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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姬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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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姬停死了。”

在等待的日子裏, 沈芙心睡睡醒醒,又開始做夢。

夢中的自己身著前世的那些華服,赤腳走在通往蛇沼的森林中。她感到很熱,熱浪幾乎將她的肌膚炙烤熟, 於是沈芙心只能一件件地摘去首飾, 扔掉外裳, 待到她走至蛇沼深處時, 身上已經只剩下單薄的白衣。

蛇沼萬籟俱寂,靜得沈芙心只能聽見自己心火燃燒的聲音。她在夢中擡眸望去,只見蛇沼之中正靜靜立著一尊殘破的神像,狼狽不堪,沾滿塵世泥濘,一看就知曉正主混得不怎麽樣。

她鞋襪盡褪,此時見了那神像,竟鬼使神差地要淌過泥濘去救她。

她在蛇沼中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 沼澤直漫到她腰際。沈芙心伸手欲將神像搶到手上, 卻見那破爛汙臟的無面神像中飄出一縷青魂,越飄越高,竟然化作一個女神的模樣。

沈芙心頭暈眼花, 一時間竟看不清這女神究竟長什麽樣子, 蛇沼將她越卷越深, 就在她即將跌倒的那一刻,神像裏飄出來的人伸出手,一把將她扶住了。

她摘去臉上面具, 語聲似笑似嘆:“原來是你。”

原來是你。

沈芙心雙眸猝然睜大, 她發現摘下面具的女神生了一張自己極其熟悉的臉。她將那個名字噙在唇邊,還未來得及喊她名字, 下一瞬,青魂化作的人便俯身下來,輕輕含住了她的嘴唇。

好冷。沈芙心不知如何回應她,手卻已經不自覺地攥上了她冰涼柔滑的衣料。

她的肌膚唇瓣和她在蛇沼中浸濕的衣衫一樣冷。

沈芙心仰起頭,比起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她想問她怎麽會把自己搞成這樣狼狽的樣子。自己記憶裏的某人一直都是游刃有餘的樣子,為何會在蛇沼,為何傷痕累累……還有,她不是最愛惜這身衣裳了麽?

她攥住某人破損的衣袖,剛想推開她質問她,但就在沈芙心擡眸的那一刻,那個自己曾日夜相對的人便像是被抽走了神魂般,瞬間又被壓制回了蛇沼之上漂浮著的破爛神像裏。

……好小的神像。沈芙心心中空蕩蕩的,諸多思緒中,她只來得及抓住那微妙的一縷。

姬停那樣高挑的身形,被困在這樣小的一尊神像裏,一定很不舒服——

怪不得。當年在青帝靈山,她在自己的浴桶裏也能睡得那樣酣然。

*

沈芙心被雷聲驟然驚醒。

她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是蜷在被子裏睡的,此時醒來,手腿都有些綿軟乏力,夢裏在蛇沼中奔走的那些步數仿佛都盡數還在她現實的軀體上了。

想到這裏,沈芙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這算春.夢麽?

姬停在神界遲遲拖著不回來,平日裏忸怩,摯友這兩個字都說得出口,在夢裏倒是能擅自親別人的嘴了,真是可怕。沈芙心靠在床榻邊,心間越不想去回憶姬停在夢中唇齒的溫度,便越覺自己的嘴唇滾燙,這個夢實在過於真實,她幾乎能在她唇間嘗到甜的梅糖味——

打住。沈芙心強行將自己的旖旎念頭截斷,不敢想如果這夢繼續做下去她們倆會滾作一處幹什麽可怕的事。她心間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姬停怎麽會在神像裏,她身上那樣多傷痕,是誰能傷她?

況且繼姬停上次傳信回來,又過了兩日了。

沈芙心和衣起身,推開門往山外走去。她剛走了兩步,便撞見從隔壁翻墻進來的鄰居。

隔壁鄰居堪稱拖家帶口飛升,一群人中除卻景應願與謝辭昭,鮮少有能安靜待著的,故而她們消息甚至比她這個仙界土著要更靈通。然而今日翻墻來的竟然不是景應願那個愛玩的二師姐,而是神色焦慮的結夏劍尊。

沈芙心有段日子未見結夏劍尊,聽聞她是跟著景櫻容去了瀛海修煉。不過結夏劍尊向來脾氣好,也更沈得住氣,沈芙心鮮少見她如此慌亂的模樣,心間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她迎上前去,一把扶住洛結夏,將她撐起來:“是瀛海那邊出了事?”

“……不,芙心,你先別著急,”結夏劍尊緊緊攥住沈芙心撐住自己的手,眸色不安,“慎殺呢?”

沈芙心見她如此,還要找慎殺,心間那點預感頓時放大無數倍。她一把攥住結夏劍尊的手臂,將在院中尋覓慎殺的劍尊掰了回來,強迫她重新面向自己:“到底出了什麽事?”

