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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但只找對了一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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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但只找對了一半人。

……喻湛虛竟然在哭。

沈芙心甚至疑心自己在做夢, 誰都可能哭,但這等驕傲自矜的孔雀怎麽可能當著人面流淚。於喻湛虛而言,淚水無疑是一種示弱的表現,退一萬步說, 她要哭一定也是背過人哭, 或是將當場目睹的所有人打死拖出去再哭——

昔年的天之驕子怎麽會落得這樣的地步?

直到眾人都擠進這間空空的破屋子時, 喻湛虛還在流淚。她抽抽噎噎洩憤似地哭了幾息, 又一仰脖頸,硬生生將眼淚給倒灌回去,哽著嗓子怒道:“我不教你們。”

張開雙臂護在她身前的小女孩得了老師的這句話,立刻氣勢洶洶道:“我老師今日閉門謝客,不見外人,你們快點走。”

沈芙心垂眸看了一眼她。這小孩不過稚童年紀,心性卻十分早熟,面對一屋子大人也不帶怕的。雖然她瘦得好似一根棍子, 沒有絲毫武力可言, 可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卻仿佛藏著山豹,似乎沈芙心她們再敢對她的老師動手,她就會豁出性命與她們殊死一搏。

沈芙心站著不動, 離得最近的李劍臺手足無措, 也不敢動。喻湛虛帶的學生見她們不肯走, 立刻上手去推李劍臺:“你們走呀,走呀!”

喻湛虛見自己的學生真想動手,心知自己面對這一群人絕對不占上風, 連忙伸手想將拼命推搡李劍臺的學生給拽回來。滿屋子兵荒馬亂, 喻湛虛倉促之間手一滑,指腹被方才縫鞋子用的粗針紮破, 頓時血流不止。

她顧不上擦血,一心都撲在自己的學生身上,蹲下身抱著她安撫:“好了,好了。老師是大人,不要你替老師出頭,你快去做功課。”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感知到血氣的沈淩蒼從女兒的袖口裏倒懸出來,指尖一點,將掉在地上的兩滴血引至掌心。

她感知到這血不同尋常的氣息,與先前她們一路走來找過的那些血都不同,竟幽幽泛著靈光。沈淩蒼將掌心一轉,血滴落在水缸內,頓時泛起一陣輕靈的波動——

眾人只聽見悶悶的一聲響動,沈芙心只覺袖口一輕,再回頭看時,便見娘親的身軀竟然脫離了蓮花水缸,化作尋常人的大小跌在地上。沈淩蒼罕有地有些茫然,見女兒著急忙慌地要將自己扶起來,沈淩蒼鬼使神差地將手放在沈芙心伸來的手心上,借力一下子站了起來。

站起來一息,兩息,三息,沈淩蒼都沒有想要再度回到水缸的跡象。她試探性地走了幾步,分明已經從缸中脫離,卻絲毫沒有尋常脫水時的不適感。

在蓮花一脈中,尋常的有心蓮子避免不了生長期依賴水源的特性,沈淩蒼也不例外。自她有記憶開始,便一直是生長在黃金國的河水中的。

而沈芙心是個特例,或許是因為她是顆在蓮花一脈中罕見的無心蓮子,沒心沒肺,生長期時兩眼一睜就殺,絲毫感覺不到外物對她的制約;又或者是因為她雖生在仙界的溝渠中,卻牢牢霸占著鼎盛時期的戰神一條本體胳膊,三萬年來靈氣不絕,將她滋養得過分好了些……總而言之,沈淩蒼很慶幸自己僅存的蓮子寶寶能比自己自由。

久違地離水站起來的沈淩蒼用靈力查探體內的情況,卻發覺自己的生長期並沒有就此終止。方才自己采到的那滴血的確起了作用,卻也只有一半作用,過不了兩三日,血液失效,她又得重新回到水缸裏去。

所以她們算是陰差陽錯地找對人了。

但只找對了一半人。

沈芙心見喻湛虛的血對娘親有效,終日泡在水裏的娘親竟然能脫水走路了,還走得這樣自如,立刻想繼續取血。終於能跟女兒並肩站著的沈淩蒼搖搖頭:“不知為何,只起了一半效用。”

見狀,沈芙心硬生生地收回掌心水劍,對著喻湛虛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喻師姐,別再裝了,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聽這話,喻湛虛剛壓下的眼淚又如同瀑布般止不住地奔淌出來,站起身大怒道:“什麽師姐師妹的,我不認識你!快滾,都滾!”

看著她許久沒有打理過的頭發,還有做不得假的洗褪色的青衣,姬停忍不住附耳過去沈芙心那邊:“她可能在渡心劫。”

渡心劫?沈芙心半信半疑,用靈力掃過喻湛虛的靈臺,竟然發現她如今的靈力正處於極其紊亂的狀態。

不僅如此,喻湛虛原先的神識也封閉了,識海外隱隱縈繞一層暗色薄霧,隨時處於要入魔的狀態。她的心魔日積月累,早已變成了龐然的怪物,如今僅靠著一道不知什麽法寶才勉強遏制住,沒有讓她當場墮魔。沈芙心想也不用想,定然是軒轅臺主拿了壓箱底的東西給她,不愧是仙界的老前輩,出手就是大方。

