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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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她們依然不緊不慢地往漼淵走著,每天走上一段路程,仿佛只是兩個在高宅大院裏悶久的人出來散心一般。

燕沄想,如果能一直這樣騎著馬游走倒也不錯。

走到幽靜一些的地方時,餘悅就會拿出書問燕沄一些問題。對於那些問題,燕沄雖然回答得勉勉強強,但也糊弄過去了。她在回答餘悅的問題時,發現了餘悅學得很快,已經完全不是當時那個不識一字的小孩了。

有一天她們路過一個茶館,餘悅吵著要去聽說書——是的,這個小孩兒,如今已經學會吵她煩她了。

反正燕沄也累了,就跟在她後面走進了茶館。茶館已經聚了一些人,正談笑風生。

她們等了一會,那茶館的老先生才姍姍來遲。餘悅撐著腦袋興致勃勃地聽著。

“今天要講的啊,是名門謝家的事跡。”

老先生在上面講的有板有眼,那是一對姓謝的兄弟,哥哥叫謝南陵,弟弟叫謝熠。傳聞中兩兄弟一直玩不來,誰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後來謝熠得了不治之癥,沒有活過十九歲。

謝南陵在謝熠死後,每天都會去謝熠的院子裏彈琴,那首謝熠最喜歡的曲子。謝南陵就那樣守著那院子,看著當初謝熠看過的院景,看了很多年。那些路過的人,都會蹲在墻外聽著從院裏傳來的琴聲,有如夏日的清風和冬日的暖陽。

“或許是人們編造,又或許是謠言,他們說他們曾聽到過痛哭聲從那座已經沒人居住的院子裏傳出來。”

謝家有一個規矩,凡是繼承家主之位的人必須忘卻前塵,也就是,他的記憶會被抹掉。這樣的事,其實是常有的,那些名門望族的人往往會嚴格要求自己的下一代,讓他們不要為太多的紅塵俗事所牽擾。謝南陵不願意忘掉前塵,他說他寧可不當家主,可是,謝家已經沒有第三個人了,他必須忘掉所有,去繼承那家主之位。

“謝家兄弟的父親又是個頑固的東西,不知變通。那老家夥在外倒是風風光光的,把謝家和所屬地打理得井井有條。可他就是不愛他自己的兩個兒子,對謝南陵和謝熠缺乏應有的關照。

“既然得到,又必然失去。為什麽我們得到的路上總有那麽多規矩來綁著我們的手腳?謝父不肯壞規矩,謝南陵也始終不接受被清除記憶的行為,他對他們說,他不當家主了,他想走。

“有時候我們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某些事的。謝父對於謝大公子的忤逆產生雷霆般的震怒,謝南陵接受了謝家的酷刑,那肯定是非人的、無法想象的。後來幾經波折,謝南陵與謝家斷絕了關系,走出了謝家。”

這時候,餘悅忽然問燕沄:“姐姐,他為什麽一定要離開謝家?”

燕沄邊走神邊聽著說書,又給了餘悅一句玄之又玄的話:“陰陽殊途……道不同。”

那老先生還在陳述著:“這種背離眾人的孑孓而行,究竟是在流浪,還是在自我放逐?”

“在老夫看來,如果一個人擁有一段美好的回憶,他是不會選擇主動去忘卻的。之後得不到比那段回憶更美的東西,日覆一日也不過是在苦苦煎熬,”那老先生咂了兩聲,“遺忘才是最可怕的。”

臺下傳來陣陣熱烈的喝彩聲。燕沄拉著餘悅走出了茶館,感覺若有所失。她跨上馬,把茶館甩在了後面。

她們終於閑庭信步般地到達了漼淵,本來取道徒空之無來漼淵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可她倆硬是斷斷續續走了兩個月才到。

燕沄在漼淵一條街道的偏僻處買了一座宅子,帶著餘悅兩手空空地住了進去。那宅子很小、很舊,已經長時間無人居住了。一大一小把那宅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才讓它看起來像是給人住的。

她們在那裏平靜地住了一段時間。直到燕沄覺得應該讓餘悅去接受外界的生活。

這天,她把餘悅叫過來,給她梳頭發,梳了個垂鬟分髾髻。餘悅疑惑地看著她。

“我把你送到沈香寺去學習,行嗎?”

餘悅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她看著燕沄,說:“姐姐,是我惹人厭了嗎?”

燕沄對她說:“不是,我能教給你的東西很有限,當時我自己在學堂上學時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你去沈香寺,能學到更多的東西,你也可以成為那裏的俗家弟子,去修行。”

“我會去看你的,”燕沄接著道,“你也可以回來找我。”

餘悅上去抱住了燕沄,她一點也不想去什麽沈香寺,她想就這樣和她朝夕相處下去。

很久之後,餘悅才放開,她去收拾了行李。燕沄帶著她一直走,前往沈香寺。燕沄不知道沈香寺在哪裏,走一路問一路。路上餘悅一直拉著她的手,沈默不語。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高高的山出現在眼前。兩人順著山上的小道拾級而上,長長的階道兩旁是枯木,樹葉已經雕落。

