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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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燕遺仟抱過孩子，站了起來：“你可以回碧水雲輕了。”她像在打發人一般。
戈妄也跟著站了起來：“跟我一起回去，行嗎？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照顧你和孩子。”
燕遺仟回答的很果斷：“不需要。你回去吧，你離開碧水雲輕那麽久，是一種失職。”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戈妄心裏沖撞著，他忍耐著，把一百種沖動的想法壓下去，只是苦悶地說：“那你有事來找我……沒事也來找我。”
他直白地說：“如果你來，我會把你留在我身邊，竭盡全力保護你。”
他吻了吻燕遺仟的臉頰，然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枯木中。
燕遺仟趕去沈香寺，內心十分焦急。她禦劍在沈香寺落下，看到一副蕭條的景象。
往日香客如雲、梵音繚繞的沈香寺，此時只是充滿了孤寂，看不到多少人來往。
當時的沈香寺，就好像一個垂暮的人，看不見英雄年輕時的風采，也看不見美人是如何老去。以為天不假年，不知是什麽行為折斷了它的壽命。
燕遺仟在一片蒼茫頹敗的景象中，與沈香寺的住持不期而遇。
住持一個人站在門扉前，打量著這個落寞的寺院。
一種心酸之感忽然湧上燕遺仟的心頭，讓她忽然覺得人間已經老去了，萬事萬物都是白發蒼蒼的，都走到了暮年。
她上前叫著住持，殘忍地把住持帶到現實之中。
住持對燕遺仟道：“你來了。”他的臉上已經被歲月刻下了痕跡，顯現蒼老之色，說話時仍然帶著出家人的平和語調。那安詳的神色好像在說著這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他只是站在門前，靜靜地看著他的寺院，如同以往的無數個白天黑夜。
燕遺仟蹙著眉頭，她深深的自責著，說道：“我來遲了……對不起。”
“能幫我照看一下孩子嗎？”燕遺仟把手中抱著的嬰孩交給住持，“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如果那幾個小孩兒回來了，讓他們不要回雪霏山，那裏已經是個是非之地。”燕遺仟不想那幾個小弟子被這些事所擾。
她又離開了沈香寺，在漼淵上空游走。
前面聽戈妄的描述，還感覺甚微，現在她自己出來看一遍，才知道戈妄在她面前說的有多麽輕描淡寫。
漼淵引以為傲的壯美河山被毀壞的一塌糊塗，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和劍器留下的痕跡。
由於漼淵擁有眾多被人艷羨的自然景色，這裏一年到頭總是充滿了外來客，熱鬧非凡。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也被漼淵的飲食所吸引，不僅如此，這裏也總是可以看到往來行走的商隊。漼淵的人一直以來也很好客，他們熱情招待不遠萬裏來此的客人。他們性格豪爽、不拐彎抹角，總是能與人侃侃而談而不失距離感。
這樣的靈秀之地所孕育出來的人也如同山淵之精，面容美麗而富有生氣，好像活脫脫從畫裏跳出來一般。
可如今所見到的，是一個山河已經破碎了的漼淵。這裏路上已經沒有那麽多人了，只有寥寥數人穿行於街市。
燕遺仟落到地面。她看到那些行人都好像失去了什麽一樣，失魂落魄。很多家的門前都掛了白布，路上有行人披麻戴孝。
她穿進一條小巷，看到小巷裏有一個孩子蜷縮在墻角。那孩子身上穿著的，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掛著一些布條，破破爛爛的遮蓋著孩子的身軀。遠看的時候，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走近仔細看那孩子的眉眼，才覺出是一個女孩。
