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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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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1934的下半年,科裏昂家族的菠菜版圖一再擴大,如同幹癟的海綿不斷吸取錢財、名望、賭客,逐步膨脹出曼島,圓鼓鼓地壓過海灣,大有擠進對岸皇後區和新澤西的趨勢。

關鍵時刻,維多科裏昂勒住擴張的步伐,帝國馴服地盤踞在曼哈頓與布朗克斯,東西邊境線與伊斯特河、哈德遜河完美重疊。至於布魯克林和史丹頓,那是緩沖地帶,就像阿爾薩斯-洛林地區,與同樣經營賭博活動的斯特拉齊、巴西尼家族共享。

艾波理解並欣賞他的做法。永遠不被勝利沖昏頭腦,這是一位成熟決策者必備素養。

阿班多、克萊門紮和忒西奧三位首領也理解。一方面,他們忠誠於他們的唐,無條件相信他的決策;另一方面,他們各有自己的小算盤。艾波看得很清楚。

軍師詹科阿班多為人謹慎,不願與人動武,是小富即安的性格。頭領克萊門紮看似大大咧咧,實則粗中有細,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他掌握柯裏昂家族明面上的全部武力,明確表露過這不是開戰的好時候。安全閥忒西奧心思更為覆雜,他管理著布魯克林的地下賭場與工會,游離於家族之外,用於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一旦由中央交易所統一調配的簿記大範圍開在他的管轄區,無疑削弱他手中的權力。

唯一不開心的自然是交易所的負責人,桑蒂諾科裏昂了。

即將成年的小夥子,正是好勇鬥狠的時候,父親長輩的止步不前,在他看來是一種懦弱的表現,不再像過去那般敬仰他們。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我帶一小隊的紐扣人正面出擊、形成壓迫,再讓盧卡繞後殺一兩個巴西尼、斯特拉齊家族的幹將。兩方配合,肯定能把膽敢伸手和我們搶菠菜生意的人清理幹凈。饞肉的野狗,不把它打服,它是不會罷休的。”

他抽出一支煙,煙嘴那端在方向盤上磕了幾下,好讓煙絲更緊實。等點燃香煙,吐出第一口霧氣,情緒逐漸平覆,他朝副駕駛的艾波說:“把媽媽給你的清單拿出來,看看我們要買些什麽吧。”

距離聖誕節還有三日,今天是維多科裏昂帶著軍師與其餘四大家族進行第一次和談的日子。忒西奧和克萊門紮在家裏等消息,手下人全員待命,準備著微乎其微、但不能說可能性為零的談判破裂。作為家裏唯二會開車的人,桑蒂諾便被科裏昂夫人差遣出門采購節日物資。

艾波依言從襯衫小口袋裏掏出疊成長方形的紙條,展開依次念出上面的意大利詞匯:“切薩雷家的帕爾瑪火腿、德韋托家的辣香腸、布裏和馬蘇裏拉奶酪、梅西百貨手表和波拉克洋娃娃,還有……西裝?這個沒說具體品牌。”

桑蒂諾嘴裏叼著煙,檢視左右後視鏡,發動車輛,解釋道:“噢,是特拉沃爾塔,他欠爸爸一個人情,我家所有的西服都出自他手。應該已經做好了,我們直接去取就行。”

汽車迅捷地匯入車道,桑蒂諾的車技一如他這個人,油門轟轟、左右穿插,快得人下意識握住車門把手。

采購的物資集中於曼哈頓的小意大利區,車速終於慢下來。一路從茂比利街開到布裏克街,有時碰到老鄰居,桑蒂諾便搖下車窗和他們聊兩句。到了店裏,更顯示出科裏昂家的影響力,所有的店主都熱情地往他們車上塞根本沒有訂購的東西。等取完西裝、離開老街區,整個後座都堆滿了東西,桑蒂諾花了一些力氣才把後車門關嚴實。

“下一站,梅西百貨?”艾波問。

“先吃些東西,”車子駛進主幹道,路有些堵,桑蒂諾瞥了眼腕表,“已經十二點了,肯定趕不及回家吃飯,你想吃什麽?我請客。”

艾波沒什麽想吃的。餐點總是那些,高檔的是牛排、龍蝦,普通的則是熱狗、三明治、披薩。她實在沒胃口,正當她想隨便說一種三明治時,車窗外、五顏六色的遮陽篷上方,忽然飄過一行繁體字。

方方正正的、橫排版的繁體字。

她轉頭問:“怎麽換路了?”

“那條路有些堵,”桑蒂諾反應過來,哈哈笑道,“這裏是唐人街,你還沒來過吧?”

喉嚨裏好像突然住進了一只小狗,嗚嗚地想要小聲尖叫。艾波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覆讀那個單詞:“唐人街?”

“就是中國人聚居區。這附近生活的全是中國人,和我們的小意大利一樣。”桑蒂諾回答。

“那…我們午餐能吃中國食物嗎?”艾波小心翼翼提出,“我還沒嘗過,以前聽羅馬的神父說,中國人吃的是…米飯?可以試試嗎?”

