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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會不會是吾真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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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會不會是吾真覆生了?

花神庭內無人說話。

除卻眾天兵長驅直入進十二座宮殿中發出的搜查翻找聲外, 花庭中央竟然一片死寂。

今夜月光很好,不光照亮戒凡音身上銀光閃閃的戰甲,亦將眾花神面上的慍怒照得一清二楚。聞人懿冷眼旁觀,仿佛天兵們搜的不是自己的宮殿, 也毫不在乎她們會從中搜出什麽, 只是抱著手臂遠遠站在一旁。

不同於聞人懿的悠閑, 戒凡音面上毫無表情, 體內卻湧上一股無名火氣。

他在此浪費了太多時間,幾乎失去耐心,待到眾天兵們將這些宮殿都搜查完畢,確認過沒有他要找的東西後,戒凡音便一揚馬鞭,轉身就想離開此處。

可十二座花神殿內亂成一團,天兵們下手翻找時當然不顧輕重,摔毀跌碎不少東西, 連同那些墨水畫軸全倒在地上, 將玉磚都汙臟了。

幾乎每座宮殿內都是相同的情況。戒凡音身份固然尊貴,可他如今竟然沒有任何交代便想離開,實在是一種折辱——

就在他馬蹄即將跨過花庭結界時, 一縷紅拂驟然擊出, 死死纏繞住了戰馬的一條小腿!

那匹戰馬驚鳴一聲, 下意識便想發足狂奔,險些將坐在馬背上的戒凡音給摔下來。聞人懿側眸望去,原來是花神中那位脾氣向來不大好的石榴花神。此時她袖間展開的那條紅拂正如龍蛇般在半空狂舞, 瞬間便將戰馬徹底整個絞住, 甩至花庭中央!

戒凡音早已在她絞住馬蹄時便翻身下馬,此時也不急著走了, 而是將手放在劍上,冷冷望著這些從不被他放在眼裏的花神。

“慢著,”石榴花神將紅拂一卷,收入袖中,冷聲道,“戰神殿下何不給我們一個解釋?”

眾天兵見勢不妙,便一擁而上,將戒凡音護在最中心,齊刷刷對著諸花神拔劍。戒凡音的視線在那匹不住哀鳴的戰馬上停駐一瞬,隨手抽過身旁侍從手中的長劍,對準戰馬擡臂一擲——

那匹跟隨他不知多久的戰馬抽搐起來,不再發出聲音,馬身上迸出的血濺開數尺,淋在花圃內那些純凈無暇的花瓣上。

馬血滾燙,還有數滴灑在方才率先動手的石榴花神的手臂上。她神色震怒,垂眸望向那匹死相淒慘的戰馬,嘴唇顫抖著卻再說不出第二個字。

十二花神眼睜睜看著戒凡音頭也不回地離開花神結界。直至他走後數息,方有人擁去石榴花神身旁,用手帕替她擦去手上的血,哄道:“不想這些了,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石榴花神將手帕一把奪過來,見那上面血淋淋一灘馬血,氣得用手三兩下撕碎了,含恨道:“他不就是仗著他得天道青眼!如若沒有天道,他又能算什麽東西!”

“話是這樣說,可他方才發狠斬馬時的模樣你可也瞧見了,”另一位花神嘆息道,“我們也就是在神界擔個閑職,不上不下的,與他作對不起。”

聞人懿站在一旁靜靜聽了一會,似乎是覺得沒趣,兀自走回自己的水仙花殿裏去慢慢收整東西了。諸花神見她始終氣定神閑,倒也不懷疑是聞人懿做了什麽,只將此事歸結為戒凡音犯了癔癥,盼著他下次別來花神殿發瘋才好。

只是眾位花神不知曉,戒凡音的癔癥還遠遠沒有犯完。

他領兵一路回了他偷來的戰神殿,方才在花神殿好一頓翻找,楞是沒見著他長明燈的半點影子。戒凡音站定在殿前,一時間又想起一個人,於是吩咐道:“將濯刃找來。”

得了他吩咐,手下天兵果然將正在值守的濯刃找來了。

一日不見,被收了兵器的濯刃似乎規矩許多,見了戒凡音先行禮,始終不將頭擡起來。她不光兵器被奪,這個神將的職位也被撤下,降作最尋常的天兵。

但她職位被撤,神力卻還在。戒凡音知曉濯刃往日做事盡善盡責,知曉神界諸神宮殿的一舉一動,於是此時又想起這個人來。

他召她上前,開口便道:“往日你領兵值守時可曾察覺神界有何異常?”

濯刃垂首答話:“屬下並未察覺到異常之處。只是近日神界氛圍卻變了,變得有些奇怪。”

戒凡音對這個回答有些不滿。他微微蹙起眉頭,問道:“有何奇怪?”

“屬下值守時覺得氛圍陰森,”濯刃深深低下頭,輕聲道,“像是有鬼還魂。”

“鬼還魂?”

聽見這樣荒謬的回答,戒凡音無聲地笑了。

這裏是九天之上的神界,縱有冤死的鬼魂也超度不來此處,神界結界會讓一切汙穢的魂靈化作灰燼。而如若真有這樣的冤魂,那來便來罷,冤魂之所以會成為冤魂,還不是因為生前與他鬥輸了?

他看著眼前的下屬,斂起笑意,冷冷道:“一派胡言。你以為我會相信麽?”

