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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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徒空之無北部有一片川地，名叫隗川。人們在隗川上種梨樹，不知何時起，越種越廣，就有了今天一望無際的梨園。
當餘悅來到梨園時，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白色地毯染上血跡，刺目的血色又一點一點被不斷掉落的白色花瓣掩蓋。從紅白相間的花毯上走過，好像可以親眼看到，那些帶著人的溫度的血濺到地上時的場景。
梨花漫遍山野，掩蓋的不止是血跡，還有一具具躺倒在地的屍體。
她來晚了。
散亂的、露著寒光的碎冰，被清影箭釘在樹上的人都無聲地訴說著這裏剛發生了一場血戰。
她艱難地挑出一些空地，往梨園深處走。
空氣中還隱隱散發著難聞的血腥氣，餘悅屏住呼吸走了一會兒，看到前面站立著一個人。
接著，沈悶的響聲在安靜的梨園裏突兀地傳開，背對著餘悅的那人似乎把什麽人摜在了樹幹上，力道重得枝葉都震顫起來。
那人狂放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好啊！終於使不出勁了！今日我就要把你碎屍萬——”
“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響徹空蕩蕩的梨園，一支鋒利的箭從那人的身體內穿過。箭支似乎沒有受到一點阻力，仿佛刺穿的不是人體，它仍在空中，似乎在尋找下一個目標般。
箭支帶著箭風，直直地朝餘悅這邊呼嘯而來。
那是清影箭，餘悅知道，如果被射中，必死無疑。她連忙閃身躲開。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好像聽到了什麽東西尖銳的哀鳴。她頭腦混亂，覺得那聲淒厲的哀鳴是剛才擦身而過的清影箭發出的。可是箭怎麽會發出聲音，餘悅想。
被清影箭刺穿身體的人應聲倒地。
事情發生的太快，這會兒餘悅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剛才那聲尖叫不是那個倒下的人發出的，而是燕沄。
已經消失了的聲音忽然在餘悅腦海裏蕩漾開來，原來那叫喊是一聲帶著崩潰的聲嘶力竭。
燕沄也倒在了樹下。
餘悅走近時，就看到滿身血汙的人靠著樹，似乎是昏迷了。最後一個倒下的人橫在她身前，她的身體無法舒展，只能以一種扭曲的姿勢靠坐在樹下。
她的臉不太幹凈，所以當淚水滑過她臉頰時顯得格外清晰。
餘悅把倒在她身前的人踢開，跪在了燕沄身前。
燕沄知道有人靠近，可是此時她已經連睜眼都覺得費勁。那人越走越近，燕沄終於攢夠了力氣，半睜開眼睛，卻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半身。腳步停了下來，她還是擡不起眼。直到那人跪在她身前，她才看見。
她瞬間就呆住了，傻了一樣。
她看到了餘悅，餘悅正看著她。
“是幻象嗎？”她想著。
剛才她和他們打了個昏天黑地，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昏了頭。
可是餘悅身上到處都是傷口，意識到這點後，她從幻象中抽離了出來。
兩個滿身傷痕的人都用十分覆雜而難言的目光看著彼此。
“沄。”餘悅打破了互相的盯視，叫著她，把她抱在了懷裏。
“他們跟我說你不在了。”
燕沄的聲音很輕，像飄落的花瓣一樣輕。餘悅把她抱的更緊，聲音都抖了起來：“我在……”
燕沄嘆了口氣，忽然問道：“你當時為什麽要去霆凝？”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看到你在看霆凝的書。他們都只會吠影吠聲，我不想看到一些全都是罵你的書。”霆凝的學生要是聽到他們的院長這樣嫌棄他們，大概得帶著悲憤開始指天畫地。
“我不是在看我自己，”燕沄說道，“我對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很清楚。我是在看……以前發生過的事。”關於燕遺仟的事。