燕遺仟俯下身，明知故問道：“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
女孩擡起一雙明亮的眼睛，原本有一些戒備，但在看清來人後似乎又松了松緊張的神情。那女孩的聲音有些暗啞：“我的父母都不在了。”
“姐姐能給我一些錢嗎？”那女孩把雙手伸出來，把頭深深地低下去，做乞討狀。
燕遺仟在身上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一個錢，她愧疚地說：“對不起，姐姐也沒有錢。”
女孩放下手，把頭埋得更深了，她輕輕地說：“好，謝謝姐姐。”
燕遺仟觸碰到小女孩臟汙的頭發，把手指點在她的後腦上，去探尋她的記憶。
記憶裏，小女孩身邊還有另一個更小一些的女孩，應該是一對姐妹或者玩伴。她們在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游戲，那是一個很大的園地，景色宜人。
此處應該是一個富貴人家宅邸的後園。園子裏樹木青蔥，陽光灑落反而落下一片陰涼。形狀整齊的石板鋪出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小道一邊有一個很大的水池，池裏荷花盛放，如火如荼，清香四溢。另一邊是一個涼亭，涼亭裏站著一個老嫗，似乎是照看孩子的奴仆。不同材質的山石點綴著這個偌大的後園。
兩個白白凈凈、被精心打扮過的女孩正在這個精巧園子的一角玩耍。
在巨變來臨時，一切都是平靜無波的。當園子裏火光四起，濃煙瞬間布滿空氣中時，兩個孩子只是驚奇的呆楞在原地。
姐姐在妹妹驚呼出來之前率先反應過來，帶著妹妹穿過鏤空的墻，捂住她的嘴巴，告訴妹妹不要說話。
兩個躲在墻後的女孩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闖入者把劍刺入老嫗的身體，並且還聽到了他們極為囂張的談話。
“哼，這漼淵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庶之地，連私家園林都這麽奢侈。”
“你現在可以高興了，漼淵至少得在這痛苦中掙紮十年。”
“談不上高興。早就看不慣漼淵了，我要讓徒空之無永遠是第一位。”
妹妹似乎發現自己落下了什麽東西，她掙脫了姐姐的束縛跑到外面去。姐姐沒攔住，竟讓妹妹輕松掙了出去，姐姐頓時心亂如麻。
“那裏有人——小孩子。”闖入者之一氣定神閑地說著。
“殺。”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到墻的另一面，落入姐姐的耳裏。
姐姐差點失聲叫出來，利劍似乎不是刺入妹妹的身體，而是貫穿她的心臟一般。她緊緊咬著牙，不知怎麽辦，她快步跑了起來，跑到家裏。她闖入屋內，看到的，不過是兩具已經沒有氣息的，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的人。
小女孩兒已經沒有家了。她在漼淵流浪著。
有一次，小女孩來到一個人多的地方乞討，看到那裏聚集了一堆人。站在高處的人衣著光鮮，帶著蔑視的神情。
民眾們大聲叫著：“你們憑什麽在我們漼淵的地上橫著走！你們有什麽資格！”
高處的人扯了扯嘴：“是你們雪霏山上的那個妖孽對我們的人出手，把我們的人好一頓收拾好。而她現在閉山不出，你叫我們如何算賬？如果真的算起來，誰都無法幸免。”
“胡說！她是我們的山神，她不會幹那樣的事！”
“真是無恥！那是你們的恩恩怨怨！不該殃及其他生靈！”
接下來的場面極度混亂。到後來直接演變為屠殺。
小女孩逃離了那裏。
燕遺仟從記憶中脫離出來，她拉過小女孩的手，以指做筆用內力在她手背上寫下一個燕字，字體散發著熒光。她對小女孩說：
“你去找沈香寺的住持，她會收留你的。”