“這還不簡單。”桑蒂諾爽快地把車停到路邊,“走,哥哥帶你吃中餐。”

“太好啦!酷斃了!”艾波歡呼,興高采烈地跳下車。

桑蒂諾一邊領著她穿過馬路、往對面的餐館走,一邊介紹:“看到那間門窗釘牢的店沒有,那是萬裏雲酒樓,聽克萊門紮說,1910年前後那些中國人在這裏慶祝過和平協議的簽署。有什麽用呢?十年之後,當時某個我不記得名字的總堂主。哦,堂主就是中國人的唐,相當於父親這樣的領袖,被人用自動手槍弄死在這酒樓門口。”

艾波驚了。從不知道華人在紐約武德如此充沛,上輩子只聽說過意大利黑手黨、黑人拉丁裔幫派,印象裏華人在海外都是本份做事被欺負的存在。

桑蒂諾推開小餐館的店面,裏面的紅彤彤的,原來是掛了幾盞紅玻璃宮燈。梁柱之間裝飾精致的漆木角花,四面墻各掛有螺旋玉石拼湊而成的瓶花圖案,分別是牡丹、白梅、山茶和菊花。但顏色舊舊的,積著一層廚房飄出的油垢。

她打量環境的功夫,桑蒂諾已經點好了菜,左宗棠雞、李鴻章碎、酸辣湯和炸蟹角。

“我要一碗米飯。”趁服務員還沒走,艾波趕緊補充。

點菜小哥看起來不大,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五官端正到有幾分混血的意思。他問:“炒飯嗎?要哪一種?我們有醬油炒飯、蛋炒飯,賣得最好的是本樓炒飯。”

富有鍋氣的炒飯貌似也很有吸引力,艾波咽咽口水,猶豫一瞬,還是硬著心腸下定決心:“就米飯,純凈的白米飯。”

男生面上閃過一絲懷疑,但最終還是在記錄菜品的便簽簿上記下。他走後,艾波向桑蒂諾吐吐舌頭:“實在好奇米飯的味道。”

“那你一定會後悔。”桑蒂諾幸災樂禍,“吃這個還不如吃無鹽面包呢。”

艾波不可置否,等菜的間歇,她又問起了唐人街的事。

桑蒂諾聳聳肩:“再細節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克萊門紮知道得多一些,他說這些中國人十分兇狠,幾乎只對同伴下手,每隔十來年就要發生一次鬥爭,和我們意大利人差不多,總要死掉一半的人才能釋放仇怨。”

在有限的空間裏爭奪資源,大戰的間隔正好也是新的青壯年補充進來、站穩腳跟的時間。艾波苦笑,二十世紀了,人類依舊遵循部落時代的規律。

她問:“上一次唐人街的大戰是什麽時候?二幾年?”

桑蒂諾回憶了一番,才說:“我七八歲的時候吧。也有小十年了。和平是很脆弱的東西,艾波,父親他們今天只能得到短暫的和平。五大家族之間遲早有一戰。”

艾波點頭,但她又問了一個新問題:“為什麽唐人街現在依然是和平的?”

外邊的馬路,雖然沒有百老匯附近街區熱鬧繁華,但也稱得上平靜祥和,不像資源傾軋,局勢一觸即發的緊繃。

桑蒂諾笑道:“那是因為這些中國人都回去了。”

“回去了?”

“你該多聽聽廣播,中國和日本打得不可開交,”話說到一半,菜上來了,桑蒂諾叉了一塊放進嘴裏,才繼續講,“去年年初,中國人裏面的青壯年就陸續坐船離開了。留下有頭有臉的人物募集資金。所有人擱置爭議,年底的時候握手言和。幾大勢力失去金錢與武力的滋養,自然消亡了。”

艾波邊聽邊學著他的樣子吃肉,肉塊甫一入口,酸甜的醬汁直達味蕾,激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也是我們能拿下曼島全部菠菜行業的原因之一,要知道這群中國人搞賭博很有一套,他們好像有個叫白鴿票的彩票,風靡十幾”桑蒂諾說到一半,驟然瞧見艾波臉上的淚珠,嚇了一大跳。

“沒事,沒事。”艾波拿起餐巾,眼淚完全停不下來,“從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肉,感動得哭了。”

桑蒂諾半信半疑,豪爽地安慰:“那就多吃些,過幾天我再帶你來。”

“好。”

*

矮檸檬又哭了。

那天阿波羅硬要跟著桑尼出門采購聖誕物資,回來以後邁克爾註意到他眼眶紅紅的,像是一只小兔子。

兔子?矮檸檬?邁克爾迅速甩頭丟掉這個比喻。

等他和弗雷多幫忙把采購的所有東西搬進家門後,媽媽從裏面拿出了一件衣服。邁克爾註意到格外小的尺寸,以及衣架上面特拉沃爾塔的小印章。哦,她給矮檸檬也定做了一身西裝。

一套得體的、修身的、帥氣的意式手工西裝!邁克爾記得自己去年才得到一套正裝。他很珍愛,只有重大節日才會穿。可矮檸檬,才到他們家半年,就已經有這個殊榮,偏偏他還不珍惜。

是的,不珍惜。

“謝謝,卡梅拉,十分合身,我很喜歡。”穿上新衣服的男孩這樣說,邁克爾看得很清楚,他笑得勉強。仿佛捏著脖子硬喝下一整碗油醋汁。

雖然不關他的事,但邁克爾還是向桑尼打聽他們的整個行程。至少他得知道矮檸檬為什麽哭,也許能抓到把柄。萬一他打算向父親透露他叛逆的想法時,也有回擊的辦法。

聽桑尼說完,邁克爾不知道說些什麽,滿心的困惑,怎麽會有人因為左宗棠雞哭泣?他不相信,一定另有隱情。

之後的日子,大半個月的光景,邁克爾每周抽出一小部分大精力打探阿波羅的秘密。為此他犧牲了閱讀時間,減少了和同學的放學閑聊,甚至每天翻過兩道鐵柵欄、只為趕上更早一班的公交車回布朗克斯,方便跟蹤矮檸檬。

當然,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很快他就發現矮檸檬的小秘密——她竟然和中國佬混在了一起!

她想幹什麽?她為什麽那麽開心?她是不是要背叛科裏昂?那個男生是誰?

看得越多,邁克爾越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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