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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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二月頭個星期五,艾波醒得很早。

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習慣性摸向床頭,床柱上掛了一枚手縫香囊,裏面塞滿了曬幹的檸檬皮。她拿來蒙上臉,猛吸一口,清新昂揚的味道一瞬間充斥鼻腔、灌入大腦,仿佛回到檸檬樹下的家,燦爛地驅散最後一點睡意。

這是西西裏帶來的八分之一。其餘幾顆檸檬被成功地制成薄薄的書簽和小盒子,她怕發黴,整個冬天都放在靠近暖氣片的窗臺,這讓房間飄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清香。

走出房間,墻面的掛鐘嘀嗒作響,六點一刻,大家還沒起來。屋子光線很暗,窗簾緊閉,所有的家具都浮在一層透亮的暗光裏。

她拐進盥洗室,刷牙洗臉結束,又對著鏡子沈腰跨步、雙手高舉,默數節拍比劃了幾個動作,總覺得哪裏不到位,琢磨著今天排練一定要向師父討教一二。

是的,排練。下周是農歷新年,唐人街有游行活動。今年舞獅舞龍隊回國了一大半,人員緊缺,在程喬義父子的大力舉薦下,艾波得以作為編外人員參加排練。

獅隊的呂師父很嚴厲,一米六的個子、三米二的氣場,沒有因為她是白人臉孔而特別照顧。紮馬倒立、劈叉空翻,基本功一個接著一個撿起來。依稀間回到了小時候,不服輸跟著師兄一起練功,父親也這麽反覆折騰她。

最終,在半個月前,她通過了考核,擁有了自己的小獅頭。一顆紅為主、黑為輔的關羽獅!

雖然它的獅毛禿了一半,頭上的犄角也裂開了,但艾波還是很喜歡它。她用這半年來攢下的私房錢,又多方打聽、搞來十多張白兔子皮,委托程喬義幫忙染色,一點一點地修補好了它。

現在,她可以很光榮地拍胸脯,她是一只小獅子了。當然,她也沒忘記新朋友:“明年、等我長高一點,再高五厘米,你來當我的獅屁股,我們一起表演。”

十四歲、身高一米六五上下的程喬義對此微微一笑,只回了一個「好」,艾波卻知道他是認真的。

說起和程喬義的相識,故事並不新鮮。那天之後,艾波又去吃了幾次中餐,頭兩回桑蒂諾領著她,後來他沒耐心了,便委托手下的紐扣人和弗雷多帶她。聖誕節假期的第二天,艾波想起忘記拿打包回家、帶給卡梅拉嘗嘗的左宗棠雞。車停在巷口,走正門有些遠,她謝絕弗雷多幫忙,直奔後廚,卻瞧見有人在勒索店主程先生。還是個愛爾蘭人,要價高得讓人牙酸。當下,她眼神和站在父親身後的程喬義一碰,一個拽親爹,一個拎起墻角鏟垃圾的鐵鍬一掄。事情解決,她推拒程先生的五折優惠。反而提出讓程喬義做她家教,教國語和漢字。

一來二去,兩人自然熟悉了。程喬義發現她的中文水平遠高於在美華人,而她也發現程喬義的野心。“我不想開餐館、開洗衣店,任人盤剝。認真讀書考大學?我能成為什麽?律師?醫生?白人客戶不會來找我,有錢的亞裔也不會來找我。”

想到這裏,艾波昂揚的情緒有所回落,變得冷靜不少。歧視一直存在,今後也不會消失。在這個年代,她能做什麽?

她邁著遲疑的步子往外走,突然望見盥洗室斜對面的臥室門口邁克爾穿著睡衣,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所以這就是你忙活兩個多月的勾當嗎?”他面色發沈,漆黑的眼睛好像積攢著濃郁的怒氣。他模仿她剛剛的動作,雙手往上托舉:“可真滑稽。”

艾波不知道自己又哪裏招他了,繞過沙發走到門口,打開家門,不意外地在門口發現一個蓋有紅包格紋毛巾的木籃,裏面裝的是現做的面包。

拎起面包籃反身往廚房走時,迎面碰上了一堵瘦弱的阻礙。艾波無意吵架,好脾氣地扯出笑:“邁基,讓一下可以嗎?”