一雙閃著光亮的眼睛對上燕遺仟的臉，小女孩眼裏閃著淚光，幾乎哽咽地說：“真的嗎？”
“真的。”
“那裏有飯吃嗎？”
“有，在那裏可以吃飽飯，也可以穿暖和的衣服。”
燕遺仟又獨自走在路上。到如今，為之氣憤已經晚了。她當時怎麽也想不到，那些對她來說力量那麽弱小的人，竟然能在漼淵掀起這麽大的風浪。
她踽踽獨行著，覺得人間滿目蒼夷，她竟覺得無法面對，禦劍飛到了雪霏山。她很想再坐在桃樹的枝幹上，看看漫山遍野的桃林，看桃花如何盛放。
山下已經沒有桃林了……
那座雪山和那片桃林不知道互相望了多少年，在看到桃林已成枯木時，雪山也想就此沈睡。
在燕遺仟腳步踏入桃林時，她就看到了躲在桃林中窺伺的人。
一支鋒利的箭抵上那人的胸口。燕遺仟慢慢走過去。
“你們不是要和我算賬嗎，此地，後天。”燕遺仟一字一頓道，“我也和你們好好算算。”
是你們毀了桃林，那你們就葬在這裏吧。
如果不毀天滅地，誰都會不痛快。
那天到來時，雙方都沒有失約。山下的人很多，如雨點一般。他們都知道即將發生的是什麽。
燕遺仟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他們都將為漼淵的生靈陪葬。
很久很久，直到最後一聲尖銳的吶喊迸發而出，最後一個人被箭矢釘在焦黑的樹幹上，山下的一切重新歸於平靜。
雪霏山山下的土地被血液浸透，那條橫亙桃林的河流所流淌的，早已不是河水。空氣裏滿是讓人作嘔的血腥氣。箭和劍散落在每一個角落。
滿身血汙的女子頹喪地坐在一棵樹上，那樹早已在很久之前被破壞者用劍斬斷折腰，成了個矮矮的木樁。
如果沒有記錯，就是在這棵樹上，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她自暴自棄地枯坐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人從那屍山血海之外走來，帶著一身幹幹凈凈的衣服，不染塵埃。燕遺仟看著那人，可能是力盡恍惚的緣故，她好像看到了桃花還開時，那人站在桃樹下，笑著和她打招呼的模樣——人面桃花相映紅。她感到不可思議，剛才她幾乎一眼就看出那個身影是他。
她想到現在自己的坐相大概很差，就從樹樁上站了起來，等著那人踏過層疊堆起來的屍體，來到她的面前。
“遺仟……”他握住她的手。
燕遺仟想也不想地甩開。她連手上都是血，怎麽能去握他的手。
沒想到戈妄直接抱住了她。已經乏力了的燕遺仟推著戈妄，卻推不開。
燕遺仟絕望地說：“你看不到我身上沾滿了血嗎？”
“沒有，你和山上的雪一樣幹凈。”
戈妄放開她後，似乎還想說什麽，燕遺仟卻不等他說，徑直往山上走去。山下慘不忍睹，燕遺仟不欲在那裏待著。
戈妄也跟著她。她感到生氣，轉身兇惡地看著他，想讓他走開。戈妄看到她氣呼呼的樣子，覺得怪可愛，但經歷惡戰的燕遺仟看起來實在狀態堪憂，又讓他如刀刺一般，他帶著這種百味雜陳的心情回視她。
燕遺仟疲憊不堪，見威脅不奏效，又懶得和他爭執，就由他跟著了。他們在山上索然無味地住了一天，第二天燕遺仟就下山了。
戈妄默默地看著她，一整套動作下來，雪霏山就已經被封住，再也無法上山了。
封山的時候，燕遺仟都還在惦念著那兩個跑出去的小山靈。
“封了山之後，你打算去哪裏？”
“不去哪裏。到處走吧。”
“既然你不會留在我身邊，那可不可以讓我陪著你——無論你走到哪？”戈妄幾乎想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
“不值得，”燕遺仟拒絕他，又恐嚇他，“跟著我幹什麽！哪天我不高興了，你就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她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此時陽光不灑，風吹的很肆意，山下的荒林看起來陰森可怖。在昏暗的天色中，戈妄拉過燕遺仟緊緊抱住她，好像面臨著訣別一般。兩個年輕人都沒有多說什麽，一種奇怪的、無法名狀的氣氛在他們之間彌漫著。
