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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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戰鬥英雄回來的第一頓晚餐很豐盛。

艾波接過盛好的西西裏燉菜放上餐桌,又在它旁邊放了一塊厚厚的桌墊,方便桑德拉直接把整鍋熱騰騰的燉牛肚端上桌。

瓦斯爐上的平底鍋裏煎著小羊排,滋啦滋啦地冒著油脂的香味,卡梅拉拎著鍋鏟轉過頭來說:“幫我給康斯坦尼學校打個電話,問問她怎麽還沒有回來。”

她只有生氣時才會叫女兒全名。康妮最近總是回來得很遲,周末時常不在家,卡梅拉倒不擔心她被外面的小混混欺負,有丈夫在,那些壞男孩不敢對小女兒做什麽。她擔心的是康妮一時糊塗,被那個卡洛瑞奇搞大了肚子。

卡梅拉從不不掩飾這擔憂,可有什麽辦法呢?

有次禮拜天聚餐,康妮直接當著全家人的面滿不在乎地回擊:“那就結婚好了。”

當時坐在桌首的維多足足看了小女兒三秒鐘,問:“你確定了嗎?”

在父親威嚴的目光之下,康妮終於回覆了一些理智,吶吶地搖頭,不敢給出明確答案。

但父親的權威只奏效了一個星期,後一個周末,這姑娘又像洄游的三文魚,頭也不回地奔向她的應許之地。

桑德拉朝艾波投來求救的一眼。桑蒂諾是康妮和卡洛的介紹人,她出面顯得指手畫腳、多管閑事了。

“我去打。”艾波說。

她不介意做拆散有情人的惡人。卡洛瑞奇的眼神很讓人討厭,性格貪婪又短視。腦子還不好使,玩二十一點總是搞錯1和11,打得州撲克更是能在一小時內把錢輸個精光。她可不想以後每個禮拜天都看到對方那張自以為帥氣迷人的臉。

剛拿起話筒,外間一陣喧鬧。

探頭望去,幾乎是方才湯姆回來的畫面重演。弗雷多親熱地摟著弟弟的肩膀,康妮以青春期少女特有地靦腆笑容打招呼。他們身後維多科裏昂面容嚴肅地把帽子掛上門旁的衣帽架,像是沒有看見許久未回的小兒子。

“人來齊了,”卡梅拉笑吟吟地看著丈夫,在圍裙上擦幹凈手,“今天有好菜。”

仿佛抒發某種妥協後的不滿,維多輕輕哼了一聲,才宣布道:“那就開飯吧。”

長長的餐桌,因為桑德拉和湯姆妻子特蕾莎的加入,顯得很熱鬧。艾波坐在餐桌中間的位置,對面是兩對夫妻,右手邊是康妮、弗雷多,左手邊……

那人拉開了椅子。暗綠的軍裝,在眼角餘光裏鮮明得仿佛馬蒂斯精心塗抹的狂想。心跳已經像踢踏舞的前奏噠噠起伏,不可遏制地加快。

她預感這是忐忑緊張、心不在焉的一餐了。

正式開飯,席間維持著輕松和諧的氛圍。卡梅拉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每樣食物,每人接一兩句。除了邁克爾。他沒有說話,像是對他父親冷漠的無聲抗議。

艾波註意到他吃得很克制,和她一樣,只舀了一湯匙燉菜,盤裏那塊面包還是卡梅拉心疼兒子,強行投餵的。

等飯後甜點的做法都聊明白了,餐桌陷入一陣無話可談的尷尬,只有刀叉輕碰碗盤的聲響。

弗雷多率先打破僵局,邊切羊排邊伸著脖子,越過艾波問:“嘿,邁克,聽說你們小隊一晚上幹掉一千多鬼子?真的嗎?”

對面的湯姆重重咳嗽一聲,弗雷多反應過來,快速地覷了一眼上首的父親,趕忙拉回話題,“我們都從雜志上讀到你的戰績,你安全回來可真好。”

他尋求支援般左顧右盼,右手邊的康妮顯然不足以提供有力支撐,只能看向左邊:“是吧,艾波?”

艾波默默嘆氣,放下撥弄燉菜的叉子,舉起盛有紅酒的高腳杯:“沒錯,為邁克的平安歸來。”

她望向維多科裏昂。作為唐,小兒子為家族之外的集體犧牲的行為讓他憤怒、感到了背叛;可作為意大利父親,邁克爾在社會層面獲得的聲望讓他發自內心感到欣慰,甚至讚賞。現在,科裏昂家族的餐桌上,坐著的是哪一個身份呢?