“休想。”他說,“除非你不參加這個滑稽的活動。”

艾波深呼吸,“聽著,邁克爾科裏昂,你不是我的監護人。我不計較你跟蹤我的事,也請你管好自己,隨便做什麽事,別來礙我的事。”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難看了,“跟蹤?誰跟蹤你。”

艾波哂笑一聲:“是了是了,包裏街5號的北側拐角、堅尼街38號的餐館,以及勿街雜貨鋪對面,我看到的都是下水道蟑螂變的怪物。你知道的,就像卡夫卡小說裏寫的那樣。”

“你、你……”他臉氣得通紅,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沒等他你出來,科裏昂夫人披著睡袍走出來,疑惑道:“邁克,你攔著艾波做什麽?”

“沒什麽,卡梅拉,邁基是想幫我拿。”艾波甜笑著遞出籃子,“謝謝你,邁基。”

艾波打定主意他不會接過籃子,畢竟他性格倔犟、愛面子,臉色黑得可以和後巷水溝裏發臭的淤泥媲美。可出乎意料,他竟然伸手了,甚至囁嚅著小聲說:“這是我該做的。”

什麽情況?艾波一頭霧水,但沒有糾結,繞過他跑去廚房幫科裏昂夫人準備全家的早餐。

科裏昂家的早餐很傳統,牛奶、厚厚一片薩拉米和一段面包,所有人圍坐在長桌,說說一天的計劃和前日的新聞。

和往常一樣,弗雷多率先出現幫忙擺餐具。等刀叉差不多放齊了,科裏昂先生抱著康妮走出來,來到才分開十幾分鐘的妻子身邊,兩人交換了一個早安吻。

然後是湯姆,淺金色的頭發像蓬稻草。他最近在準備考碩士學位,科裏昂先生幫他搞到了推薦信。如果沒有意外,今年下半年他就是紐約大學法學院的新生了。

等所有人都落座了,桑蒂諾才姍姍來遲,面上帶著宿醉的倦意。一坐下就大口大口地吃面包,胃口好得像是能吃下一整頭牛。

維多科裏昂最先吃完,他端起大號瓷杯,喝著加了茴香酒的熱咖啡,詢問了桑蒂諾的感情狀況,正要轉頭讓妻子給大兒子添些咖啡、醒醒神時,她右手邊的邁克爾突然說話了:“爸爸,我想要轉來布朗克斯中學。”

“哦?為什麽?”

然後艾波就看到坐在對面的邁克爾沖自己笑了一下,“我想要幫助艾波。他最近認識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給她帶來了壞影響。作為哥哥,我覺得我有責任教導他走上正軌。”

好家夥,原來在這裏等著她。艾波暗自咬牙,不過不慌,她一切行動都和維多科裏昂報備過,在默許的情況下進行——唐人街華人勢力暗弱,正是他們進駐的好時機。再說,多個朋友總是沒有錯的,也許日後能成為一把出其不意的刀,刺向其餘幾大家族。

“壞影響?”桑蒂諾噗呲一聲笑,險些把咖啡噴到湯姆餐盤裏,“是賭鬼還是酒鬼?”

“都不是,是中國人。”他一本正經地說出了讓艾波拳頭發癢的話,“中國人都是惡棍與陰謀詭計之徒。他們愚昧無知,竟然以為斬活雞頭和燒寫有符咒的黃紙能保護誓言。哦,他們還在衣服裏穿壽衣,好時刻迎接死亡。”

科裏昂先生放下了咖啡杯,問道:“你在哪裏看到的?”

“紐約電報,紐約世界報。”邁克爾回答,“艾波是西西裏人,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我不希望他墮落。”

他轉過頭來對艾波語重心長道:“我想,維太裏先生也不希望你這樣。”

艾波真的、真的已經很久沒這麽生氣了。憤怒像潮水般襲來,沒過胸膛,不斷高漲,高過咽喉、即將淹沒她的口鼻的時候,她終於像溺水者呼救般擠出一絲笑:“你是對的。”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提起桌角的牛奶壺,繞過卡梅拉向她的小兒子走去。這過程中,憤怒灌滿她的身體,其餘知覺全然遠去,她聽到自己說:“邁基,謝謝你,我一定聽你的話。”

他終於滿意了,那張對西西裏人來說過於慘白、女氣的臉擺出一副大發慈悲的笑臉,接過她倒的牛奶:“那就好,以後離那個黃面鬼”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艾波出手了。沒有任何技巧,直挺挺地往他臉上招呼。