許久他們才把身體分開，燕遺仟頭也不回地走了。眼看著她即將消失在那片灰黑的枯木中，戈妄忽然沖過去又狠狠地抱住了那個白色的身影，溫熱的氣息撲向燕遺仟。他低頭從背後親吻她微涼的臉頰。
身後年輕俊美的男子幾次三番地撩撥她，她似乎終於被觸動了某根心弦，轉過身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然後抱住他，被對方以更大的力道抱住。
不知多久過去，燕遺仟把手放下，示意戈妄放開她。
她閉了閉眼，戈妄又來吻她的眼睛。燕遺仟沒有其他的動作或神情，幾乎是縱容了他的這些行為，戈妄又試探性地用舌尖去撬開她的牙關，他們接了一個長長的吻。
誰料他不知收斂，抱著燕遺仟越吻越動情。燕遺仟覺得很不可理喻。她不是很會接吻，她在戈妄留給她的短暫接吻間隙時一把推開他。
“如果我路過你在的地方，我會去找你的。”
在多少愛情中，承諾貫穿著他們的一生。
她離開那裏，步行很久，走過無人的荒野，經過以前的鬧市，來到另一座山下。比起一年到頭都被冰雪覆蓋的雪霏山，面前的這座山有著眾多高大的樹木和叢生的花草。
她拾級而上，走進沈香寺。她從住持那裏抱回自己的孩子，又拜托住持在那些外出的孩子回來後好好照顧他們，希望他們可以在沈香寺繼續修行。雪霏山早已成為眾矢之的，請叫他們不要再回去。住持亦問了她很多事，她選擇性地回答了那些問題，最後住持為她祈願。
“願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庇佑你一世平安。”
與住持告別後，她又想起那些小伢子來，他們可真不懂事，沒有在她走之前回來。
她本以為她可以一直待在雪霏山上，像之前在山上圓寂的大師一樣。人間的事真是太覆雜了，一旦踏入就將牽扯起無數的事來，讓人根本無法置之事外。她還能如他所說，像高山上的雪一樣幹凈嗎？
她走出沈香寺，一步步往山下走著，一步步踏入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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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遺仟抱過孩子，站了起來：“你可以回碧水雲輕了。”她像在打發人一般。
戈妄也跟著站了起來：“跟我一起回去，行嗎？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照顧你和孩子。”
燕遺仟回答的很果斷：“不需要。你回去吧，你離開碧水雲輕那麽久，是一種失職。”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戈妄心裏沖撞著，他忍耐著，把一百種沖動的想法壓下去，只是苦悶地說：“那你有事來找我……沒事也來找我。”
他直白地說：“如果你來，我會把你留在我身邊，竭盡全力保護你。”
他吻了吻燕遺仟的臉頰，然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枯木中。
燕遺仟趕去沈香寺，內心十分焦急。她禦劍在沈香寺落下，看到一副蕭條的景象。
往日香客如雲、梵音繚繞的沈香寺，此時只是充滿了孤寂，看不到多少人來往。
當時的沈香寺，就好像一個垂暮的人，看不見英雄年輕時的風采，也看不見美人是如何老去。以為天不假年，不知是什麽行為折斷了它的壽命。
燕遺仟在一片蒼茫頹敗的景象中，與沈香寺的住持不期而遇。
住持一個人站在門扉前，打量著這個落寞的寺院。
一種心酸之感忽然湧上燕遺仟的心頭，讓她忽然覺得人間已經老去了，萬事萬物都是白發蒼蒼的，都走到了暮年。
她上前叫著住持，殘忍地把住持帶到現實之中。
住持對燕遺仟道：“你來了。”他的臉上已經被歲月刻下了痕跡，顯現蒼老之色，說話時仍然帶著出家人的平和語調。那安詳的神色好像在說著這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他只是站在門前，靜靜地看著他的寺院，如同以往的無數個白天黑夜。
