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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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某夜的碧水雲輕外,月光灑落一地,幹凈澄澈。

高大神駿的馬前,有一名白衣女子,似乎剛從遠處而來,風塵仆仆。在她旁邊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

那女子對面前的人說:“戈妄,我走了,燕沄以後就交給你了。”

戈妄問:“你這次要去哪裏?”

那女子說道:“北域吧,不想在北域之外轉圈了,太累了,還會連累燕沄。”

一把弓出現在女子手中,她把弓遞給身旁的女孩:“燕沄,我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留給你,以後清影就是你的了。但不要隨意讓人看見,也不要隨意使用。”她摸了摸女孩的臉。

正當那女子轉身要上馬之時,戈妄拉住了她的手:“遺仟,能不能不要走?”

燕遺仟抱了他一下,可戈妄還是執拗地抓著她的手不放。

她在月光下靜靜地看著他,最後他還是松了手。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也不過是眨眼間。

十年前,燕遺仟忽然離開了他們,獨自去了北域。十年後,戈妄離開了她,去找燕遺仟。

如果註定會是這樣的結局,這十年的磋磨究竟算什麽。

燕沄渾渾噩噩地回到碧水雲輕,碧水雲輕還是一片寧靜。她想放開嗓子大喊大叫、大聲哭泣,但她此時只是坐在屋子裏冰涼的地面上,不言一語。

不知過了多久,她嗚咽了起來,把腦袋埋進手臂裏。

也不知她在冰涼的地面上坐了多久。

第二天她沒有去練箭,她感覺不到自己目前是個什麽樣的狀態。她是有些神志不清,等她意識稍微清醒一些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病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依然感覺恍恍惚惚。她時睡時醒,不時有人用手巾敷在她額頭上,又給她餵藥。

等她稍好一些,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可她依然懶得動彈,經常在屋子裏坐著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哪也沒有去。

倒像是一種與世隔絕。

只有端進來的藥和飯菜提醒著她,她還活在世上,周圍還有很多人。

很久之後,燕沄終於走了出去。

她在深夜來到碧水雲輕後面的園子裏,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在亭子裏坐了下來。

晚風吹來,亭子檐下的鈴鐺叮鈴地響,風拂過她的臉頰,吹起她有些散亂的頭發。

好一會過去,她來到空地上,召出夜雲輕,練起了劍。她練了一遍碧水雲輕的劍法,又練了另一套劍法——那是燕遺仟教給她的。

練完了卻沒有停下,又接著一遍一遍交錯著練,直到滿頭大汗。又在晚風中把滿身的汗給吹幹。

第二天那些弟子來到後面園子的時候,發現裏面到處都是劍痕,傷及樹幹、亭柱、地面,花被劍氣削落,樹葉掉得滿地都是。

之後燕沄又恢覆了在碧水雲輕當普通弟子的生活,每天練箭,上學,練劍。

戈妄走後,碧水雲輕由樂覆接手——那是戈妄決定的。這是唯一一次夜雲輕之主不是碧水雲輕之主。

燕沄雖然不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但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自己也確實無心接管碧水雲輕。樂覆是年輕弟子中的翹楚,由他繼任,燕沄反倒覺得是理所當然。

她有很多時候覺得現在自己的生活索然無味,日覆一日地做同樣的事。可當她反問自己要怎樣才不會感到厭倦的時候,發現之前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最後下出一個結論,不是因為這枯燥的日覆一日讓她覺得乏味,而是她已經不喜歡現在生活的狀況了。

只有老先生在臺上授課的時候,各種聲音不斷地傳入耳中,她在那些聲音中發著呆或者望著窗外的景色,才會覺得好受一點。

不是一個人時無邊的孤獨,也不會像和夥伴在一起時受到打擾。

當她發現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感覺會好一些的時候,空閑了就會去茶館聽說書,茶館的說書人在上面說的活靈活現,她在臺下面無表情、默然無語,出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說書人說了些什麽。

她就這樣糊裏糊塗地過了下去。

有一天,一個巡官敲開她的房門。

“燕姑娘好。”那巡官行了一禮。

燕沄先是怔了一怔,她反應了一會兒,才遲鈍地說:“是有什麽發現嗎?”

