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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喻湛虛正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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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喻湛虛正在流淚。

沈芙心當下聽了, 並沒有將所謂梅心亭的瘋子記在心上,她們只是來隨口套話的,身邊又沒有真需要開蒙的小童,至於那人瘋不瘋, 又是如何瘋的, 跟她們丁點關系也沒有。

她與姬停謝過這些在橋邊帶孩子的婦女, 剛回頭走開兩步, 沈芙心便忍不住道:“真是瘋了,我還以為當年走後,此處的情況會好些,怎麽如今越來越魔怔了?”

她邊走邊自己碎碎念了 好幾句,最終得出結論:“我要血洗京都。”

“其實情況是比當年好些,”姬停神色罕有地嚴肅,邊走邊道,“昔年街上根本見不著女人的影子, 如今倒也有女性從農從商者出來活動, 只是現今的朝廷定然針對這些女人的處境實施打壓,那所謂的賢妻橋便是證據。用十吊錢引誘貧苦人家的女兒早早嫁人,又在各地廣建橋推崇女人回歸家庭, 做一心輔佐男人的賢妻良母, 其用心比陰曹地府的十八重地獄還險惡。”

沈芙心越發覺得此處沒有她們要找的東西, 都爛成這樣了,怎可能出現女儲君,哪怕是個被廢除的女儲君。

她心情不好, 憋著一口氣走開好遠, 回到在原處等待的慎殺她們身旁時,這才發現她們正聚了起來, 將某個陌生的身影圍在中間攀談。沈芙心走近兩步,發現她們圍住的也是個女人。

這陌生女人的年紀約莫不惑之年,穿一襲顏色很舊的青衣,看著已經顯出老態,但精神頭卻很足。此時她正將李劍臺和芝麻一手一個抓在手裏,鏗鏘有力道:“必須要讓她們去念書!”

沈芙心擠進去,看著一臉茫然的李劍臺和芝麻,也跟著迷茫了起來:“怎麽了?”

“這兩位小少年會念街邊牌匾上的字,”女人激動道,“我問她們可曾念過書,她們都說不曾,這是多得天獨厚的天分啊!她們這年紀去私塾念書還不算晚,說不定十年八載後還能投去縣衙,當個校書君侍墨官……一定要讓她們去念書!”

校書君侍墨官?

沈芙心和趕來的姬停面面相覷,異口同聲道:“校書君侍墨官是什麽?”

這位不惑之年的女官顯然對她們倆很失望,滿眼寫著“都是你們這些人將可造之材生生耽誤了”,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七年前朝廷為女子特設的官職,有才學者都能去縣試報考,我便是縣衙內的校書君。當官不比回家拉扯孩子強麽?”

李劍臺一頭霧水,芝麻的蛇瞳倒是咕嚕嚕從左邊滾到右邊,瞪著眼睛道:“如若我考上了,你說的這兩樣東西官屬幾品啊?”

說起這個,這位青衣女人的神色不自然地收斂了幾分:“沒有品階,但能與尋常文人一樣穿青衣。”

她們一致沈默了,姬停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麽,垂在身側的胳膊忽然就被眼前的人急切地握住了。這位自己顯然也過得不是很如意的青衣校書君比她矮小太多,老去的眸光卻如同磨亮的刀刃一樣銳利,她近乎懇求道:“帶這兩個孩子去念書。”

又是這樣的眼神。

姬停高坐神臺七萬年,見過無數這樣的眼神,她甚至覺得方才那群橋邊女人的眼眸與眼前已然開始老去的校書君有些微相似——她們都一樣誠摯,告訴了她自認為最好的東西,可是這兩樣東西卻天差地別,代表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賢妻橋上的女人們覺得紅棗水是很好很好的補品,比烤得焦香的牛羊腿更好。自然,當被當今聖上大肆讚揚的賢妻也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好出路,這是她們被蒙蔽的、不斷向下滑落的意識裏覺得最好的東西。

而校書君覺得通過縣試,去縣衙做沒有品階的侍墨官校書君已經是一條好路。縱使她們有與尋常男書生一樣的、更好的才華,卻終其一生只能伏案替縣令校書侍墨……縱使不能再往上爬,做到如此地步了只能得到一身青衣,得到一句“與尋常文人無二”的評價,可礙於皇權,這也是她開蒙意識裏最好的出路。

賢妻橋上的人們和縣衙中的校書君,分明同為女人,卻被一道名為男權的刀刃劃開界限,使她們見到彼此時如同見了鬼般相互避開走。

而官場與民間的男人卻狡詐地緊緊擰成一根麻繩,攔住她們繼續往上攀登的通道。這些男人用花言巧語蠱惑那些甘願為了丈夫閉門不出的人,用芝麻綠豆大小的恩惠騙取願考取功名出仕的人,讓她們彼此憎恨。而真正的得益者坐享其成,攢著勁去偷取成功的果實,美滋滋地享用,還不忘更加用力地榨取前者身上的價值,打壓後者前行的道路。

見姬停沈默著不回答,校書君抱著最後一絲期盼道:“……我知道城東的梅心亭有位老師,教得很好,束脩也低,拿地裏的蘿蔔白菜做束脩抵給她都行。若你們不忙,我可以帶你們去找她。”

姬停招架不住了,嘆了口氣:“走吧,我們隨你去看。”

話已至此,沈芙心也沒什麽意見了。這位校書君生怕她們反悔似地,將李劍臺和芝麻的手緊緊握在手裏,悶頭一路往前走。她跟在她們身後,心間竟然有一絲細微的觸動,並非高高在上的同情,也並非什麽溫和的“希望她們一步步變得更好”之類的東西。