她當時並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她還記得自己童年時和燕遺仟一起遭到追殺的場景，後來她卻得不到有關的解釋，哪怕是只言片語。因為有關的記載已經被毀了，那些談論相關事跡的人也都慘遭不幸。而餘悅又想做同樣的事。
燕沄叫她，“餘悅——”
餘悅去握她的手，有些冰涼，她回道：“沄。”
餘悅好像又聽到她嘆氣，也可能是她的錯覺：“他們愛罵別人，愛把所有的罪孽都一一陳列下來又怎麽樣？這些不是我在乎的。”
更何況也都確有其事。朝染那面刻滿咒語的墻垣，至今仍立在城外。
“我只是怕我不能知道完整的事實。你希望一副描繪人間的畫卷只是殘缺的嗎？看不到一副完整的畫卷，是很讓人遺憾的。他們說的是事實，沒必要銷毀或是堵誰的嘴。”
餘悅一邊聽著一邊去探她的內力——基本全損耗完，就剩一個大窟窿。
“對不起……”
有什麽東西掉到燕沄的頸間和衣服上。燕沄問道：“下雨了嗎？”
得不到回應，她稍微擡了擡頭，才發現餘悅哭了。
難怪有個詞叫淚如雨下。
燕沄想幫她擦眼淚，可是她力氣已經用盡，手只擡到一半。她想了想，說：“你知道，不完全是因為你。我恨他們……他們也恨我。”
之後兩人相對無言。白色花瓣仍然掉個不止，和餘悅的淚水一起落在燕沄身上。
良久，餘悅才說道，帶著哭腔：“我當時不應該走，我應該在長大一點後就帶你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萬分後悔，棋子落下，可下的是一盤不得悔棋的棋局。
燕沄沒有抓到重點：“對啊，你也還是個孩子，做什麽都不會錯的，還有重來的時間。”
因為內力有太多虧空，燕沄神志不太清醒，又不想這麽看著餘悅哭，就開始漫無邊際地說起來。
“我放在心上的人就那麽幾個，他們說你死了，眾生不過是螻蟻……我是一個愛意氣用事、極其輕率的人吧。”
她說的很輕，餘悅停止哭泣，低下頭聽她說話。
燕沄忽然有些釋懷地說：“他們也是。”
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矛盾。
“郁墜落應該沒人了。”
“他們活該！”餘悅毫無理智地說道。
“或許他們會再一次站起來，在十幾年後。”就像當年一樣。
“活該的是我，當時我娘如果帶我走，會是……”燕沄欲言又止，“他們不除掉我，總是不太安心。而我又沒有一點自知之明，一直在北域外晃。”
眼淚又啪嗒啪嗒落在燕沄身上。燕沄不太清楚餘悅為什麽那麽難過，她並不覺得有多痛苦，只是很累。
“上次在徒空之無碰到那個流浪者，後來他跟我聊了很多，他說，我們北域的人如果有一段時間開始感到冷，只是冷的不太明顯，會被誤認為是正常的發冷，寒冷的感覺至少會持續一個月。在這之後大概一兩年，又會出現這種情況，只不過那時就是蔓延全身的冰冷，並且持續更久。大概兩三年後，就會死去。”
老人說，北域的人總是濫用自己的內力，他們的內力總是大起大伏，這大概就是他們命短的原因。他說，有長壽的不會像她一樣放任自己流落在北域之外。他們把自己封閉在北域，似乎就不會碰到太多塵世的事了。
“在端木府的這段時間裏，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她活不長了。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餘悅變得固執，“你還會活很久，會長命百歲！”
說完那麽一長段話，燕沄卻累了，想睡去。餘悅卻不讓她睡，托住她的臉，一遍一遍喊著她。
“不要……沄，燕沄！”
燕沄好像被她喊醒了一般，半睜著眼。餘悅湊過去：“我想回去……一直往北走。”
她眨了眨眼睛，又要閉上：“我要走了，你等會累了就自己離開隗川吧。”
這次，任餘悅怎麽喊，燕沄都不再理會她。
雪白的花瓣在兩人身上堆疊，落了一層又一層。她還傻傻地抱著燕沄，抱得很緊。燕沄在她懷裏沈睡著，對於那樣重的力道無知無覺。
薄雪覆蓋著兩人，她們衣衫上的臟汙和所犯下的罪孽仿佛都隨著梨園這場雪的降落而被洗去一般。
