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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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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艾波站在科裏昂家廚房的瓦斯爐前,腳踩增高的木凳,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的油鍋。她拿筷子插進三厘米深的油裏,筷尖猶猶豫豫地吐出幾顆氣泡。溫度還不夠。這是今晚最後一堆生餅面,必須格外謹慎。

初一舞獅結束的聚餐,她和程喬義說起想制作一款便捷、快速的食物。“只需要開水一沖,就能吃上熱乎柔軟的面條。我認為它會暢銷。”

“開水沖?”程喬義也算是在竈臺邊長大,下意識覺得不現實,思索著說:“我知道白吉饃和不太硬的法棍泡熱湯會變軟,但面條實在太難了……細掛面之流已經是最方便的面條了,水裏煮五六分鐘就能撈出。但也得滾這麽久,光澆開水可達不到。龍口粉絲倒是開水一沖就軟,但和入口還有些差距,不多泡一會兒,吃下去腸胃要難受。”

“你說得對,”和共頻的人聊天總是令人愉快的,艾波讚同他的觀點,解釋方便面的特性:“這種面條某些地方和白吉饃相似,是已經完成烹飪的熟食。所以不用擔心像意大利面、米線一樣泡不熟。”

“看來你已經有譜了。”喬義神情仍半懂不懂,卻點頭問。“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蒸籠,我想借你家的蒸籠一用。”艾波也不客氣,“因為制作方法大概是蒸熟面條,晾幹然後油炸。”

“沒問題。”程喬義一口答應。

於是,小小的實驗項目就這樣建立了。艾波每天晚飯後、八九點的光景趕到程記,開始和面、蒸面、炸面,時間經常不夠用,往往餳幾次面,掛鐘滴答滴答就走到十一點,附近巡邏換崗的紐扣人來接她回家了。可去早了後廚還在忙,影響老板做生意。項目只能以烏龜爬的速度進行著。

元宵前一晚,西西裏人固定的禮拜日親朋好友大聚餐結束,艾波剛披上防風夾克衫,就被邁克爾科裏昂叫住了。

說起他,也讓艾波略感頭疼。那天吃錯菜,他辣得舌尖都腫了,說話不利索,還想繼續跟她一起來程記。懷著些微的愧疚,艾波同意他跟著,可這家夥中文聽不懂,還喜歡亂摸亂看,不是燙了手就是踢了腳。艾波都懷疑他八字和程記的風水犯沖了。畢竟是科裏昂,艾波只能丟下實驗和他早早回家。這也是研發進度緩慢的原因之一了。

“這麽遲還要去程記嗎?”那天,邁克爾這麽問。他的語氣非常輕柔,簡直像科裏昂夫人抱著鬧覺的康妮輕哄。

艾波記得自己下意識瞧了眼墻面的掛鐘,七點三十五,“也沒有很遲吧。對了,你的腳這幾天還疼嗎?”

“基本恢覆了,”他頓了頓,神情隱隱帶著忍耐,仿佛揭開敷料查看傷口般重覆道,“基本好了。”

這怎麽都不像康覆的樣子,艾波走過去安慰地拍拍他右胳膊:“好好休息,等我回來給你帶幾張膏藥。”

“謝謝,”他笑著垂眸說,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彎陰影,“艾波,你這樣跑來跑去太累了,而且恕我直言,有點兒浪費時間。為什麽不直接和媽媽說明,在廚房裏試驗呢?我相信她不僅不會反對,還會幫你。”

唔,艾波不是沒想過在家裏炸方便面,只是……“你應該看到過的,得用蒸籠把面條做熟。程記的蒸籠太大,哪怕他們願意借給我,家用的竈臺也放不下。而且喬義可以和我一起揉面、記錄。”

“是嗎?”邁克爾的笑容退去,幹巴巴地像脫落的硬面塊,“這樣啊,我不知道蒸籠這麽重要,把面條煮熟後瀝幹不行嗎?”

“當然可以,但蒸可以最大限度保留食物的形態。”艾波耐心解釋,幫手總是不嫌多的,她不介意邁克爾幫她,“我想要由彎曲面條組成的面餅,鮮面條的形態比較好做造型。要是煮熟再織,燙手不說,還容易斷。”

“好吧…”他點點頭,忽然極為認真地擡眸,黑亮看過來,“如果我能幫你搞定蒸籠呢?家用的尺寸。”

艾波聳聳肩,“那就幫了大忙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她並不認為邁克爾能搞定,只想給這家夥找點事做就好,別整天盯著她了。不知道是他突然良心發現,還是兄弟之情泛濫,突然關心起她來,每天幫忙灌滿水壺、提醒天冷要戴帽子圍巾,甚至幫她擦皮鞋!

