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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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艾波不愛賭博,她討厭這種莊家通吃的數學游戲。

可命運就是這樣,人總是被當骰子般搖來晃去,在某個特殊時刻骰盅揭開、哢噠墜落在賭桌,這還沒完,在那骰子咕嚕嚕的滾動旋轉停止之前,沒有人知曉最終結局。

憲兵隊長帕雷德斯第二次不請自來的這天,天地應景地刮起了狂風,橄欖樹葉瘋狂搖擺,教堂的鐘聲叮當作響,農場豢養的獵犬狂吠不止。

外面昏天黑地的,家裏點起照明蠟燭,以客人為中心,閃爍微弱光芒。

帕雷德斯坐在起居室的一端,後面就是陳放聖母像的神龕,祈禱蠟燭微弱的紅光照得那張因為私生活不檢點而產生的凹凸不平的臉愈加惡心。

憲兵隊長呷了一口咖啡,用手指撚了撚胡須,朝對面縮手垂頭坐著的婦女說:“短時間內,你的丈夫和兒子回不來,別擔心,只是去北非了。”

維太裏夫人騰地一下站起來,聲音打著抖,怒意蓬勃:“金子我已經給你了,西多尼亞還在收拾東西,下周就搬去你安排的住處!憑什麽出爾反爾!把我丈夫還回來!Vaffanculo!”

被罵了一臉的帕雷德斯慢條斯理回答:“這已經是我從中斡旋的結果了。被指認黑手黨卻拒不承認,按照法西斯的規矩,應該先給他們嘗嘗卡塞塔的滋味,你該聽說過。前幾年,莫裏局長靠這一招抓了不少黑手黨頭目……”

艾波從沒見過如此憤怒的母親,臉氣得通紅,恨不得生啖其肉。她維持著趴在二樓樓梯口的姿勢,思索對策。

按照桑蒂諾的計劃,下周日帕雷德斯來接西多尼亞離開,他們會帶人在山坡後邊伏擊,打爆輪胎、殺掉憲兵頭子,營造出車禍的假象。然後,西多尼亞會隨他們一道去美國,徹底遠離這裏的是非。

可這惡心的黑警竟然提前來了。人手不齊、準備不足,哪怕她現在立刻跑去科裏昂家通知桑蒂諾,行動也無法按計劃開展。更別說她離開後落單的母親和西多尼亞,到時候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思索間,院門啪地被踹開,兩名憲兵呼喝著進來:“隊長,人給你抓來了。”

一通怒罵與掙紮,男孩像初生牛犢般摔到起居室的地面,是二哥德文特。父親和大哥被抓走這一周,媽媽忙著籌錢,德文特和她分工,肩起了一部分生意和農活,一下子成熟不少。

看到二哥的這一瞬間,如同賭徒押上全部身家,艾波下定了決心。

這島上的每一位平民男性都在血與恨中長大,深知斬草除根的重要性。艾波清楚他不會放過德文特,也不會放過以男裝示人的自己。

現在的情況,不是他死、就是她們死。毫無談判餘地。

她無聲地從地上站起來,輕手輕腳地進入哥哥們的房間,遵循記憶,在靠窗的衣櫃底下摸出一柄□□。從會走路開始,安布羅斯就帶著她牧羊打獵,這把槍她無比熟悉。

拿到了武器,她沒有直接下樓,一對三,哪怕有散彈槍她也不敢冒險。快步走入隔壁西多尼亞的臥室,進去時,她正無聲無息地坐在床上,臉色白得不正常,那雙眼睛翻湧著屋外天空般的暗色。

顯然,也聽見起居室裏的對話。

“我需要你的幫助。”艾波拎著槍,只說了這一句,西多尼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沈默地點點頭,赤足踩上木地板。

少女披著米白的披肩,出現在樓梯口的那一刻,空氣都柔和了幾分。她緩步走下樓梯,繞過起居室的桌子,來到想要占有她的人面前,沖他含蓄又羞怯一笑,然後輕輕牽起他的手,引著他往樓上走,如同溫順天真的羔羊邀請豺狼品嘗自己。