就此變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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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空之無北部有一片川地，名叫隗川。人們在隗川上種梨樹，不知何時起，越種越廣，就有了今天一望無際的梨園。
當餘悅來到梨園時，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白色地毯染上血跡，刺目的血色又一點一點被不斷掉落的白色花瓣掩蓋。從紅白相間的花毯上走過，好像可以親眼看到，那些帶著人的溫度的血濺到地上時的場景。
梨花漫遍山野，掩蓋的不止是血跡，還有一具具躺倒在地的屍體。
她來晚了。
散亂的、露著寒光的碎冰，被清影箭釘在樹上的人都無聲地訴說著這裏剛發生了一場血戰。
她艱難地挑出一些空地，往梨園深處走。
空氣中還隱隱散發著難聞的血腥氣，餘悅屏住呼吸走了一會兒，看到前面站立著一個人。
接著，沈悶的響聲在安靜的梨園裏突兀地傳開，背對著餘悅的那人似乎把什麽人摜在了樹幹上，力道重得枝葉都震顫起來。
那人狂放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好啊！終於使不出勁了！今日我就要把你碎屍萬——”
“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響徹空蕩蕩的梨園，一支鋒利的箭從那人的身體內穿過。箭支似乎沒有受到一點阻力，仿佛刺穿的不是人體，它仍在空中，似乎在尋找下一個目標般。
箭支帶著箭風，直直地朝餘悅這邊呼嘯而來。
那是清影箭，餘悅知道，如果被射中，必死無疑。她連忙閃身躲開。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好像聽到了什麽東西尖銳的哀鳴。她頭腦混亂，覺得那聲淒厲的哀鳴是剛才擦身而過的清影箭發出的。可是箭怎麽會發出聲音，餘悅想。
被清影箭刺穿身體的人應聲倒地。
事情發生的太快，這會兒餘悅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剛才那聲尖叫不是那個倒下的人發出的，而是燕沄。
已經消失了的聲音忽然在餘悅腦海裏蕩漾開來，原來那叫喊是一聲帶著崩潰的聲嘶力竭。
燕沄也倒在了樹下。
餘悅走近時，就看到滿身血汙的人靠著樹，似乎是昏迷了。最後一個倒下的人橫在她身前，她的身體無法舒展，只能以一種扭曲的姿勢靠坐在樹下。
她的臉不太幹凈，所以當淚水滑過她臉頰時顯得格外清晰。
餘悅把倒在她身前的人踢開，跪在了燕沄身前。
燕沄知道有人靠近，可是此時她已經連睜眼都覺得費勁。那人越走越近，燕沄終於攢夠了力氣，半睜開眼睛，卻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半身。腳步停了下來，她還是擡不起眼。直到那人跪在她身前，她才看見。
她瞬間就呆住了，傻了一樣。
她看到了餘悅，餘悅正看著她。
“是幻象嗎？”她想著。
剛才她和他們打了個昏天黑地，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昏了頭。
可是餘悅身上到處都是傷口，意識到這點後，她從幻象中抽離了出來。
兩個滿身傷痕的人都用十分覆雜而難言的目光看著彼此。
“沄。”餘悅打破了互相的盯視，叫著她，把她抱在了懷裏。
“他們跟我說你不在了。”
燕沄的聲音很輕，像飄落的花瓣一樣輕。餘悅把她抱的更緊，聲音都抖了起來：“我在……”
燕沄嘆了口氣，忽然問道：“你當時為什麽要去霆凝？”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看到你在看霆凝的書。他們都只會吠影吠聲，我不想看到一些全都是罵你的書。”霆凝的學生要是聽到他們的院長這樣嫌棄他們，大概得帶著悲憤開始指天畫地。
“我不是在看我自己，”燕沄說道，“我對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很清楚。我是在看……以前發生過的事。”關於燕遺仟的事。