燕遺仟蹙著眉頭，她深深的自責著，說道：“我來遲了……對不起。”
“能幫我照看一下孩子嗎？”燕遺仟把手中抱著的嬰孩交給住持，“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如果那幾個小孩兒回來了，讓他們不要回雪霏山，那裏已經是個是非之地。”燕遺仟不想那幾個小弟子被這些事所擾。
她又離開了沈香寺，在漼淵上空游走。
前面聽戈妄的描述，還感覺甚微，現在她自己出來看一遍，才知道戈妄在她面前說的有多麽輕描淡寫。
漼淵引以為傲的壯美河山被毀壞的一塌糊塗，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和劍器留下的痕跡。
由於漼淵擁有眾多被人艷羨的自然景色，這裏一年到頭總是充滿了外來客，熱鬧非凡。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也被漼淵的飲食所吸引，不僅如此，這裏也總是可以看到往來行走的商隊。漼淵的人一直以來也很好客，他們熱情招待不遠萬裏來此的客人。他們性格豪爽、不拐彎抹角，總是能與人侃侃而談而不失距離感。
這樣的靈秀之地所孕育出來的人也如同山淵之精，面容美麗而富有生氣，好像活脫脫從畫裏跳出來一般。
可如今所見到的，是一個山河已經破碎了的漼淵。這裏路上已經沒有那麽多人了，只有寥寥數人穿行於街市。
燕遺仟落到地面。她看到那些行人都好像失去了什麽一樣，失魂落魄。很多家的門前都掛了白布，路上有行人披麻戴孝。
她穿進一條小巷，看到小巷裏有一個孩子蜷縮在墻角。那孩子身上穿著的，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掛著一些布條，破破爛爛的遮蓋著孩子的身軀。遠看的時候，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走近仔細看那孩子的眉眼，才覺出是一個女孩。
燕遺仟俯下身，明知故問道：“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
女孩擡起一雙明亮的眼睛，原本有一些戒備，但在看清來人後似乎又松了松緊張的神情。那女孩的聲音有些暗啞：“我的父母都不在了。”
“姐姐能給我一些錢嗎？”那女孩把雙手伸出來，把頭深深地低下去，做乞討狀。
燕遺仟在身上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一個錢，她愧疚地說：“對不起，姐姐也沒有錢。”
女孩放下手，把頭埋得更深了，她輕輕地說：“好，謝謝姐姐。”
燕遺仟觸碰到小女孩臟汙的頭發，把手指點在她的後腦上，去探尋她的記憶。
記憶裏，小女孩身邊還有另一個更小一些的女孩，應該是一對姐妹或者玩伴。她們在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游戲，那是一個很大的園地，景色宜人。
此處應該是一個富貴人家宅邸的後園。園子裏樹木青蔥，陽光灑落反而落下一片陰涼。形狀整齊的石板鋪出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小道一邊有一個很大的水池，池裏荷花盛放，如火如荼，清香四溢。另一邊是一個涼亭，涼亭裏站著一個老嫗，似乎是照看孩子的奴仆。不同材質的山石點綴著這個偌大的後園。
兩個白白凈凈、被精心打扮過的女孩正在這個精巧園子的一角玩耍。
在巨變來臨時，一切都是平靜無波的。當園子裏火光四起，濃煙瞬間布滿空氣中時，兩個孩子只是驚奇的呆楞在原地。
姐姐在妹妹驚呼出來之前率先反應過來，帶著妹妹穿過鏤空的墻，捂住她的嘴巴，告訴妹妹不要說話。
兩個躲在墻後的女孩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闖入者把劍刺入老嫗的身體，並且還聽到了他們極為囂張的談話。