兩名憲兵揶揄地吹起口哨。維太裏夫人意識到了什麽,咬緊牙關,死死按住彈起來的德文特。

艾波趴回剛才偷看的位置,看見姐姐帶著憲兵隊長一前一後邁上樓梯。她無聲地呼了一口氣,右肩低著槍托,槍口緩緩瞄準。

西多尼亞很瘦,走在肩寬肚圓的老男人前面,像是一株細苗長在輪胎做成的花壇裏,孤瘦纖弱。

兩人越走越近,帕雷德斯啪嗒作響的皮靴。帕雷德斯硬挺幹凈的作訓褲,帕雷德斯圓突的皮帶,帕雷德斯銀亮的頂扣……艾波扣動了板機。

並不止一槍,砰砰砰接連三響——

第一聲,□□噴子般擊飛目標;第二聲,男人倒下、撞倒樓梯的木頭護欄,幾乎同一時刻,靠近樓梯的憲兵應聲倒地;第三聲,男人摔落地面發出讓人牙酸的悶響,艾波順勢自護欄破碎的臺階邊緣躍下,在空中朝更遠的那名憲兵射擊。

狹小的空間最大地發揮散彈槍的威力,三人如同卡在樹叢裏的兔子被打個正著。

相應的,西多尼亞也受了傷,鋼珠擦過她的左半邊肢體,臉頰、衣裙開出朵朵血花。

艾波卻沒有時間關心她。生跳到地面,腳踝痛得要命,她忍著疼,一瘸一拐地走到三人面前。

帕雷德斯已經沒有聲息,憲兵一號和二號喪失了行動能力,正躺在地面發出可怕的呻吟,稍稍好一點的一位努力向門口爬去。

其實這兩位憲兵並沒有做錯什麽,他們只是聽從長官的指令。但……她也是西西裏人。

槍口先後抵上三人的腦袋,巨響之後,骨頭碎裂,紅白的黏稠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起居室裏多了三具屍體。

維太裏夫人率先回過神來,沈默著走上樓梯,攙下受傷的西多尼亞。德文特已經嚇傻了,仍維持姿勢癱坐在地面,等母親和姐姐走到身邊,他才猛地醒轉,從地上彈起來去拖屍體,想要清理現場。

“德文特,不用收拾,要留給鎮長他們看。”艾波耳朵被槍生震得嗡嗡的,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說話聲,“是黑手黨做的。”

“黑手黨?”德文特機械反問。

艾波用袖子擦去臉上的血,右半邊身體被後坐力震得發麻,抖得不像話。她努力控制痙攣,瘸著腿繞過熱乎的屍體:“對,他們和黑手黨有勾結,因為分贓不均黑手黨為了報覆毅然選擇動手。爸爸他們的嫌疑也能洗脫。”

德文特似懂非懂地點頭:“你要去哪裏?找主教幫忙嗎?”

艾波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門口時停下,回頭看向母親和姐姐,她們身後幾尊聖母像,依然靜立在神龕,柔和、聖潔。

“我愛你們。”

她走出家門,外邊依舊陰雲密布,黑得乾坤顛倒。

*

距離回紐約還有一周,邁克爾已經提前收拾好行李,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裏。

自從那個小鬼登堂入室,他的大哥、向來沒什麽耐心和弟弟妹妹玩的桑尼,忽然轉了性子般,只要艾波一出現,立刻招待他到起居室沙發坐下,兩人能嘀嘀咕咕聊一下午。

“真不知道一個十七歲、一個九歲,有什麽話題可以聊。”邁克爾半真半假地向落單的二哥抱怨,嘗試打探消息。

弗雷多努努嘴,“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他姐姐很漂亮。”

“噢?”邁克爾佯裝感興趣,“有多漂亮?你見過嗎?”