“嗚呼——”桑蒂諾興奮怪叫。

她出拳實在太突兀了,又短又急,以至於邁克爾連嚎叫的機會都沒有就摔倒在地,帶倒了椅子。當然,也摔碎了杯子,牛奶灑了一地。

“下一次再讓我聽見這種話,揍的就不只是臉了。”艾波扯出他餐盤下面的餐巾,擦拭指關節濺上的牛奶,朝座位上的科裏昂們說:“我去排練了,晚上見。”

主座的維多科裏昂遙遙點頭,唇角噙著笑。卡梅拉徑自吃早餐,弗雷多和康妮驚呆了,桑蒂諾一個勁兒鼓掌稱讚,只有湯姆無奈地扶起傷員。

*

邁克爾現在睡得很淺,總是做夢,醒來卻說不出夢的內容。睜眼凝視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開門聲,幾乎沒有思考,他就知道是矮檸檬起床了。

輕輕打開門,家裏暗得不行,可他還是一眼看見矮檸檬。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特別是她做那幾個古怪動作的時候,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沖擊力。是閉上眼睛,立刻會在眼皮底下浮現的亮。

他為什麽會這麽開心?他從沒有在他面前那麽開心過。媽媽得到過他的笑、康妮得到過她的笑、弗雷多得到過她的笑、桑尼得到過她的笑、爸爸也一定得到過她的笑,就連忙著考試的湯姆,邁克爾也瞧見矮檸檬沖他笑過。

那個黃種人,一定也得到他的笑。甚至是每天的,矮檸檬一定會和他說笑,他們會有許多獨一無二的笑話。而這些,邁克爾不禁想,本該是他的。

明明他才是這個家裏第一次遇見他的人,明明他才是把他帶進這個家的契機。可現在呢?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會和他說。

邁克爾從沒感受過這種情緒,空氣裏無時不刻縈繞著嘆息,散發著令人作嘔的不甘。

他的腦袋消化著靈魂裏滲出來的這陌生情緒,嘴巴已經不受控制地說出心裏話了——他不希望他去參加那個活動。邁克爾知道這是無理取鬧、毫無根據、霸道自私。但他內心深處真正想要說的話,遠比這一句還要匪夷所思——對我笑吧。

不知道是這個想法,還是阿波羅拆穿跟蹤更讓他羞憤。無論如何,他確實如膠水粘住嘴巴一樣,說不出話來。

幸好母親出來了,然後、然後……他竟然朝他笑了,還叫他哥哥。上帝啊,那一瞬間,邁克爾想到的是也許羅蘭騎士就是因為這樣,才向查理大帝宣誓忠誠乃至獻出生命。

不、他才是查理大帝。作為哥哥,他有責任教育、管理他。於是早餐的時候,他向父親提出了建議。

那些關於中國人的話,他當然知道大多是胡言亂語。如果說中國人燒黃紙是愚昧,那母親去彌撒點蠟燭也沒比他們聰明多少。只是,他要顯得有理有據一些,好讓他的關心不顯得那麽突兀。

他的策略是對的。阿波羅再聰明也只是個九歲的孩子,輕而易舉被擺出的例子所說服,他又對他笑了,哦——他還走過來給他倒牛奶了。

邁克爾已經能想象接下來的日子了。每天早晨他順道送他上學,中午他翻過中學和小學間矮矮的圍欄找他吃飯,聊聊班裏的男女同學。如果有男生欺負艾波,他不介意幫他出氣。放學到家,他們一起在起居室裏看書寫作業,晚飯之後,他可以帶艾波去練棒球……

突如其來的拳頭砸來,像高速飛行的棒球正中面部,痛得他腦袋發懵,他重重摔倒在地,血腥味像血霧一樣在鼻腔口腔裏炸開。

等到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臉上捂著冰袋。冰塊凍得他指尖發僵,凝結出的水珠一路往下淌。

弗雷多不知所蹤,母親抱著康妮去樓下閑聊。父親和桑尼換好了工作的西服,正準備出門。他吩咐桑尼下樓暖車,自己坐到了對面的沙發。

“如果您和桑尼、弗雷多一樣,是來勸我和阿波羅道歉、和好的,那不用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邁克爾忿忿地說。

“邁克爾,”父親望著他,看穿一切的眼神,“面對愛的人,不能用手段控制,要用這裏。”

他指指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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