洛結夏掙紮了幾下,沈默下來。

幾息後,她錯開沈芙心的目光,低聲道:“……仙界流言四起,說神界死了人,死的是一位花神,還有個不知名姓的天兵——你認得這樣東西麽?”

沈芙心應聲看去,卻見洛結夏手中捏著一只不知從哪買來的糖畫。洛結夏頓了頓,道:“據說那些天兵在神界搜到這種糖畫,似乎是從那同夥的天兵身上掉下來的,如今正欲要拿著糖畫來仙界搜查,芙心,你——”

糖畫。

聽見這兩個字,她的記憶頓時被扯回那年太陰的神祭日。

想起那兩枚被自己隨手交換的糖畫,沈芙心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

若說方才還心存僥幸,如今她便徹底死了心,只是覺得這整件事都荒謬好笑。昔日這人分明是高高在上的,與上神都沾親帶故的尊貴身份,可她淪落在仙界一遭,就連幾文錢一幅的人間糖畫都當做寶貝帶在身上……

這種東西,值得她藏著這樣久麽?焐在衣內,也不知會不會化。分明是不值錢的東西,何必,何必——

姬停,這究竟是為什麽啊?

沈芙心松開禁錮她的手,走開幾步,預備去後山找慎殺。奈何她沒走多遠,胸前郁結著的地方便驟然一痛,迫使她扶住一旁的桃花樹。

當慎殺從後山聽見響動趕來時,看見的便是滿地濺開的血漬。

沈芙心站在樹旁,唇邊仍流著血。縱使如此,她臉上一絲多餘的神情也沒有,眼中也絲毫沒有要流淚的意思。

見慎殺來了,沈芙心擡起頭,拭去唇邊血漬,輕描淡寫道:“姬停死了。”

慎殺楞在原地,下意識道:“不可能。”

沈芙心臉色蒼白,獨自站在桃花樹下,看起來極為鎮定。聽見慎殺的話,她仰頭看了眼樹上開得繁茂的花枝,隨手折了一支下來端詳。慎殺的視線轉向洛結夏,洛結夏不忍看她,垂下頭道:“如今還不知曉那天兵身份,只是花神又隕落一位,探聽到的小道消息是如此……”

慎殺像是想起什麽,打斷她道:“那花神的名姓,是不是叫聞人懿?”

洛結夏一怔。

見洛結夏神色如此,慎殺頓時什麽都明白了。人在極哀極怒時反而發不出聲音,慎殺後退幾步,緩緩坐回廊下,心間忘卻的最後那點東西也在得知聞人懿死訊的那一刻浮上心頭——

故友雙死,這一次,竟然換作是聞人懿和吾真死在自己前面。

沈芙心見她怔怔睜著眼,緩緩有淚從眼角流出來。慎殺坐在那裏,整個人收成一團,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流淚。她收回視線,心中竟然升出羨恨。

慎殺是為姬停故友,她有資格為她流淚,自己呢?自己不過百年間愴然一過客,在她們過於厚重的生命裏好似一縷煙,一撣塵,一只今日生明日死的穿花蛺蝶……

自己對於姬停來說又算什麽?

沈芙心在桃花樹下閉上雙眸。她胸間隱隱作痛,說不出是愛更多還是恨更多,可恨仙胎也不過小小一顆心,沈芙心心中裝了太多恨,好不容易有幾分並非恨意的東西闖進來,她還沒能弄明白這究竟是什麽,給她這份感受的人卻就這樣輕飄飄地死了!

她有的東西從來不多,命運難有給她挑揀的份,故而她一直很珍惜。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將她身邊所有東西都奪走?是她站得還不夠高,力量還不夠強麽?如若自己能有與天道抗衡的力量,誰還能違逆自己的心意?

想到這裏,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恨意,也不知究竟是恨命運好,還是恨天道好,亦或是恨不聽勸告不肯下來的姬停……都無所謂了。沈芙心咬緊牙關,將再度滾至喉間的血咽下去,就在此時,山外跑來一位梳太極髻的藍衣少年,正是李劍臺。

小少年不知這裏發生了何事,見她們個個神色可怖,腳步也遲疑著慢下來。她給沈芙心賣命,認定要跟著沈芙心,此時視線在她們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終還是面向自己的沈師姐,小聲道:“沈師姐……虹京仙子正在山外,她托我傳話,說有話要跟你說。”

換了尋常時候,沈芙心定然不會去見她。但她如今聽了這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將唇角殘餘的血跡抹去,提劍徑直下了山。

此時仙界已經不下雨了,只是雷聲依舊在轟鳴。沈芙心走出仙山結界,便見一身月色衣衫,靜靜站在山門前的趙覽螢。

她一如去日,清貴皎潔,周身卻散發出一種讓沈芙心厭惡的氛圍。這種氛圍先前還不曾有,沈芙心冷漠地註視她,等著趙覽螢開口說話。

趙覽螢垂眸站在那裏,樹影投在她月色衣裾上,她輕聲道:“芙心,我要飛升了。”

沈芙心淺淡的眸中看不出絲毫情緒,她似乎彎唇笑了一下,冷淡道:“恭喜你。想必你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吧?”