濯刃沒有答話。戒凡音像是對這個下屬徹底膩煩了,他揮手喚來兩位天兵,輕描淡寫道:“卸下她的戰甲。天兵內已不需要這種人了,你們將她隨意帶去哪個上神的殿內,分配她去做灑掃仙使。”

他話音落下,周遭的天兵卻遲遲不動。

戒凡音察覺到不對勁,蹙眉道:“我讓你們卸下她的戰甲!”

不光那兩位天兵不動,剩餘天兵亦不敢動。濯刃領兵做神將數千年,堪稱兢兢業業,待手下的天兵也極好,若有難處,私下裏去找她,她一定會想辦法出手相助。這些天兵承蒙她多年照顧,上回卸了她的本命刀,如今又怎好卸她的戰甲?

她們平日裏跟著濯刃的時間最多,雖然懼怕戒凡音這等有權有勢的上神,卻更不願狠心徹底將濯刃逐出去。

戒凡音不知曉什麽是憤怒,但他覺得有火在體內燒作一團,驅使著他揚起手,用靈力將那兩位天兵擊倒在地!

眾天兵大氣也不敢出,只有濯刃在他動手的瞬間飛身上前,硬生生替她昔日的下屬擋了一下。但那兩個天兵修為不濟,哪裏敵得過戒凡音,瞬間便昏死了過去,眼看著是要不行了。

濯刃背上受傷,她見天兵中有人攥緊拳,似乎是想過來攙扶,便幹脆利落地將身上穿了數千年的戰甲卸下!

她自願卸甲,將戰甲放在兩位天兵的屍身旁,深吸一口氣:“我這就走。”

戒凡音再度喚了兩位天兵上前押送她。安排好濯刃的去向後,他垂眸掃了一眼地上的天兵屍體,道:“出來兩個人,將這二人拉去接天蓮池。”

說罷,他徑自回了身後的琉璃戰神殿。

戒凡音越走速度越快,他緊緊闔上結界,飛身閃回殿內原先放著他燭火的神龕旁,伸手觸動機關,使神龕後的那塊暗格露了出來。戒凡音松了口氣,他見裏面吾真的神像還在,不由安下心來,想必偷燭火的人並不曾發現這暗格……

會不會是吾真覆生了?

他當然不懂陣術,此時看神像內虬結的數條紅線,每條線都搭得好好的,並未發現什麽異常之處。也是,吾真怎會掙脫,怎能掙脫?

她的神魂鎖在另一只神像內,萬萬年不得出,飽受幽禁之苦。吾真向來憧憬自由,如今卻被硬塞在那樣狹小的空間內,如若她的神魂還保持著清醒,那麽想必滋味非常不好受。

聽著殿外驟起的風雨聲,戒凡音安下心來。

然而這是一個神界許多人都無法安眠的夜晚——仙界亦然。

*

仙界,玄都花界。

沈芙心清醒沒有多久,便再度躁動不安起來。仙界又開始下滂沱大雨,伴隨著可怖的雷電,似乎是一種微妙的不祥之兆。她在榻上無法安眠,索性起身想出去走走。

她剛推開門,便見慎殺和李劍臺一人一邊,一個抱著刀,一個抱著鐵,雙雙在她的門前打坐。

慎殺見她出來,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神情:“你要去哪?”

李劍臺緊隨其後,誠懇發問:“這次打算殺多少仙?”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這都說得什麽跟什麽,沈芙心拉下臉,不太高興,“沒想著殺仙。”

然而她們都不信,起身表示要跟著她。沈芙心不想有人跟在自己後邊,即便她們表示絕對一聲不吭也不行。慎殺見她固執,便放寬一步,道:“那你去何處,去多久?如若你久不回來,我們得去找你。”

這話問得好。沈芙心絲毫沒有想過要去哪散心,但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她的本能快過思維,脫口而出道:“仙界以西,南柯連廊。”

李劍臺對仙界更熟,此時納悶道:“沈師姐,那不是你以前家住的地方嗎?回去那幹什麽?”

她話還沒說完,沈芙心已經飛身而去,將她們遠遠甩在身後。

暴雨將空氣浸得冷冰冰的,沈芙心給自己施了個避水訣,免得這些雨水打在自己身上。她其實也不知曉自己為何此時想去南柯連廊……或許是今日身體不適,她本能地想回去看看。

當然,不是看已經賣掉的故藤仙居,而是當年據稱撿到她的那片河渠。

今夜的風極為蕭瑟,透著寒意,可沈芙心卻覺得體內滾燙,像是揣了個火團。痛楚自腹內蔓延開,彌散到四肢百骸,她克制著“今夜非得殺兩個不長眼的”這種想法,匆匆落在南柯連廊最大的河渠旁。

她少年時偶爾也來此處。河渠裏沒有長尋常的那種蓮花,而是長了一堆不知名的蘆葦,長勢非常好,沈芙心從未在別的地方見過這樣高的蘆葦。

年少時的她會坐在河渠邊看蘆葦隨風搖晃,偶爾天真地冒出幾個念頭,譬如如若風此時停,娘親便是故意扔掉我的。如若風不停,娘親此時正在思念我。

恰時風停了,沈芙心便十分氣惱,隨手削去一大片蘆葦,心道這根本不作數。

如今的沈芙心長大了,她已不會再冒這種傻氣。但再見到這些蘆葦,她心間升出一股莫名的焦灼,今夜的她忽然非常想幹一件事——

她想將這些東西全割了,跳下河渠,去找還有沒有當年遺漏的,關於娘親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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