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1

關燈
第11章 11

可能排練太多遍的緣故,真正到了登臺的時候,過程遠比平時順利。

獅頭裏面很黑,只有耳朵、眼睛和嘴巴漏進一點光,艾波左搖右盼地舉獅頭,跟著吹吹打打的隊伍來到提前封道的十字路口。竹子搭成的腳手架早已立在中心,炮仗此起彼伏,響徹晴空。

等這巨響停歇,一段連續的輕擂,舞獅正式開始。

艾波深吸一口氣,渾身恰到好處的緊繃,感覺自己幾乎沒怎麽用力,動作自動隨著鑼鼓聲帶了出來。這是一種很玄妙的體驗,鼓點和啰音水流般托舉著她,而她呢,仿佛一艘駕馭湍急水流的小船。好像摸到了一點門道。

加上對連綿不絕叫好聲的致謝,游行持續近三個小時,將近十點人群才慢慢散去。

陪在場邊的程喬義腳邊一只白霧騰騰的桶,他撈出浸在裏面的手帕,依次遞給下場的隊員。

艾波最後一個拿到,熱乎乎的手帕直接蒙上她的臉。喬義邊給她擦汗,邊說:“我爸備了兩副席面,等下跟著舞獅隊一起去我家吃飯呀?”

“我自己來,”艾波偏頭躲開,單手抱著獅頭,另一只手接過手帕,沒有立刻答應約飯。她看向對面協勝堂同鄉會大門走出來的維多科裏昂。

高大的西西裏教父一襲黑色長款西裝,雙手插兜,身形略佝僂著,好聽清他右手邊、矮一個頭的安良堂堂主蘇清福說話,東道主葛方金差不多身高,站在科裏昂的另一側,時不時地插一兩句話。

三個足矣撼動曼哈頓島的大人物後面,彼得克萊門紮捏著一把堅果之類的食物,嘴巴不停地咀嚼;詹科阿班多和幾位東方面孔比手劃腳。艾波認出其中的吳秉和姚洪川,兩者占據華人洗衣店的半壁江山。薩爾瓦多忒西奧沒有出現,作為隱藏力量,他在對面某幢樓的三層欣賞這出游行。這是科裏昂家族對協勝堂的最大誠意。

紐約勢力駁雜,擊敗並吞下馬蘭紮諾讓科裏昂在黑手黨內部有了一席之地,可外部,愛爾蘭人未曾領教過他們的厲害。這些日子愛爾蘭黑幫對唐人街的勒索,讓維多科裏昂預見到不遠的將來,吸納中國人資金而壯大的愛爾蘭愛人將對他的帝國造成威脅。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於是和唐人街的合作,變得必要且重要了。

程喬義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意識到了什麽,低聲說:“蘇堂主是和他們的舞獅隊一起來的,主動去協勝堂遞名帖。我聽說他們家當過治安官的蘇老爺子時日無多,蘇家後生要麽回國、要麽進大學做學問了,蘇福清估計早就想找個新靠山。”

而在政商屆擁有眾多人脈的維多科裏昂顯然是不錯的合作夥伴。艾波咋舌,這世道能混出頭的都是人精,這邊老對家才透露點合作的意思,那頭就來投誠了。打不過就加入,沒毛病。

這樣看來,科裏昂家和唐人街的合作多半不會出問題。艾波收回目光,問起席面的菜色,喬義一一作答,聽得她又忍不住咽了幾下口水。

“艾波!你太棒了!”聊到一半,桑蒂諾風風火火地跑來,後頭的湯姆也微笑著誇讚:“無與倫比。”

艾波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師兄們的功勞,我只是點綴。”

桑蒂諾哈哈大笑,用力地拍她的肩:“快帶我見見他們,我的天,這要是像賽馬一樣開賭盤,肯定更加刺激。”

這話險些讓艾波沒站穩,不愧是桑蒂諾,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非法經濟活動。

她領著桑蒂諾和湯姆走了一圈,舞獅隊的成員忙著收拾場地、清掃爆竹皮,態度不甚熱絡,只笑著點點頭,說了幾句新年快樂。桑蒂諾有些失望,但並沒有說什麽,只從錢包裏掏出幾張鈔票,塞進程喬義的手裏:“請大家吃飯。”

這倒是有點大哥的樣子。艾波偷偷沖湯姆做了個有錢佬的意大利手勢,湯姆笑得直咳嗽。

桑蒂諾放好錢包,不明所以:“怎麽了?”

“沒什麽,”湯姆憋著笑岔開話題,“我該回學校了,下午有一場小考。”

“一起回去吧,”桑蒂諾說,“爸爸他們應該談完了,我們再等一等,相信我,最多幾分鐘。”

這句話說完,像是印證他的判斷,那頭的大人們如同黑壓壓的雲來到路邊的小汽車旁,進行最後的寒暄。

程喬義見狀,和他們簡單解釋幾句,便跑回五十米開外的程記飯館,通知父親準備開席。桑蒂諾也領著湯姆和艾波向父親走去。

等他們走近,維多科裏昂笑著介紹:“這是桑蒂諾科裏昂,我的大兒子,平時幫我開開車、跑跑腿;湯姆黑根,我的義子,馬上就要考大學了,他會是名優秀的律師;最後這個小家夥你們已經認識了。”

他轉頭吩咐艾波:“等下你留在這裏,和舞獅隊一起午餐,好好謝謝他們。克萊門紮會派人陪你。”

她點頭表示明白。雖然合作,但不能太高調,惹得其他意大利家族忌憚。像她這樣的身份作為橋梁,雙方都安心。

大人物握手道別,安良堂堂主坐入車內離去,臉上堆著笑。

不知車窗搖下後,他是否還笑得如此滿,艾波目送著汽車駛離,心裏這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一句請求——

“我能和艾波一起留下來吃飯嗎?”

