情,嘴裏卻絮絮叨叨,想要順著風箏線找回地面:“周五我們先去吃飯,然後看電影,最近有一部《七重心》,我們可以看這個,看完就住進邊上的酒店。那家酒店有寬闊的雙人床,還有超大的浴缸……”

艾波以前真不知道這家夥這麽嘮叨,好在他在床上並不多話,或者說床上嘮叨的那個人變成了她。

餐廳那頭的爭吵已經結束,店家重新鋪上潔白的桌布、收拾一新,三人落座,再次交談起來。

為首那人全名吉安尼加西亞,他是巴西尼在皇後區的頭目,負責放貸和賣銀活動,為人精明狠辣,曾一夜之內搗毀愛爾蘭人的放貸據點,留下五具屍體給警方。

另外兩位是撒貝利尼和阿爾貝托基裏科。前者是加西亞的妻弟兼副手、嗜賭如命,克萊門紮兒子喬設局讓他賠得傾家蕩產,不得不配合演這一場戲;後者是巴西尼家族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街區的行動組長,也是她這幾年成功埋進幾大家族的暗樁之一。

撒貝利尼並不知曉阿爾貝托的底細。科裏昂家族努力籌錢、準備入股莫格林生意的消息悄然擴散,只要他說服加西亞一道合夥入股,那麽他欠下的債務一筆勾銷。

加西亞說:“莫格林和西海岸的安東尼奧莫雷納裏談妥了,以五萬美金的價格買下兩英畝和賭場執照,就在上周,施工隊伍和工人已經入駐了。這確實是場好買賣。”

“可,”撒貝利尼急切地說,“我們沒有那麽多錢。”

加西亞目光深邃地看向他,“薩利,錢不是問題。你有一點說對了,兩百個阿爾的補貼就有一百萬。”

紅胡子的貝利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遲鈍地啊了一聲。反倒是阿爾貝托驚慌起來:“這、這不太好吧?大家會樂意被扣收入嗎?”

“日後會有分紅嘛,”加西亞和藹地笑著,“阿爾,正好通知大家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年輕人好像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事,以及將會掀起多大的怒火,想要推辭又被頭領輕飄飄地幾句話壓回來,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巴西尼是全美僅次於科裏昂的黑手黨家族,皇後區之於他,等同曼哈頓之於科裏昂,是壓艙石、地基般的存在。因而今天這步格外重要,艾波必須親自到場,做好了加西亞察覺到不對,她開槍處理掉他、讓貝利尼背鍋的最壞打算。

現在,聽加西亞這樣說,艾波知道局面算是穩妥了,貪心又狠心的人總是膽子大。放下心來,再次將註意力轉回來。對面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說到了康妮的訂婚宴。

“我還是不喜歡那個卡洛瑞奇,難以想象爸爸竟然接受了他。訂婚宴的時間也很不討喜。”趁她走神的時候,他的目光又移了回來,好像畫筆輕柔地描摹她的五官神情。

他說的不討喜指的是影響二人世界了。艾波哄他:“訂婚宴結束你就見不到他了,桑尼不是說了嘛,瑞奇要在內華達待到聖誕節才能回來。下周我們多做一做,提前把份額補齊。”

她蠻喜歡和他做愛的,特別是在極費腦力、壓力山大的當下,有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格外解壓,並且事後那身體脫力、精神亢奮的狀態,非常容易產生絕妙的點子。眼下這出戲便是上周四午夜的靈光一現。

“好。”他伸手握住她,眼底藏著熟悉的渴望,“吃好了嗎?我們走吧。”

艾波由他領著走出餐館,剛來到藍天之下不算喧鬧的街頭,便被圈進懷裏急迫地吻起來,好像她是他盤子裏的牛排,仍由他肆意享用。

明明這三周已經吻過無數次,但與他接吻時,心臟仍然會動情地快速跳動,脊柱躥上電流般的快樂,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要化作一灘水,永遠地和他貼合在一起。

“你得走了,”她穩住心神,唇齒勾纏的間隙抽身後退,微喘著提醒,“再遲你今晚就趕不到達特茅斯了。”

他追上來舔她的雙唇,“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我可以淩晨出發,明天早上趕到報道就行,我們去酒”

艾波偏過頭躲過親吻,用力推開他:“適可而止,你給我滾去學校!好好上課!”