趙覽螢嘴唇微顫,她像是還想對沈芙心說些什麽,但就在她再度說話的那瞬間,原本站在原地不動的沈芙心忽然現出手中水劍,一劍貫穿了她的胸膛!

沒有血。

趙覽螢垂下頭,註視著沈芙心洞穿自己前胸的那柄水劍,繼續道:“對不起。我先前……似乎做錯了很多事。”

沈芙心抽出長劍,再度紮入趙覽螢的脖頸。

“你如今對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青衣碧眸的少年緊緊握著劍柄,像看死人一樣冷淡地看著她,唇邊笑意消失,“你向我道歉?”

趙覽螢道:“對不起。我有很多東西沒有學會。”

沈芙心抽出長劍。趙覽螢身上的傷痕驟然消失,她凝視著趙覽螢的臉,忽然道:“為什麽死的是她,不是你?”

聽見這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話,趙覽螢一貫冷靜的神色終於有了波動。

她那雙淡薄的眼眸微微睜大,指尖不受控制地發起抖,眸中流露出一絲與她極不相配的絕望。

沈芙心向來喜歡將東西摔爛摔碎了給人看,然而此時她卻沒有欣賞趙覽螢絕望的心情。沈芙心上前一步,趙覽螢不受控制地後退,直至她被逼退到抵著樹幹,沈芙心凝視著她的臉,方才道:“不是你道歉我就必須原諒你的。”

“趙覽螢,你這輩子都不會學明白,”沈芙心冷聲道,“因為你根本沒有人的情感,你也不配從我身上學到任何東西。”

趙覽螢深深將頭垂下去。她任由沈芙心的劍在自己身上戳出很多個洞,涼颼颼的,她想,如若自己有心的話,現在是不是也會像身上的洞一樣發冷?

可惜她沒有。

她再度道:“對不起。”

隨後,她希冀般道:“你會恨我嗎?”

“不會,”沈芙心收回劍,她眸色平靜,似乎明白了究竟怎麽樣才會讓趙覽螢感到痛楚,“你不配我恨你。”

……她真的那樣喜歡那個叫做姬停的人嗎。

趙覽螢從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她扶住被沈芙心戳出無數個洞的心口,忽然有股異樣的鈍痛在她的傷口間沖撞過去。如若自己從前能夠明白什麽是愛,什麽是恨,沈芙心會像對待姬停一樣對待自己嗎?

這個問題她終究得不到答案。

天階敞開,神光普照之中,一身皎潔月色的仙人沈默著轉身而去。天際雲霞燦爛如火,青鳥共唱古曲,趙覽螢在天階前遲疑了很久,終於將一只腳放了上去。

那瞬間,仙界曇花盡數怦然盛開。

她明白,自此開始,自己的命數也不過是天道一念之間,往昔種種,不過曇花一現而已。

而沈芙心倒在天階之下。

她沈默著目送趙覽螢一步步登上天階,恍惚間,天地仿若一只巨鼎般朝她扣來。天地眾生皆為鼎中之物,這鼎外表華美,內裏卻盡是滔天烈火,不論濁物仙物,是人是仙是神,是飛鳥走獸亦或是花樹灌木……全都浸在這火中。

是夢中熟悉的熱浪。一身青衣的少年擡眸望向天階之上更高的地方,她喉間壓著的血再也抑制不住,驟然咳吐出來,鹹津津溢了她滿手。

沈芙心恨。力量能自保就夠了麽,能殺故藤仙人十世就夠了麽,能讓她撣指間怒殺眾仙就夠了麽?她今日知曉自己遠遠不能滿足於此!若她為爐鼎,若天地為鼎,她要這整個宇宙穹蒼都為她一言堂!

死了的姬停也要從地府裏揪出來,魂魄散了便拿天地為鼎煉回來!憑什麽她失去的東西總是比旁人更多,憑什麽姬停不聽自己的話,憑什麽好不容易得到的一撮親昵要被天道抹殺……

天際的鼓樂還在奏響。

鼓樂歌聲中,有人翩然而至神界化為上神,有人屍骨未冷。沈芙心毫不懷疑這是某個狗東西故意為之的,她吐掉口中殘餘的血,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擡眸註視天際未散的雲霞,平靜道:“天道,我騸你爹。”

也不知道這種東西有沒有爹就是了。

她未回身後的仙山,而是直往某個她們先前去過的隱秘處而去。後果如何沈芙心已經不在意了——

飛升新神是吧,普天慶祝是吧。只要她沈芙心不好過,別人就都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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