“當然沒有。”弗雷多撈了一顆橄欖丟嘴裏,“這群西西裏父親把女兒看得和金子一樣重要,幾乎不讓她們單獨出門,未婚女孩們有自己的社交圈。”

邁克爾嘀咕:“看那小子和他哥哥的樣子,長得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

弗雷多不可置否,又嚼了一顆橄欖後,才低聲說:“我再告訴你一個消息。我前天進城玩兒,托馬辛諾和我一起回來,我看到他公文包裏露出的船票,就順便問了他一句,他說臨時加了一張女士二等艙。”

邁克爾皺眉:“也許哪位嬸嬸奶奶要和我們一起回去?”

“想想,”弗雷多點點自己太陽穴,“如果是親戚,為什麽不和我媽媽康妮住在一起?而且是臨時購買的,說明之前完全沒有這個計劃。”

“你的意思是,桑尼要帶維太裏家女兒回紐約?”這確實說得通,桑尼看上了那小子的姐姐,想要和對方結婚,所以那天才會稱呼對方為兄弟。

弗雷多聳聳肩:“這是你說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邁克爾閉嘴了。他知道弗雷多不肯直說的原因,科倫坡太太的孫女桑德拉一直喜歡桑尼,對他們兄妹不錯,邁克爾早就把她當自己大嫂看待,相信弗雷多也一樣。

唉,要是真的,桑德拉肯定要心碎了。

他無法理解桑尼的行為。怎麽有人會拋棄相識多年、知根知底的女孩,突然喜歡上一個連美國有幾個州都不知道的西西裏村姑呢?

邁克爾覺得他有必要和桑尼談一談。因為內容可能會激怒桑尼,他特意選擇全家都不在的時間段找桑尼,這樣挨揍也不算丟人。

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天氣格外糟糕,走過連廊時,風沙吹得人臉頰疼。

“桑尼,”邁克爾斟酌著開口,“聽說你要帶一個女孩回家?”

桑蒂諾正在擺弄幾把□□,擦拭槍管,檢查撞針。他動作未停,直接承認:“對啊,怎麽了?”

邁克爾被他的態度搞得一時語塞,停了幾秒又問:“是艾波的姐姐?你們這幾天一直在商量這件事?”

桑蒂諾擡眼,有些奇怪地看了弟弟一眼,含糊地回答:“算是吧。這件事很重要,爸爸也是知道的。”

爸爸竟然認可了?這下邁克爾明白桑德拉徹底沒機會了。他不由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你也覺得可惜對吧,”桑蒂諾拿起另一把槍,一邊對著燈光檢查,一邊倒豆子般說,“要是艾波能和我們回紐約就好了。湯姆一定也會喜歡他,你知道嗎,他不僅腦子好使,力氣還大,我和他掰手腕,花了五分鐘才贏!媽媽咪呀,這小子才九歲,真不知道等他長大得有多厲害。不過,既然他姐姐能跟我們回去,那他遲早也會來的,沒有人不喜歡紐約。”

邁克爾還沒見過大哥如此誇讚某一個人。正當他打算把那人偷溜出去、耽誤自家生意的事情說出來時,管家姆塞蒂走了進來,好像有事和桑尼說,邁克爾閉了嘴,知趣地走出起居室,來到半敞開的連廊區。

天氣沒有好轉,風大得要命,連廊與起居室之間的白色紗簾在狂風中飄搖,透過這朦朧的阻隔,邁克爾看到那小子出現在起居室裏,像是一只迷路受傷的小獸,眼睛裏憋著一汪說不出的東西。

渾身臟得不行,像剛跳進泥坑,又在沙坑裏滾了兩道。

可他的大哥絲毫沒有察覺般,在對方說了幾句話後,突然爆發出爽朗的笑容,以一種絕對親昵的姿勢將才到自己胸口高的男孩箍進懷裏。

這還沒完,桑尼還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父親匆匆忙忙地出現,用一種他陌生的眼神,認真地審視了那個臟男孩近一分鐘,然後用力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像是支持、更像是認可。

現在,邁克爾已經遺忘了心碎的桑德拉,開始心疼起自己和弗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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