“只是順手。”他當時這樣回答。好不容易稍稍破冰的關系,總不能不識好歹拒絕、把家裏氛圍搞得一團糟吧?艾波只好笑著道謝。

沒想到,又過了兩周,三月初的周日,邁克爾帶回了一組三層提手蒸籠,正好能架在家用燉火雞的八號鑄鐵鍋上。

艾波以為他會大包大攬地邀功,繼續擺擺哥哥的架子,說幾句冠冕堂皇的、教育她的話,她打好腹稿、準備撐出笑對他吹一通彩虹屁。誰知他並不居功,抿了抿唇,踟躕著問:“能讓我幫你忙嗎?和喬義一起。”

她笑了,“當然能。”

時間回到此刻,艾波從回憶中收攏心神,再次拿起筷子試油溫,筷尖觸到鍋底,細密的氣泡像是串串海葡萄般憑空生長出來,帶得油面微微晃動。

“怎麽樣?可以了嗎?”一旁的邁克爾緊張兮兮地問。

“嗯哼。”艾波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把盤子裏疊好的圓形面餅撥上鍋鏟,緩緩推入鍋。

米黃的面條甫一入鍋便激起一串白色的油花,仿佛一眼旺盛的泉水藏在鍋底。空氣中彌漫起花生油和炸面食的芬芳。

“你覺得這次會成功嗎?”

少年的聲音透著困倦,是了,已是午夜時分,他鮮少熬夜,這段時間強撐著給她打下手,眼下隱隱青黑。

“不知道,”艾波將視線移回油鍋,沸騰翻滾的花生油簇擁著白色的面餅,喃喃道,“竹升面、刀削面、掛面的水面蛋比例都試過了,要是還不行,那我要考慮放棄了。”

兩人沈默地繼續觀察面餅狀態。往常喬義在時,艾波會和他聊聊天,講講各地民俗傳說。可今天喬義母親感冒看中醫,他沒有空來。

終於,翻面又覆炸過一遍,艾波關閉瓦斯爐,油表面在餘溫裏劇烈滾動,冒著小泡的金黃面餅擱到晾網。

等待面餅變涼變脆的時候,她拿出筆記本,在這一塊的配方處打勾,並在後方寫下油炸時間。做好記錄,她放下筆記本再次看向面餅——

淺黃的圓形面餅躺在黑色鐵絲網上,外形硬挺,每一根面條都恰到好處的卷曲,粗細勻稱,筷子夾起來正反瞧,並非前幾次幹癟蒼白,筷尖試探性敲了敲面餅,扣扣扣的脆脆響聲。

好像是……成功了?

快速起鍋燒水泡面,艾波分了半碗給邁克爾,壓抑著喜悅和期待端起碗,碗沿輕碰他那只:“試試。”

平心而論,不加任何調料的面條並不算美味,並且因為用了花生油,還有一股淡淡的堅果味。但它的口感很妙,柔軟彈牙,兼具拉面與竹升面的口感。

“嗚呼——”艾波歡呼,她最近也染上了桑蒂諾的口癖,“大成功!”

“接下來就是找出大批量制作的方法了!”她幹勁十足地自言自語,“對了,還得打電話和喬義說,這家夥運氣可真不好……”

電話就安裝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的吧臺隔斷上,艾波爬上高腳椅,正要拿起電話,話筒被一只手按住了。

“太遲了,”邁克爾打了個哈欠,“明天我們一起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喬義。”

艾波沒忍住,也跟著打哈欠:“好——吧——”

等廚房收拾整齊、一切歸位,時間已經來到了兩點。所幸明天是周日,教堂做禮拜的時候,混在人群裏可以瞇一會兒。

臨關燈走進臥室之前,艾波看見少年站在臥室門前,換上藍色豎條紋睡衣,安靜地看著她。

科裏昂的家教真不錯。艾波想,承認錯誤並願意買單。

“邁克爾,謝謝。”她感到笑容不由自主地在自己臉上舒展開來,“我原諒你了。真的。”

艾波想她一定太困了,以至於她竟從邁克爾那張青澀的臉龐瞧見一閃而逝的熱烈癡迷,仿佛軍閥攫取政權、氣宇軒昂地進入城市,陽臺上的女人們紛紛拋棄對丈夫的忠貞、把她們的吻和鮮花撒向勝利者。

她低頭笑了笑,為自己的錯覺,也為這沒什麽道理的比喻。

*

邁克爾花了兩天時間搞明白艾波要做的事。

他想要發明一款即食的面食。十歲的孩子,發明?簡直天方夜譚。邁克爾不認為他會成功。

可狡猾的中國人、程,他無條件支持艾波。邁克爾想不明白,艾波確實幫過他們父子,可程喬義也不用這樣近乎諂媚地相信吧?