“哼，這漼淵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庶之地，連私家園林都這麽奢侈。”
“你現在可以高興了，漼淵至少得在這痛苦中掙紮十年。”
“談不上高興。早就看不慣漼淵了，我要讓徒空之無永遠是第一位。”
妹妹似乎發現自己落下了什麽東西，她掙脫了姐姐的束縛跑到外面去。姐姐沒攔住，竟讓妹妹輕松掙了出去，姐姐頓時心亂如麻。
“那裏有人——小孩子。”闖入者之一氣定神閑地說著。
“殺。”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到墻的另一面，落入姐姐的耳裏。
姐姐差點失聲叫出來，利劍似乎不是刺入妹妹的身體，而是貫穿她的心臟一般。她緊緊咬著牙，不知怎麽辦，她快步跑了起來，跑到家裏。她闖入屋內，看到的，不過是兩具已經沒有氣息的，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的人。
小女孩兒已經沒有家了。她在漼淵流浪著。
有一次，小女孩來到一個人多的地方乞討，看到那裏聚集了一堆人。站在高處的人衣著光鮮，帶著蔑視的神情。
民眾們大聲叫著：“你們憑什麽在我們漼淵的地上橫著走！你們有什麽資格！”
高處的人扯了扯嘴：“是你們雪霏山上的那個妖孽對我們的人出手，把我們的人好一頓收拾好。而她現在閉山不出，你叫我們如何算賬？如果真的算起來，誰都無法幸免。”
“胡說！她是我們的山神，她不會幹那樣的事！”
“真是無恥！那是你們的恩恩怨怨！不該殃及其他生靈！”
接下來的場面極度混亂。到後來直接演變為屠殺。
小女孩逃離了那裏。
燕遺仟從記憶中脫離出來，她拉過小女孩的手，以指做筆用內力在她手背上寫下一個燕字，字體散發著熒光。她對小女孩說：
“你去找沈香寺的住持，她會收留你的。”
一雙閃著光亮的眼睛對上燕遺仟的臉，小女孩眼裏閃著淚光，幾乎哽咽地說：“真的嗎？”
“真的。”
“那裏有飯吃嗎？”
“有，在那裏可以吃飽飯，也可以穿暖和的衣服。”
燕遺仟又獨自走在路上。到如今，為之氣憤已經晚了。她當時怎麽也想不到，那些對她來說力量那麽弱小的人，竟然能在漼淵掀起這麽大的風浪。
她踽踽獨行著，覺得人間滿目蒼夷，她竟覺得無法面對，禦劍飛到了雪霏山。她很想再坐在桃樹的枝幹上，看看漫山遍野的桃林，看桃花如何盛放。
山下已經沒有桃林了……
那座雪山和那片桃林不知道互相望了多少年，在看到桃林已成枯木時，雪山也想就此沈睡。
在燕遺仟腳步踏入桃林時，她就看到了躲在桃林中窺伺的人。
一支鋒利的箭抵上那人的胸口。燕遺仟慢慢走過去。
“你們不是要和我算賬嗎，此地，後天。”燕遺仟一字一頓道，“我也和你們好好算算。”
是你們毀了桃林，那你們就葬在這裏吧。
如果不毀天滅地，誰都會不痛快。
那天到來時，雙方都沒有失約。山下的人很多，如雨點一般。他們都知道即將發生的是什麽。
燕遺仟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他們都將為漼淵的生靈陪葬。
很久很久，直到最後一聲尖銳的吶喊迸發而出，最後一個人被箭矢釘在焦黑的樹幹上，山下的一切重新歸於平靜。
雪霏山山下的土地被血液浸透，那條橫亙桃林的河流所流淌的，早已不是河水。空氣裏滿是讓人作嘔的血腥氣。箭和劍散落在每一個角落。
滿身血汙的女子頹喪地坐在一棵樹上，那樹早已在很久之前被破壞者用劍斬斷折腰，成了個矮矮的木樁。
如果沒有記錯，就是在這棵樹上，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她自暴自棄地枯坐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人從那屍山血海之外走來，帶著一身幹幹凈凈的衣服，不染塵埃。燕遺仟看著那人，可能是力盡恍惚的緣故，她好像看到了桃花還開時，那人站在桃樹下，笑著和她打招呼的模樣——人面桃花相映紅。她感到不可思議，剛才她幾乎一眼就看出那個身影是他。