是邁克爾科裏昂。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她的不遠處,黑發黑眼,情緒莫名激動,好像身體裏充滿了劇烈運動後產生的腎上腺素。

科裏昂先生沈默一瞬,把皮球踢給她,“聽艾波的,這些是她的朋友。”

於是,那雙黑亮的眼睛仿佛某種小型食蟲鳥類倏地看來,“阿波羅,昨晚的道歉還不夠,我想要了解中國人,想要了解他們的文化,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語氣又快又急,連珠炮似的說了大半,又忽然急轉直下,像是一曲緊湊舞曲最後忽然來了個黏膩的長拖音,奇奇怪怪的。

艾波該拒絕的,他是科裏昂家的親生子,相當於在天平上重重壓上一個新砝碼,保不齊那些愛爾蘭人會猜到他們的意圖。

“可以嗎?”他又重覆了一遍,眼神不易察覺的可憐。

唉,既然是惡役毒舌千金人設就拿穩嘛,幹嘛中途換成傲嬌小可憐呢?這時候,艾波真希望自己是鐵石心腸。

“好吧,”她頭一次因為男生的眼神心軟,無奈答應,但不忘打預防針,“我們會說中文,可能對你來說會有點無聊。”

*

無聊?怎麽會無聊呢?

這實在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就像不能控制自己的軀體一樣,邁克爾感覺自己的眼神牢牢地鎖在艾波身上:她摘下頭套,她擦汗,她在看父親,她笑了,她抱著頭套撓頭……她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古往今來最有趣的圖書、雕像,都無法比上她的萬分之一。

桑尼一直是好哥哥,大大咧咧地拍人肩膀,邁克爾幾乎每天都會被他拍幾次。但當艾波身體在他的拍擊下晃了晃時,邁克爾只想走過去把他推開,教他懂點分寸。

哦,更該被教育的是那個中國男孩,竟然能讓艾波笑得這麽開心。他要走過去,拎著他的領口丟出這條街,丟出艾波的視野之外。

弗雷多打斷了他的想法,“邁克,你不吃別浪費啊!”

邁克爾低頭看向自己手心,十分鐘之前弗雷多塞給他的糕點全被攥成了渣渣,他輕輕呼氣,把它們丟進垃圾桶,“我們下去找桑尼他們吧。”

他想和艾波待一塊,站在他的身後、坐在他的身側,聽聽他說話的聲音。哪怕這意味著痛苦地看他和別人聊天。

於是邁克爾向父親提出了請求。他相信父親會同意,畢竟是他教他用心去愛人。

可沒想到父親將選擇權交給了艾波,仿佛針尖抵上吹滿氣的氣球,邁克爾一下子緊張起來。

“可以嗎?”

他重覆了一遍請求,鬼知道這句話用了他多少的力氣,他感覺自己的嗓門足以掀翻屋頂,可實際落進耳朵裏,比呻吟響不到哪裏去。真丟臉。

艾波盯著他看了一分鐘,盯得他頭皮發麻,以為那難堪的心思要被她瞧出來了,她忽然答應了,甚至眼角微彎,形成一個肥皂泡般虛幻美好的笑。

無論如何,這也是一個笑。邁克爾頭一次發現自己這麽容易滿足。

程記餐館裏坐滿了人,有兩張碩大的圓桌。桌上擺了八盤菜,像是一朵七瓣花。邁克爾在其中一張坐下,艾波和那個叫喬義的中國男孩說了幾句話,對方拿出一副刀叉和大盤子,每道菜提前盛出來了一些放在裏面,除了中間那一份。

“防止你吃得不習慣,”艾波解釋,“而且叉子不適合夾菜。”

邁克爾覺得自己像是那顆吹滿的氣球,輕飄飄的,即將飛上天花板。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正常地點頭:“謝謝。”

中國人聚餐似乎和意大利人沒什麽差別,某個人領頭,站起來講幾句話,其餘人喝彩,然後開始吃飯,中途可能有人走來走去敬酒。

艾波也是其中一員。不過他大多數時間都在和喬義聊天,用中文。好在他們溝通似乎有些問題,經常穿插英文單詞,讓他不至於完全像個傻瓜。

“$*%$&快捷%&+意大利面^w$#油炸%*”

邁克爾一面試圖搞明白聊天內容,一面漫不經心地伸手,叉起八個盤菜中間的那一盤放入口中。沒有人註意到他這一行為。

以至於下一秒,一股火焰般的燒灼直刺舌尖,“嘶——”

艾波應聲看來,終於用回了邁克爾聽得懂的語言。“該死,你幹嘛吃中間那道菜啊!沒看見大家都沒吃麽!”

他急匆匆地跑到廚房,端來一杯牛奶,邁克爾慢慢喝下後,呼哧呼哧地吸氣,委屈道歉:“我不知道啊。”

“那道菜是做給郝師兄吃的,他從中國最會吃辣的省份來,辣椒是南美的華人捎來的,每年就留這一頓。”她耐心解釋。

“郝?是哪一位?”邁克爾問。

“就是眉峰有痣的那一位……”

“他扮演的是紅獅子?”邁克爾接著問。

“對……”

當晚睡前,邁克爾躺在床上覆盤這一頓飯的經歷,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

不虧。新的開始。非常值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