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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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即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反應會那麽大,但餘悅也還是會燕沄燕沄地叫她,那才是她真實的名字。

她會拉著燕沄去漼淵的各個地方游玩,人來人往的或人跡罕至的。和她同吃同住,還一起去山上砍柴。她有時會希望時間就這樣無盡期地推移下去。

“餘悅。”燕沄叫她。

“嗯?”餘悅正在院中栽樹,聞言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下文,餘悅回頭對著燕沄問道:“怎麽了?”

燕沄靠在欄桿上,她看了看那棵樹:“沒什麽——這是什麽樹?”

“李樹,”餘悅彎起笑眼,“不過今年它肯定是長不了李子的。”

“還會看到它在春季開一樹的花。”餘悅接著說。

那顆被餘悅種下的李樹看起來枝葉繁茂,已經不是幼樹,亭亭立在院中。

餘悅種完樹去洗了手收拾一下,來到燕沄旁邊:“走,我們出去逛逛,我想吃街口那家的點心了。”

這天飯後,燕沄拿了本書坐在廊下看了起來,她獨自看了一會,沒註意到走近的餘悅,直到餘悅也在她旁邊坐下。

“燕沄。”餘悅看著她。

燕沄把書擱在腿上:“幹什麽?”燕沄莫名覺得她要說什麽不好的話。

“我——想去霆凝書院。”說完餘悅就戰戰兢兢了起來。

燕沄臉色有些不自然,她別開臉躲閃著眼神:“為什麽要去那裏?”

霆凝書院裏基本上是一些善於舞文弄墨的書生,以他人的痛苦來編織自己的愉快。一有風吹草動,就拿起筆對那些事件添油加醋來中傷他人。當時燕沄從朝染出來,那些書生可沒少對她口誅筆伐,對她進行唾罵。平民大眾如今對她“妖女”的印象,大多來於那些書生對她一本接一本繪聲繪色的描述。

餘悅吞吞吐吐道:“啊……有些好奇,那些人……究竟為什麽那樣做。我想去……看一看,多去外面走一走。”

燕沄對上餘悅的眼睛,沒想到餘悅話說的斷斷續續,眼裏竟是一片誠摯——餘悅總是那樣很認真地看著她。燕沄沈默了一會,說道:

“你要什麽時候去。”

她雖然不知道餘悅那個腦瓜裏在想些什麽,但她無法替餘悅做任何決定,或是阻止她去做什麽,她們之間的關系是平等的。就算餘悅來跟她說是有詢問她的意思,好像是在看她的態度,但餘悅自己說出這個想法時,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餘悅此時的神色有些嚴肅,沒有了平時的嬉笑:“過幾天吧。”

燕沄道:“到時候我送你去。”

“好,”餘悅起身,對燕沄伸出手,“別看了,天快黑了,進屋裏去吧。”燕沄拉著她的手站起來。

第二天燕沄照常捧著本書坐在廊下,在那裏隨便翻看著。餘悅又悄悄來到她身旁坐下。

“你還真是每天都雷打不動地要坐在這裏看書。”餘悅調侃她。

“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坐在屋裏太沈悶了。”

燕沄熟稔地把書攤在中間。兩人一起看書,看了不知道多久,餘悅又察覺到燕沄在走神,她就代替她翻頁。燕沄有時候看久了就會走神一會,餘悅就自己翻起來,能多陪燕沄一會兒也好。

在燕沄要收書進屋的時候,餘悅忽然叫住她。“沄,”餘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為什麽要看罵自己的書?”

這句話問的沒頭沒尾,燕沄也照樣裝傻:“我沒有看那樣的書。”她又往屋裏走。卻被餘悅抓住手腕。

“我看到了,你那天睡著,手裏拿的就是霆凝的書。”

燕沄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在心裏罵道怎麽連個小孩都要躲著,真是越來越出息了。然後轉身對著這個高及自己下巴的“小孩”說:“我不是在看裏面罵我的地方。”

餘悅雙眼微睜:“啊?”