晚上還有正事。對她來說,這不是結束的開始,而是開始的結束。

*

每一天,對邁克爾來說都是嶄新的開始。

他愛艾波熟睡的模樣。她的睡裙款式不多,只有三件,都是長及小腿的樣式,粉紫歐根紗、深紫真絲和綿綢波點。她的睡相不算好,總是睡著睡著裙子卷上來,露出白白細細的一截肚子,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

他總是忍不住摸上去,比他掌心溫度低一些,摸起來涼涼的。她則被他燙得眉間無意識地隆起褶皺,這時候他會輕輕地吻上去,好像這樣就能撫平它們。

她總是紮著辮子睡覺,毛茸茸的碎發散在額角、額角和脖頸,可愛極了。睡著時的她總是格外溫順,身體放松,皮膚在月光下近乎瑩潤的光澤,宛如落入凡間的神祇,阿耳忒彌斯也不過如此吧。

他愛艾波頤指氣使的模樣。每晚摟著她睡,難免擦槍走火,大多數時候她會從書本裏擡頭,一掀眼皮,叫他憋著或自己解決。小部分幸運時刻,她會兇兇地揪住他的衣領,命令他抱她去椅子,因為她不想弄臟床單。

他愛艾波吃飯的模樣。她從不挑食,對所有的菜肴一視同仁,每次都要吃盡碗裏最後一粒米、用面包擦去碗裏最後一點湯汁。她偷聽隔壁桌談話,那心不在焉的模樣是那麽可愛,讓他由衷地想要親吻。

那三個意大利裔又在說維加斯和莫格林。這一定有她的手筆。他想。

他懷著隱秘地驕傲親吻她,像是遠行的人收納行李,將她的一舉一動刻進腦海,以便在沒有她的、晦暗無趣的日子裏拿出來回憶。

這回憶很快就用上來,只不過結果並不好。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單人床上輾轉反側,邁克爾回味著相處的點點滴滴,忽然驚覺。要是那天父親奪去她權力的行為是真的。那麽她和包括程喬義在內的等家族以外的人談論拉斯維加斯的事務,是否存在一星半點的、背叛家族的可能?

真是這樣,他又能怎麽做?難道他能揭發她,讓父親或者桑尼處死她?還是說能把她關起來,永遠做他的禁臠、剪去翅尖的鳥?

邁克爾不由苦笑,無論哪一種他都不舍得。哪怕想一想,心臟便不可遏止地產生鈍痛,如同銹刀切割血肉,模糊成一片地疼。

她是艾波,她有權力做任何事。他願意相信她,相信她對父母兄弟姐妹也懷著和他一樣的愛。如果、如果真的有刀兵相向的那一天,他大概……會站在她那一邊。

胡思亂想了一夜,第二天他正式回到久違的校園。

曾經朋友已經畢業,課堂上的同學要麽和艾波同歲要麽比她大一歲,他和他們不遠不近地相處著。

前往書店采購教材,店員推銷伍爾夫的書,他下意識地買了全部,“艾波會喜歡。”

路過水果攤時,他買了一兜橙子,“留到周五給艾波嘗嘗。”

就連吃早餐,他都會想起她,“這個面包太軟,艾波一定不吃,這個咖啡味道不酸、加牛奶很適合艾波。”

……

等到這個周末,大半個學校的人都說他已婚,家裏有一位妹妹那樣的小妻子。

傳言飄進邁克爾耳朵裏的時候,他本人微微一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確實該考慮結婚事宜了。

至少他該準備好戒指,等她說可以結婚的那一刻,將戒指拿出來,好證明他時刻期待著、盼望著與她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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