她當時並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她還記得自己童年時和燕遺仟一起遭到追殺的場景，後來她卻得不到有關的解釋，哪怕是只言片語。因為有關的記載已經被毀了，那些談論相關事跡的人也都慘遭不幸。而餘悅又想做同樣的事。
燕沄叫她，“餘悅——”
餘悅去握她的手，有些冰涼，她回道：“沄。”
餘悅好像又聽到她嘆氣，也可能是她的錯覺：“他們愛罵別人，愛把所有的罪孽都一一陳列下來又怎麽樣？這些不是我在乎的。”
更何況也都確有其事。朝染那面刻滿咒語的墻垣，至今仍立在城外。
“我只是怕我不能知道完整的事實。你希望一副描繪人間的畫卷只是殘缺的嗎？看不到一副完整的畫卷，是很讓人遺憾的。他們說的是事實，沒必要銷毀或是堵誰的嘴。”
餘悅一邊聽著一邊去探她的內力——基本全損耗完，就剩一個大窟窿。
“對不起……”
有什麽東西掉到燕沄的頸間和衣服上。燕沄問道：“下雨了嗎？”
得不到回應，她稍微擡了擡頭，才發現餘悅哭了。
難怪有個詞叫淚如雨下。
燕沄想幫她擦眼淚，可是她力氣已經用盡，手只擡到一半。她想了想，說：“你知道，不完全是因為你。我恨他們……他們也恨我。”
之後兩人相對無言。白色花瓣仍然掉個不止，和餘悅的淚水一起落在燕沄身上。
良久，餘悅才說道，帶著哭腔：“我當時不應該走，我應該在長大一點後就帶你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萬分後悔，棋子落下，可下的是一盤不得悔棋的棋局。
燕沄沒有抓到重點：“對啊，你也還是個孩子，做什麽都不會錯的，還有重來的時間。”
因為內力有太多虧空，燕沄神志不太清醒，又不想這麽看著餘悅哭，就開始漫無邊際地說起來。
“我放在心上的人就那麽幾個，他們說你死了，眾生不過是螻蟻……我是一個愛意氣用事、極其輕率的人吧。”
她說的很輕，餘悅停止哭泣，低下頭聽她說話。
燕沄忽然有些釋懷地說：“他們也是。”
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矛盾。
“郁墜落應該沒人了。”
“他們活該！”餘悅毫無理智地說道。
“或許他們會再一次站起來，在十幾年後。”就像當年一樣。
“活該的是我，當時我娘如果帶我走，會是……”燕沄欲言又止，“他們不除掉我，總是不太安心。而我又沒有一點自知之明，一直在北域外晃。”
眼淚又啪嗒啪嗒落在燕沄身上。燕沄不太清楚餘悅為什麽那麽難過，她並不覺得有多痛苦，只是很累。
“上次在徒空之無碰到那個流浪者，後來他跟我聊了很多，他說，我們北域的人如果有一段時間開始感到冷，只是冷的不太明顯，會被誤認為是正常的發冷，寒冷的感覺至少會持續一個月。在這之後大概一兩年，又會出現這種情況，只不過那時就是蔓延全身的冰冷，並且持續更久。大概兩三年後，就會死去。”
老人說，北域的人總是濫用自己的內力，他們的內力總是大起大伏，這大概就是他們命短的原因。他說，有長壽的不會像她一樣放任自己流落在北域之外。他們把自己封閉在北域，似乎就不會碰到太多塵世的事了。
“在端木府的這段時間裏，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她活不長了。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餘悅變得固執，“你還會活很久，會長命百歲！”
說完那麽一長段話，燕沄卻累了，想睡去。餘悅卻不讓她睡，托住她的臉，一遍一遍喊著她。
“不要……沄，燕沄！”
燕沄好像被她喊醒了一般，半睜著眼。餘悅湊過去：“我想回去……一直往北走。”
她眨了眨眼睛，又要閉上：“我要走了，你等會累了就自己離開隗川吧。”
這次，任餘悅怎麽喊，燕沄都不再理會她。
雪白的花瓣在兩人身上堆疊，落了一層又一層。她還傻傻地抱著燕沄，抱得很緊。燕沄在她懷裏沈睡著，對於那樣重的力道無知無覺。
薄雪覆蓋著兩人，她們衣衫上的臟汙和所犯下的罪孽仿佛都隨著梨園這場雪的降落而被洗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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