她們走在階道上,還碰到了打掃臺階的和尚。她們一步步往上走著,忽然傳來了一陣鐘聲,應該是寺廟裏的僧眾吃飯休息的時間到了。

鐘聲曠古悠遠,回蕩在山間。

寺廟的鐘聲似乎帶著梵音一般,可以讓人暫時忘記凡間事,然後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

她們終於來到了沈香寺,走入寺院,燕沄去找了名知客僧,說求見住持。知客僧把她們帶到接客的茶堂,讓她們在此等候。

沈香寺的住持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和尚,留著白須,慈眉善目。

燕沄向住持行了一禮:“住持大師。”

住持示意燕沄坐下:“施主請。”

燕沄開門見山道:“我來此是有一事相求。我的妹妹已經到了需要上學的年紀,由於家境貧寒,去不了學堂。希望住持能夠收下她,讓她在寺院上學,順便學一些防身之術。”

“貧僧明白了。”主持轉向餘悅,問道:“小施主,你叫什麽名字?”

“餘悅,見過住持。”

主持對燕沄說道:“施主和施主妹妹是哪裏的人?”

“我們是從琉綺來到漼淵的,望主持大師不要介意。”

住持溫和地說:“當然不會——小施主可否願意來我們沈香寺修行?”

餘悅說:“願意。”

住持道:“既可以削發為尼;也可以帶發修行,當個俗家弟子。”

主持說話時,餘悅一直咬著牙看著燕沄。住持便道:“小施主放不下凡塵,那就來我寺做個俗家弟子吧。學了一身本事後,方能更好地守護你所在乎的人。”

住持帶著餘悅走了,不一會餘悅又返回來,問燕沄:“姐姐,你叫什麽?”

燕沄差一點就脫口而出自己的名字,生生咽下去。她笑了笑,對餘悅道:“我叫游戲。”

餘悅走了。

寺廟梵音裊裊,香煙繚繞。燕沄順著原路返回,走出了寺廟。又從階道下去,在階道上可以碰到一些人正往山上走,應當是去燒香拜佛的信男善女。

燕沄在階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她和明遲易擦肩而過。明遲易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拿著一管笛子,笛子在他手中飛快地轉動著。

之後燕沄每隔一個月就會去沈香寺看望餘悅。沈香寺是漼淵最有名望的大寺院,一年四季去那裏拜佛的香客總是絡繹不絕。在山間的階道上有人和她一起上山,也有人向山下走去。

不知不覺中,三年轉瞬即逝。

這天,燕沄依舊打算去沈香寺,在路過集市時買了一大包點心提在手裏。那老板娘多給了她一塊,她吃著那塊點心,香甜的氣息一直縈繞在唇舌間。她喜歡吃點心,那是在琉綺就有的習慣。琉綺有各式各樣的糕點,那邊的糕點做的很精致,無論是外形還是口味都無可比擬,堪稱獨步。

但她發現餘悅也很喜歡吃點心,大概是兒時經歷所致,讓餘悅無法避免喜歡吃甜的。

春日的陽光灑到山上,給這座高山增添了一層明亮的色彩。這條長階她已經走過很多次了,她輕車熟路地上了山。

她在寺裏七繞八拐,來到一個偏遠一些的院子。她靠著門站著,從裏面傳來清脆的讀書聲,拖拖沓沓。院裏整齊地擺放著書案,那些小孩搖頭晃腦地跟著一個和尚讀書。

燕沄站在門邊聽了一會,直到亙古不變的鐘聲穿透整個寺廟。鐘聲響起,那些小孩也坐不住了,紛紛起身沖出了門外。那都是一些俗家小孩,家裏供不起小孩去學堂上學,只能送來寺廟讀書。

她站在門外等著,直到那些小孩都走的差不多了,餘悅才從裏面出來。

餘悅看到燕沄之後,展顏笑了笑:“你才來,再不來我就又要悄悄下山了。”

燕沄拍了拍她的腦袋。

學生們已經陸陸續續走光了,她們倆走進這個偏僻的院子裏,走到一間屋子的門檻上坐下。燕沄把包著點心的紙拆開,遞給餘悅。

餘悅拿起一塊,放在燕沄的嘴邊:“你先吃。”

燕沄接過來,對她說:“最近過得還好嗎?”

“還好,就是山上太清凈了,”餘悅瞇著笑眼,“下個禮拜我通過比試就可以下山了。”

“哦,是嗎,什麽時候?到時候我來找你。”燕沄看著餘悅眼角眉梢的笑意。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在家裏等著我就是了。”

這時忽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廊檐下掛了一些燈籠,燈籠的末端用繩子結了一些紙片。那些紙片隨風飄蕩著。

燕沄站起來拈起一張紙片,上面瀟灑豪放地寫著兩行字: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燕沄又拈起一張,這一張的字跡稍微工整一些,卻只有一行字:

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

她覆又坐回門檻上。

“那些其實是來寺廟上香的人寫的,寺廟的和尚把它們挑揀了一些出來,掛在這。這上面的字條已經換過很多次了。”餘悅道。

“你會往上面寫嗎?”燕沄問。

餘悅搖搖頭:“不會。”

“為什麽?”

“至少我在這裏修行過。況且,這些都是會消逝的,”餘悅擡頭望著那些紙燈籠,“我能往上面寫的東西很少,只是一些消遣罷了。”

她們在門檻上坐了很久,雨雖然不大,卻一直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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