可遏制住快要決堤崩潰的識海的同時,喻湛虛原先的記憶也被封閉住了。

沈芙心認識這人三百年,硬是沒見過她下界去渡過什麽劫數。按理說她應該去的,畢竟自己當年身邊的那批仙二代為了刷履歷,自證自己靈臺清明心凈無塵,幾乎全都下界渡過各種各樣的劫,回仙界後又是一番設宴炫耀。

喻湛虛不去,極為可疑。

不過當時的沈芙心身陷囹吾,才沒心情管一個討厭得要死的師姐要不要渡劫這事。如今想來就覺得很奇怪,一般不去的人中,除卻當時自己那種實力低微的廢物,便是心境極不穩定,驅逐不去心魔的人。

喻湛虛趾高氣昂,目中無人,曾放言青帝靈山那群同學——包括沈芙心本人,全都是混吃等死的仙二代廢物,每天吃得好睡得好還能使喚人,實在看不出來她有什麽能生出可怖心魔的癡嗔怨念。

沈芙心撤掉探入喻湛虛靈臺的靈力,心中已經有數了。

如若喻湛虛能平安反制住自己的心魔,那麽她的修為會更上一層樓,直逼問神境頂峰。而如若她無法在這次心劫中除去心魔,那她也別想著回仙界了,肉身和仙魄都會在人界崩壞,換言之,她會永遠留在這裏,經歷生老病死,變成真正的瘋子。

沈芙心不想出手幫她渡劫,但她需要喻湛虛的血……說起來這人昔年不也是個太子麽,她沒去登基,可不就等同於廢君?不過為何那些真正參與政治鬥爭落敗的廢君血無用,輪到喻湛虛就有用了,難道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血只起了一半效用,中間肯定有什麽環節出問題。沈芙心心想,說不定等喻湛虛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記起昔年自己還是個堪用的太子,這所謂的“廢君”身份一落實,血就能徹底起效了。

沈芙心看了眼健健康康站起來的娘親,心中立刻有了決斷,擰頭去看喻湛虛:“行,那就算我認錯了人。我給你錢,你替我帶這兩個人念書。”

芝麻看了兩眼蓬著頭也沒洗臉的喻湛虛,哧溜一聲蹲下來,又想去抱景應願的大腿:“我不想上學。”

她的雙手還沒碰到景應願,身後便飛來沈芙心的手,一把薅住了她的後領,將她硬生生給提了過來:“給我過來,別想跑!”

芝麻嚶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撒嬌耍賴,沈芙心便已經將她和李劍臺一手一個提著湊去喻湛虛身前。她近距離看見喻湛虛混亂的眸光,頭皮一緊,明顯感覺不太妙。下一瞬,喻湛虛果然將芝麻給推了回去:“你打我一巴掌,又給我兩個學生帶,如若我真帶了,這與吃嗟來之食有什麽區別?”

沈芙心從兜裏掏出兩錠金子給她:“我讓你帶你就帶,又不是不給你束脩,如今飯都要吃不起了還挑上學生了?”

喻湛虛看了一眼那兩錠黃金。

姬停站在她們一側,喻湛虛看黃金的同時,她也在看喻湛虛。她與此人不熟,對她最深的印象也不過當年自己在青帝靈山假扮小芙仙使時,喻湛虛要拿十萬靈石砸自己讓自己滾蛋那件事。

人界兩錠黃金,不過仙界的一小角靈石,是掉在地上喻湛虛都不稀得看,甚至還會一腳踢遠的那種地步。她從小錦衣玉食,修煉又一帆風順,壓根沒吃過物質上的苦。可是如今忘卻一切,在人界蹉跎了不知多少年的喻湛虛卻一錯不錯地盯著那兩錠金子,攥緊了掌心。

她本不想收,可是卻在餘光中看見了自己洗得起毛邊的青衣……

還有學生那只漏風的小鞋子。

喻湛虛這些年時而渾渾噩噩,時而瘋瘋癲癲,即便真如沈芙心所言窮得吃不上飯,可潛意識中卻仍覺得錢財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自己壓根不需要。每當她發病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期盼著有滔天霞光引她升仙時,也只有這個年幼喪母的學生會從自家沒被搶占走的那丁點薄田裏摘些南瓜蘿蔔給她煮來吃。

自己不需要錢財,可是學生需要。

她不像自己,在縣衙沖撞了縣令,被休了職趕回家來。學生還小,好好念書,說不定今後還能有她的好前程。

喻湛虛在原地怔了許久,沈默著將沈芙心舉在手心的那兩錠金子接過來,攥在手裏。

她道:“行,我帶。”

喻湛虛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將李劍臺和芝麻給帶出去,沈芙心便一個健步上前捉住她,期盼道:“如何,你如今心境是不是頗有波動,是不是在心裏痛罵我莫欺少年窮,來日飛升回去要像在青帝靈山時一樣拿劍砍我的門,是不是?”

喻湛虛險些被她拽得摔跟頭,她尚且年幼的學生已經默不作聲地將補好的鞋穿起來,繃著小臉道:“我老師動不動發癔癥,你們只見她一面,也跟著發癔癥了。”

姬停聽出端倪,蹲下來笑瞇瞇地問她:“你老師發的什麽癔癥?”

“一會說自己是太子,一會說自己當神仙可風光了,‘折花在手提劍東游一劍霜寒十四州’,說要封我做下一任太子,”小孩頭也不回地走出門,繼續去寫她的字,“老師是太子,我還是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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