燕沄摸了摸餘悅的腦袋,轉身進了屋。

她要是知道之後所發生的事,她一定會在這時候就向餘悅解釋清楚一切。

她們在一天下午從漼淵出發禦劍前往徒空之無,霆凝在徒空之無東側,她們要禦劍穿過大半個徒空之無才能到達霆凝書院。

快要接近黃昏時,餘悅說:“我們先下去吧,反正也不著急。”

她們在徒空之無轉了一會,走到一個街上向行人問路,問往哪裏走客棧比較多。行人告訴她們過那座橋對面那條街有很多提供住宿的客店。

她們沿著河道走 ,來到那座橋上,橋上聚集了一些人。餘悅緊緊拉著燕沄的手,她走到橋上,倚著橋笑道:“沄,你看!”

燕沄往河面看去,看到許多剪畫一樣的圖案映在水裏,閃著熒光,星星點點映在河面,並且還在隨著流水飄逝、流動著。

“好漂亮,不知道在這裏今天是什麽日子還是有什麽重要的活動……”燕沄看得專註。

周圍有些喧嘩,餘悅挨著燕沄,認真地聽她說話,一時忘了四處的喧鬧。

“唉,說你呢!”餘悅感到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下手還挺重。她轉身看向那個大聲喧嚷的人。那是一個穿金帶銀、面色不善的女子,看起來有十七八歲的模樣。

“沒聽到我說話嗎,我讓你讓開呢!”

餘悅側身讓過:“不好意思。”

餘悅認為自己已經顧全禮數,並且還讓了道,卻沒想到那人還在不依不饒。

“哼,”那女子擺出一副架子,上下掃視著餘悅,也往燕沄那邊瞥了一眼,輕蔑地說,“也不知是哪裏來的賤民,是從小沒爹沒娘嗎,真是沒有教養!還敢擋我的路。”說著那女子狠狠推了餘悅一把。

餘悅莫名其妙受了這般無理的輕視和侮辱,有些失神,她在這混亂中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來,卻感到自己又被推了一把。她剛才讓到了沒有護欄的一段,現在被這麽往後面一推,餘悅驚慌地發現自己馬上就要落水了。

就在餘悅已經落在橋外之時,千鈞一發之際,她看到燕沄馬上跳下來拉住了她。餘悅忽然從思慮身世時的失魂狀態中脫離出來,她失聲喊道:“沄!”

燕沄拉住了她,她也拉住燕沄。可是想象中的落水並沒有發生。她們的腳落在水面上,水面忽然結起了冰,寒冰從她們腳下蔓延開。

橋下的河水,目之所及之處都結了一層冰,仿佛一瞬之間就進入了冬天。

餘悅站在這寒冰中,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冷,卻好像聽到了橋上的人發出整齊的驚嘆聲。

“沒事吧?”燕沄問她。

餘悅答道:“沒事。”

燕沄腳下用力,帶著餘悅回到橋上。那女子仍在橋上趾高氣揚地望著她們,仿佛做了什麽天經地義的事。

餘悅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燕沄已經把那女子狠狠摁在橋梁上,發出有些沈悶的聲響。女子尖叫一聲,又戛然而止。聲音短促而又可怕,仿佛只要燕沄再用些力,就會從那女子的腦子裏迸出血來。

“你有爹有娘教養也不見得好到哪裏去,說著一些骯臟的話,還真以為自己的的確確像個人了。”

燕沄掐著那女子,手上一直在發力,那女子的表情極其痛苦又扭曲。

那女子只能從嗓子裏擠出一些字眼:“我……錯了……放……開我……”到後來甚至根本說不出話,臉色青紫得像在冰窟中走了一遭。

周圍的人只能任由這些事發生,他們全在原地,有試圖往前走的,卻被一陣說不出由來的寒氣所侵襲。在這無端的冷中,明明只是一瞬,卻像過了數萬年一樣。

“姐姐——”餘悅在這荒唐的詭異中,拉住了燕沄的手。

餘悅看著燕沄,她感到這不像平時的燕沄,她不知道之前的燕沄是什麽樣子,她恍惚記得自己問起過其他的人,或者聽到過一些話,他們說之前燕沄在碧水雲輕的時候,是一個愛說愛笑的人。