邁克爾不想被比下去,更不想別人長久地得到艾波的註意力。他討厭他們說中文,這讓他看起來像個可笑可悲的聾子。

還能怎麽辦呢?繼續先前成功過的計劃唄。

第一次,他的小拇指誤碰了燒熱的水壺,灼熱的觸感搞得他倒吸涼氣。疼痛非常值得。艾波抓住他的手指沖冷水。那雙在小學生裏也算不上大的手,觸上他皮膚的那一刻,心臟誠實地漏跳了一拍。

又是一種新奇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片凝滯的海洋,他困在浮冰之上,唯一的希望就是艾波那雙溫熱的小手。哪怕涼水的沖刷,也源源不斷地傳來熱量。

真希望他永遠地握著他。

第二次,邁克爾弄巧成拙了。程記後廚有個拐角,後頭壘著一些壇壇罐罐,七拐八繞,經過時要小心避讓。邁克爾本想佯裝絆一跤,一瘸一拐地讓艾波扶他回家。結果角度沒掌握好,壘在上方的一個小醬菜罐掉下來,正正好砸在左腳腳背,脫去鞋襪,腳背一片烏青。

然後他就被程老板背到隔壁中醫館,配了幾帖草藥藥膏送回家。艾波一直陪著他,可邁克爾看出他心不在焉,一顆心都在那籠屜裏。

後面幾天,邁克爾都只能一瘸一拐地上學,程記沒理由跟著去了,他只能在家看書、聽廣播。坐在起居室的沙發裏,一想到艾波和程有說有笑,邁克爾痛苦得胃蜷縮成一團。

得想個辦法,讓艾波留在家裏、留在他身邊。他想,程喬義能做的,他一定也可以。

替艾波做一些生活瑣事自然是其中之一。他要他習慣他、依賴他,最好像雛鳥依賴親鳥一樣,見不到就嘰嘰喳喳到處找。

另一個更高效的辦法也出現了——定做籠屜。只是紐扣人幫他打聽到,唐人街會做籠屜的工匠回東方,憑他一個人,短時間很難搞定。

好在不久之後,事情出現轉機。

邁克爾尚未轉學到布朗克斯,仍待在曼哈頓的舊學校。腳受傷讓他無法參加體育運動,只能坐在場外的長板凳上觀看。這讓他註意到了一個人。

盧卡斯沃特,和他同一年級,趁著體育課的時候,悄悄給隔壁私立學校賣彩券。這是一門不錯的生意,他攢下報紙攤的廢彩票條,用聖誕節彩色蠟燭覆蓋住上面的字兒,賣給低年級,獎品是吉普賽人的羽毛、玻璃彈珠、竹彈弓、東方算盤等大孩子不屑一顧的便宜雜貨。

邁克爾找到他,開門見山:“聽著,我知道你的小生意。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怕我告訴教務。因為那是隔壁學校,老師最多去和那邊談談,不會把你怎麽樣。”

“但是,我有拿到廢彩券的渠道,比你挨個翻報刊亭垃圾桶方便省事兒。想一下,更便宜的價格、更充足的供應,你能堅持幾周?”

沃特滿臉戒備:“你想怎麽樣?先說好,我沒有錢給你。”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同樣的,我也會幫你的忙。”

邁克爾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這樣的說服力,好像沃特不過是一顆面團,由他隨意掌控。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沃特順利搞來了籠屜,他把從弗雷多那裏弄來的舊彩票條給了對方,連帶十美金作為感謝。這之後,邁克爾在學校裏莫名受歡迎起來,許多男生會主動和他打招呼。但他不甚在意,一心只想受家裏那小鬼的歡迎。

等真正參與進艾波的試驗,邁克爾才意識到這絕不是空穴來風。他有一本厚厚的本子,詳細記錄了進度。為了調試配方,他會在做禮拜主婦們齊聚的日子,甜甜地問各家意大利面制作配比,也會拜訪唐人街的老人,詢問拉面的水堿比。

堿,是的,一段時間的忙碌以及偶爾替艾波整理筆記,邁克爾連這個中文字都認識了。程喬義家裏有生意要忙,大多數時候,他堂而皇之地占據艾波身後第一個位置,做他的助手。

正因如此,他得以見證她的成功。

那晚失敗了三次,幹癟油膩的面餅被砸碎收進罐子裏。作為第二天全家的早餐麥片粥替代。這種面糊狀的東西,他們已經吃了兩周,再繼續下去,邁克爾認為桑尼總有一天要去桑德拉家吃早餐。

邁克爾不知道是什麽指引著艾波,好像前面不遠不近的位置就有一顆閃耀的答案,只要努力夠一夠,就能得到。

對他來說,實驗成功與否毫無意義。他只想找一切機會欣賞、親近艾波。甚至於,他巴不得實驗永無結果,久到程喬義再也裝不下去,這樣他就能和艾波說,“瞧,只有我一直在這兒。”

事實當然和邁克爾期盼得不一樣——那油炸後明顯比先前幾塊豐盈不少的面餅,在滾水浸泡三分鐘後,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柔軟狀態,舒展地浮在碗裏這算什麽?奇跡嗎?

邁克爾嘴裏嚼著面,看向艾波。疲憊的面龐,依然蘊藏著某種篤定的力量,好像在說:答案就在那裏,我知道、我得到。

這一刻,艾波那棕中帶紫的眼睛,微微上翹的鼻尖,瘦削的臉蛋,在他的視野裏都變得虛茫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靈魂,一個發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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