她想到現在自己的坐相大概很差，就從樹樁上站了起來，等著那人踏過層疊堆起來的屍體，來到她的面前。
“遺仟……”他握住她的手。
燕遺仟想也不想地甩開。她連手上都是血，怎麽能去握他的手。
沒想到戈妄直接抱住了她。已經乏力了的燕遺仟推著戈妄，卻推不開。
燕遺仟絕望地說：“你看不到我身上沾滿了血嗎？”
“沒有，你和山上的雪一樣幹凈。”
戈妄放開她後，似乎還想說什麽，燕遺仟卻不等他說，徑直往山上走去。山下慘不忍睹，燕遺仟不欲在那裏待著。
戈妄也跟著她。她感到生氣，轉身兇惡地看著他，想讓他走開。戈妄看到她氣呼呼的樣子，覺得怪可愛，但經歷惡戰的燕遺仟看起來實在狀態堪憂，又讓他如刀刺一般，他帶著這種百味雜陳的心情回視她。
燕遺仟疲憊不堪，見威脅不奏效，又懶得和他爭執，就由他跟著了。他們在山上索然無味地住了一天，第二天燕遺仟就下山了。
戈妄默默地看著她，一整套動作下來，雪霏山就已經被封住，再也無法上山了。
封山的時候，燕遺仟都還在惦念著那兩個跑出去的小山靈。
“封了山之後，你打算去哪裏？”
“不去哪裏。到處走吧。”
“既然你不會留在我身邊，那可不可以讓我陪著你——無論你走到哪？”戈妄幾乎想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
“不值得，”燕遺仟拒絕他，又恐嚇他，“跟著我幹什麽！哪天我不高興了，你就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她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此時陽光不灑，風吹的很肆意，山下的荒林看起來陰森可怖。在昏暗的天色中，戈妄拉過燕遺仟緊緊抱住她，好像面臨著訣別一般。兩個年輕人都沒有多說什麽，一種奇怪的、無法名狀的氣氛在他們之間彌漫著。
許久他們才把身體分開，燕遺仟頭也不回地走了。眼看著她即將消失在那片灰黑的枯木中，戈妄忽然沖過去又狠狠地抱住了那個白色的身影，溫熱的氣息撲向燕遺仟。他低頭從背後親吻她微涼的臉頰。
身後年輕俊美的男子幾次三番地撩撥她，她似乎終於被觸動了某根心弦，轉過身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然後抱住他，被對方以更大的力道抱住。
不知多久過去，燕遺仟把手放下，示意戈妄放開她。
她閉了閉眼，戈妄又來吻她的眼睛。燕遺仟沒有其他的動作或神情，幾乎是縱容了他的這些行為，戈妄又試探性地用舌尖去撬開她的牙關，他們接了一個長長的吻。
誰料他不知收斂，抱著燕遺仟越吻越動情。燕遺仟覺得很不可理喻。她不是很會接吻，她在戈妄留給她的短暫接吻間隙時一把推開他。
“如果我路過你在的地方，我會去找你的。”
在多少愛情中，承諾貫穿著他們的一生。
她離開那裏，步行很久，走過無人的荒野，經過以前的鬧市，來到另一座山下。比起一年到頭都被冰雪覆蓋的雪霏山，面前的這座山有著眾多高大的樹木和叢生的花草。
她拾級而上，走進沈香寺。她從住持那裏抱回自己的孩子，又拜托住持在那些外出的孩子回來後好好照顧他們，希望他們可以在沈香寺繼續修行。雪霏山早已成為眾矢之的，請叫他們不要再回去。住持亦問了她很多事，她選擇性地回答了那些問題，最後住持為她祈願。
“願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庇佑你一世平安。”
與住持告別後，她又想起那些小伢子來，他們可真不懂事，沒有在她走之前回來。
她本以為她可以一直待在雪霏山上，像之前在山上圓寂的大師一樣。人間的事真是太覆雜了，一旦踏入就將牽扯起無數的事來，讓人根本無法置之事外。她還能如他所說，像高山上的雪一樣幹凈嗎？
她走出沈香寺，一步步往山下走著，一步步踏入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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