可是自從她跟著燕沄以來,燕沄一直不太愛說話,也不愛笑,有時候遠遠的看起來甚至冰冷冷的。

餘悅看著此時此刻的燕沄,忽然想到了與朝染有關的一些事,她也不由得深入地想——燕沄當時在朝染,究竟是什麽狀態。

那被燕沄壓制住的女子醜態畢現,此時狼狽不已。在餘悅的話響起時,燕沄放開抓著那女子的手。頓時四周的空氣似乎又流動了起來,好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覆又有來來往往的人經過。

那女子不要命地奔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道:“爹!這個人她剛剛掐我!還把我摔在橋梁上!”

一個留著胡須、滿臉橫肉的男子往這邊走來,還帶著惡狠狠的眼神。那男子狀不經意地往燕沄腰間一瞥,好像楞了一下,忽然轉了面色。

“跪下!”那男人把跟在她身旁的女兒甩出去,“豈容你隨便汙蔑人家。”

那女子被扔在地上,跪坐在燕沄面前,顯出不可置信。

“爹,你怎麽這樣,是她在打我!”

燕沄冷冷地看著兩人:“你女兒剛把我妹妹從這裏推下去。她是什麽德行,你自己應該清楚。”

那男人甩手就往她女兒臉上招呼去,“啪”的一聲響,那女子臉上立時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紅印子。

“快給人家道歉!”那男子吼道。

“我不——”那女子嘶吼出聲。幾乎同時,那男人又往他女兒臉上狠狠甩了一耳光,又用嚴肅到嚴厲的目光瞪著他女兒。

他女兒被震懾住,眼淚接連不斷地往下掉:“對不起——”

那男人對燕沄恭恭敬敬道:“家女不太懂事,冒犯到二位姑娘還請見諒,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代我向端木府問好。”那人對燕沄拱了拱手,就拖著他女兒走了。

餘悅拉著燕沄快速離開了那裏,穿過人群來到了另一條街道。

“你怎麽了?”她看到燕沄皺著眉,半垂著眼,神色不佳。餘悅感到不大對勁,她問燕沄道。

“可能剛才內力消耗有些大。”燕沄回道。這讓餘悅有些訝異,燕沄居然沒有回避這個問題,而是對她說了實話。

餘悅想起來橋下迅速被堅冰封起來的一長段河面以及在橋上那幾乎有些詭異的場景。她往四周一看,說道:“我們去那邊坐坐。”她拉著燕沄過去。

她們在河岸邊的一個大石塊上坐下,那大石塊有半人高,外形平整。附近有一些小孩在玩耍。

燕沄認真地問她:“他剛才為什麽要提到端木府?”

餘悅揣著明白裝糊塗,信口胡扯道:“啊——想必是看姐姐太過於仙氣飄渺,你今天又穿著一身青衣,把你當作端木氏的人了吧。”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天邊掛起了晚霞,天地間被一片橘黃色所籠罩。附近嬉戲的小孩童也不知什麽時候回了家。

沈默了一晌,餘悅忽然抱住燕沄。

“沄,謝謝你。”

燕沄疲憊地閉了閉眼,也抱住了她:“你是對我好的人。”

餘悅沒想到燕沄會這麽說,因此她反駁道:“你說反了。”

燕沄放開手,餘悅卻把抱著她的手收緊。

“沄,我有些放心不下你。

“以後不要深夜喝酒,記得好好吃飯,按時睡覺,不要老是在家裏悶著,哪怕你避開人群也好,多出去走走……”餘悅覺得燕沄並不是簡單的不喜歡待人接物,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她卻不敢問出口。

燕沄心裏沈沈的,面上卻還是笑道:“你是小孩兒我是小孩兒?不是該我來說這些嘛。”

餘悅對她的調笑置之不理,說道:“你總是過得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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