這縷念頭毒得如同吐信的蟒蛇,燙得像沸騰的巖漿。沈芙心邊走邊想,她得要想個法子,讓這裏的男人全都死光才行。

哪怕不死光,也得讓這些人品嘗到同等的滋味,最好一輩子翻不了身出不了頭,投去畜牲道吃勞力的苦都太便宜他們了,得讓他們心力交瘁,身體不堪重負,與她們同等為人卻不能享有真正做人的待遇……想到這裏,沈芙心笑了,看滿街的男人仿佛都在看掛在慎殺豬肉鋪子上的騸肉。

城東的梅心亭離此處不遠,沈芙心她們腳程快,校書君沐浴在她們的靈力之下,也不知不覺中加快了步伐。

平日得半個時辰的路被她們走得不到半柱香就到了。幸好校書君滿心都是帶李劍臺她們念書,渾然不知自己撞進了神仙堆,一手拎著一個小孩就跑去叩門,身形快得幾乎能看見殘影。

沈芙心往四下看了一圈,這個叫梅心亭的地方倒是種了很多梅樹,只是此時還未開花,光禿禿的一片。往前看就是一座近乎寸草不生的山,方圓一裏地都沒人住,而這地方卻有座破爛小宅子坐落在山下。

宅子背靠山壁,那些梅樹就長在宅門前幾丈,若不仔細看宅門,她險些以為這是個沒人住的鬼屋。

也不知校書君跑進去跟那位老師說了什麽,她過了沒多久便空著手回來了,示意沈芙心她們進去與老師談:“縣衙還有事,我不能在此處久呆,老師已經答應教導她們了,具體如何請諸位進去與她面談,我就先走了。”

姬停順手給她鞋邊打了一道靈力,眾人便看著渾然不覺的校書君堪稱飛速地從這裏離開,轉眼已經不見人影,想必不會耽誤她縣衙的工作。

她們推開掩映的破門,沈芙心鮮少見這樣破的房子,慎殺當年在箬國殺豬時住的都比這裏更好些,起碼門不是搖搖欲墜的。

院子內零星種了兩三棵小的梅花樹,有個小女孩搬著木板凳在勉強磨平的石面上寫字,看起來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她身上衣服補丁蓋補丁,腳上穿著一只鞋子,另一只鞋不知道去了何處,如今正穿著的那只還破了個洞。

沈芙心正奇怪那位老師去了哪,便聽門內顫巍巍一聲“師姐”,她還以為是李劍臺在喊自己,走快兩步闖入門中,便見李劍臺對著個正在穿針引線補一只爛鞋的女人驚恐道:“喻師姐,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沈芙心心頭一喜,心說得來全不費工夫,喻湛虛竟然主動出來找死。她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卻逐漸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正巧這時李劍臺將她心聲道了出來:“喻師姐,你怎麽好端端穿起青衣了,你的紅衣呢?”

昏暗破敗的屋子裏,專心補鞋的女人終於擡起了頭。

她變了太多,沈芙心險些不敢認她。往昔那只開屏的孔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撲撲的山雀,只有那張臉還是喻湛虛的臉,可神情、穿著、甚至她那股旁人都能看得見的心氣都變了。

她擡眸莫名其妙地看了李劍臺一眼,視線又轉到沈芙心身上,稍稍停留得久了些,但也只是多了那麽一瞬。

喻湛虛放下院子裏學生的舊鞋,將線扯斷,平靜道:“無官職但曾通過過縣試的女子可穿青衣,紅衣是七品以上男官穿的。我已不是縣衙的侍墨官,如今還能穿青衣,已經是縣令給的殊榮。”

這太割裂了。

沈芙心看著把臟兮兮的舊鞋握在手裏的喻湛虛,心中一陣震撼。

這人平日裏分明最得意她凡間太子的身份,自認自己與尋常仙二代不同,是有追求有抱負的人,在仙界又一路順風順水拜在軒轅臺下,曾口口聲聲趾高氣昂說自己的手只能拿她尊貴的本命太子劍……如今拿的那雙小孩的爛鞋又是怎麽回事?

不對,比拿著雙拿百家布拼成的破洞布鞋更恐怖的是另一件事。

沈芙心抱著手臂俯視坐在榻邊的喻湛虛,幽幽道:“你說,你穿青衣已經是縣令給的殊榮?”

“她們都說是如此,”喻湛虛陰陽怪氣道,“說什麽自古男人穿紅女人穿青,綠葉自古是紅花陪襯,我有什麽辦法?”

見了鬼了,喻湛虛這種人說自己沒辦法。

沈芙心蹙起眉:“你真的是喻湛虛?別是殼子裏被人界的散仙奪舍,換了個人吧?”

“你們有病吧,”喻湛虛怒了,想將手中學生的鞋子往榻上扔,“三番兩次帶人來說要我教書,實則是來拿我取樂,有意思嗎,我咒你死後下十八重地獄!”

沈芙心二話不說先一耳光甩過去:“你會不會說話,還敢咒我,誰拿你取樂了?看什麽看,還在裝是吧?李劍臺,去把她的紅衣搜出來!”

李劍臺被這場面嚇得手足無措,剛應了一聲,準備去找她唯一有可能藏東西的床底,因為這屋子堪稱家徒四壁空空如也……但她還沒來得及翻找,便見外面一直挺著脊背寫字的小女孩驟然站起身,如同一道靈光般沖了進來,攔在喻湛虛身前:“你們不許打我老師!”

李劍臺絞著手站在那裏,渾身如同螞蟻在爬:“……沈師姐,我們可能真的認錯人了。”

不用她說,沈芙心這輩子也罕有地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在她巴掌甩過的地方,正有兩行淚水流下來。

喻湛虛她正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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