維多拿起餐巾緩緩擦嘴,艾波以為估計錯誤、他要起身離席時,這位大權在握的父親舉起了杯子,威嚴的面龐笑意蔓延:“為邁克爾平安歸來。”

緊張的氣氛隨之一松,所有人都高舉酒杯祝賀。祝酒後,大家七嘴八舌地誇獎邁克爾氣色好,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而非命懸一線的太平洋戰場。

席間又聊了許多事,艾波全都沒有聽,整顆心飄飄蕩蕩,漫無目地亂想。

他的酒杯在她的左前方,一次次地舉起,又一次次落下,粗糲的手指明明捏著的是高腳杯精細的玻璃腿,卻讓人聯想到至多五個月以前,它們還緊扣住冷硬的槍身,在硝煙彌漫、槍林彈雨中搏得一線生機。

在今晚這溫暖安寧的氛圍裏,她忽然想問問他,後悔嗎?

“聽說你參加了話劇表演?”

她仍沈浸在思緒裏,想象著那雙沾著血和灰塵的手奮力搬開同袍屍體的絕望,心臟說不出的難受,下意識看向說話的人:“什麽?”

卻沒想到他也在看她,目光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呃…是桑尼和我說的,他說你下午要排演話劇,以為你會很遲回來。我對你的學業一點兒都不了解,能和我說說說嗎?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課程。”

也許是明亮的光線,也許是他那雙漆黑的眼,也許是支支吾吾、缺乏邏輯的語句,也許最後那淹沒殆盡後掙紮吐出的替代詞,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瑰麗綿長的通奏低音。教她一瞬間察覺到了,那埋藏在極致黑暗下面、露出的一兩點寶石光亮——近乎戰栗的熱癥並非只是她單方面的渴求。

啊,原來如此。

她忍不住笑起來,仿佛敲開牡蠣露出肥厚鮮潤的肉,心底一下子變得坦然。

“是仲夏夜之夢。我扮演的只是無關緊要裁縫,就是那個斯塔弗林。我早回來是因為,”她握上了他握餐刀的右手,用極為坦誠的、對待兄長的語氣說,“我想要早些見你,畢竟當初我們一起追了那麽久的戰事,你報名參戰,也有我的一部分原因。”

本來因為說話而懸在半空的銀色刀刃叮鋃一聲觸上餐盤。邁克爾忽然轉開眼,認真切起了羊排,低聲說:“這是我的選擇。和你無關。”

可她四個手指仍然搭在他的手背,並未被掙脫。

卡梅拉瞧見了,由衷感嘆:“艾波和邁基感情還是一樣好。”

這讓桑蒂諾想起那樁烏龍,“媽媽,邁克竟然不知道艾波是女孩!嘿!弗雷多,你沒和他講嗎?”

弗雷多大驚:“我以為他早就知道了!不然以前幹嘛那麽照顧她。”

艾波一楞,倒從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他對她的好混合了歉疚與兄長的控制欲……她迅速反應過來,換上信賴孺慕的語氣炫耀:“邁克就是對我很好。”

然後,她看到,這一短得敷衍的、一聽就是客套的誇讚,竟然讓他的耳廓緩緩透成了紅粉色。

嘖。她現在可以確定兩件事。

一,邁克爾科裏昂可能早就喜歡她了。

二,邁克爾科裏昂還是個雛。

那麽,後面的事就很簡單了。

*

和桑尼足足聊了半小時,身體才徹底冷靜下來。

又過了一個多鐘頭,母親回來了,眼睛閃著淚光地上下打量,給了他一個吻。再然後是湯姆黑根,他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好樣的。他的妻子出生在新澤西的意大利裔家庭,笑容和說話的方式優雅得體。最後是弗雷多和康妮,一個用力擁抱他,一個笑容滿面的。

全家都歡迎他,除了父親和艾波。

他不在意父親的認可,他是成年男人,並不缺父親那吝嗇的一兩句讚賞。

可艾波,她為什麽不能多看他一眼呢?好像昨天隔著馬路就認出他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坐在起居室裏看了大半個下午的書,中途他以上廁所為由悄悄瞧過她,蜷腿坐在淺米色的沙發裏,棕色的長發柔順地披散,臉上仿佛蒙著一層光,溫馨又可愛,讓他恨不得立刻找來相機,好拍下來放進胸口的位置珍藏。

但他更想她擡頭看他一眼,哪怕只是疑惑他為什麽傻乎乎地站在那裏也好。

晚餐的時候也是,他明明就坐在她的旁邊,她楞是沒有給他多餘的一個眼神。她看了湯姆三次,朝桑德拉笑了兩次,還給康妮遞了一次面包,就是沒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可有可無的人。

可他一直是她的邁克啊,送她上下學、幫她收集報刊雜志、陪她跑步的好哥哥啊。為什麽她對他這麽冷淡?

邁克爾感覺自己像個可憐的流浪漢,滴滴答答地拄著小棍,探到她面前,乞求得到一星半點兒的施舍。

雖然桌上擺著在熱帶海島上想了無數回的媽媽親手做的意大利面,邁克爾並無食欲,下意識模仿她的動作,兜了一勺燉菜。做這個動作時,她微微側頭好像要看過來了,他緊張得呼吸一斂。可她只是看向斜對面的桑德拉,誇她燉菜裏的茄子丁恰到好處的軟爛。

邁克爾情緒沒有好轉。沒什麽比發現愛人是女孩,可她似乎對自己並無好感更郁悶了。

忽然,弗雷多叫了他的名字,想讓他說說戰場上的事情。這並不是好話題,他並不畏懼父親的權威,可這張桌子上全是仰仗父親生活的人,他不能讓他們難做。

正當他打算三言兩語揭過這個話題時,艾波開口了。她提起酒杯為他祝酒!她在意他的平安!

這種快樂的感覺,就像雨中流浪的喪家犬忽然瞧見苦尋已久的主人,驟然被他的世界所接納。

邁克爾靈魂都像棉絮般飛揚起來,一杯一杯地喝酒,想要鼓足勇氣,再向他的世界邁進幾步。

艾波不討厭他,艾波關心他。那他也要關心艾波。邁克爾混混沌沌地想,沒錯,他得多和她說說話。於是,他問起她的表演。

他打斷了她的思考,眉心隆起幾道不悅的褶皺,漂亮的五官明晃晃寫著她不喜歡他。

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邁克爾以男人的意志力艱難地擠出後面的話。誰知道她忽然笑了起來,仿佛烏雲劈開了一條縫,漏進燦爛的光。

而她那溫熱的小手握上來的時候,喜悅再次炸開,渾身戰栗到簡直要把心臟撕成碎片。天知道他憑借多大的意志力才沒有反手回握住她,當著全家人的面告白。要是真這樣做了,那她這輩子都不會和他好了。

這時,桑尼又提起那樁丟人的事,他坐在那裏,身體一下子僵了。倒不擔心被她嘲笑,只怕她想多。她那麽聰明,縱使現在沒有意識到,之後也會回過味兒來。要是誤會他喜歡男孩,避而遠之,那真是要命了。

沒等他想好措辭,艾波又說話了。甜甜的、糯糯的,讓他整個人都像剛放進烤爐的披薩面團,又軟又燙。

唉,要是她能讀懂他的心就好了。

吃過晚餐,全家聚在起居室。

桑尼的大兒子尼諾趴在地毯上玩小火車。長長的軌道繞過沙發、爬上茶幾小鎮,以拿到現實中絕對算作奇觀的坡度驟然接回地面,畫出三個緩和的s型,才慢悠悠回到首發站臺。他的妹妹凱西坐在嬰兒椅裏,兜著圍嘴,嘴巴咂巴果泥,眼睛烏溜溜地跟著那三節哢嚓哢嚓的小火車移動。

邁克爾想,他和艾波的孩子一定比他們還可愛。

桑尼和湯姆吃完晚飯一起出門了,留下桑德拉和特蕾莎在落地燈底下做手工。銀鉤快速穿梭,細長的白紗線逐漸匯成精巧的蕾絲杯墊和桌布。媽媽也和她們一起,三人時不時交流一兩句,商量後一層的花樣。

邁克爾想,他才不舍得把艾波丟在家裏。等他們結婚了,他一定每晚都要和她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做,一起看棒球比賽都很幸福。

就像現在這樣。墻角擺著一臺價值一幢小公寓的黑白電視機,正播放上周末的棒球賽。弗雷多雙肘擱在大腿,身體前伸,聚精會神地觀看。他說上周父親飛舊金山談生意,派他在橄欖油公司坐鎮,所以沒能趕上直播。

艾波坐在他邊上,更松弛的坐姿,神情如出一轍的專註,時不時地替球員小聲加油。

電話鈴第三聲響起,桑德拉離電話最近,來到三英尺高的隔斷矮墻接起:“邁克,找你的,叫約翰森康納。”

邁克爾走過去,接過聽筒:“約翰,怎麽啦?”

對面傳來戰友興奮的聲音:“邁克!明天有空嗎?我們一起去恩雅克玩吧!”

邁克爾飛快瞥了眼艾波,他只想待在家裏,和她在一起。“我不太有空…”

“幫我個忙吧。”康納懇求道,“佩吉杜蒙特你還記得嗎?就是你妹妹的同學,我們昨天認識的。我和她電話聊起遠足,想明天一起去。我和她兩人怕尷尬,請你幫幫忙,帶上你妹妹一起來吧。”

邁克爾一頓,“等我問一下艾波,她要是願意的話,我們就來。”

我們。話音剛落,邁克爾才意識到自己用了這個詞,他和艾波共享一個人稱主語,有一種互相融為一體的親密。

他輕咳一聲,聲音越過大半個起居室,大聲問艾波:“康納想約佩吉去恩雅克,明天,你去不去?”

艾波從小小的電視機屏幕分出一絲註意力,心不在焉地說:“埃裏克和安吉拉去的話我就去。”

邁克爾原話覆述,康納興奮地一口答應:“我這就叫他們。那小子可喜歡我了,不會不答應的。”

過了半小時,那邊給回覆,去。

於是,七人遠足就這樣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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