“屬下去各個地方都轉了一遍,發現餘酒司最後出現在朝染。但她現在具體身在何處,是沒有一點頭緒的。找到這裏,就再也得不到其他訊息了。”巡官看著燕沄,心想她莫非已經癡傻了。

燕沄努力把自己分散的心神集中到一處,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找出一袋子錢給了那巡官。

巡官退出去了。

她嘆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能太放縱,那麽一句話都要反覆回想很久才明白究竟說了些什麽。

她到長廊上透了一口氣,望著樓下院子裏的花草。

“為什麽偏偏是朝染……是又和那個煩人的朝擾闕有關嗎?”她心想。

看來是免不了要去朝染一趟了。

當初燕遺仟和燕沄在南疆的時候,在水道上碰到了餘溫。她正借水道運輸桃花酒,運到南疆去。桃花酒在南疆很受歡迎,運過去不一會就會被一搶而空。餘溫是為數不多的桃花酒商,她的酒在南疆能賣得好價錢。

從當時的情況看來,餘溫似乎是燕遺仟的昔日舊友。她們在船上一起喝桃花酒、聊著天,聊沈香寺、聊南疆、聊漼淵、聊那片桃林。燕遺仟其實總是一副不把一切看在眼裏的樣子,有些不可一世,當時燕沄卻看出來她和餘溫相見是高興的。

沈香寺是漼淵最有名望的大寺院,在很多行當都有屬於自己的商鋪,以此積累了許多財產。當時餘溫是在沈香寺掌管酒產的酒司,她把桃花酒賣得很好,為沈香寺賺取的錢財不計其數。

餘溫當時待燕沄很親切,走之前還送給她一樣禮物。這樣溫和的人是怎麽和燕遺仟這樣冷傲的人結為友的令燕沄好奇。

那是燕沄知道的為數不多的和燕遺仟有關的人。所以後來得知餘溫蹤跡不見時才會多放一點心思。

在三年前的梨花會上,有一次她碰到沈香寺的和尚,便上前招呼,問道餘酒司這些年如何,酒還賣得好嗎?卻得知沈香寺的酒司已經換人了,那和尚也不肯說餘溫究竟如何。

她當時就留了個心眼,兩年前她找了個靠得住的巡官幫她找餘溫,費盡口舌那巡官才答應。直到現在才得到與餘溫有關的蹤跡。

既然那個巡官都沒能找到餘溫如今在哪裏,她能找到嗎?她是否還活著?

朝染簡直是個烏煙瘴氣之地,去那裏非得沾上一身塵埃不可。

但她已決定一定要去一趟了,即使將要去的地方混亂且臭名昭著。

過往的事情對她來說始終有些不明不白,她想知道的某些事,只有當時的親歷者會知道。

她在屋子裏留了一張紙條,說自己出去游世了,不用找。

在碧水雲輕二十歲才可以退出老先生的課堂,出去游世。如今她才十七歲,做出這種舉動,已經算是出格了。

她邊往外走邊回想著一些事情,好使自己的神志回籠一些。出了碧水雲輕她就禦劍走了。

朝染畢竟還是離琉綺遠了點,她趕路趕了一天才到達徒空之無邊緣,在那裏找了個客棧住下。盡管客棧是在徒空之無邊緣,卻讓燕沄破費了一番,花掉了自己帶來的大部分盤纏,最後發現客房寒磣,飯菜更是讓人難以下咽。

早知道這樣,她還不如直接睡在大街上!

夜裏客房悶熱不已,她出了滿身的汗,睡都沒怎麽睡。第二日身心俱疲地去往朝染。

朝染還是從前那樣,群魔亂舞,人們衣衫不整。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來朝染也是這樣的盛夏,那時和她一起的有戈妄還有小孚。

街道上雖然熙來攘往,卻很少有像她這樣的外來人。到處都是喧鬧聲,那些人或朗聲大笑,或者正和身旁的人開懷暢談著什麽。路過店鋪也能聽到裏面在大聲喧嘩。

有一個男人從她不遠處走過,男人走到她前面後,她看到那個男人手中正拖著一個女人。從後面看去,男人身上有花紋,而女人戴著鐐銬,臉上淌著淚,還有掌印,在大聲呼喊著救命。

鐐銬晃動時不斷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然而街上的人全都無動於衷。那女人的呼喊聲也越來越微弱,最後只剩下哭泣。

燕沄不好貿然在這裏動手,只能先悄悄跟在他們後面。

男人拖著女人七繞八拐,走出了鬧市,來到了一處稍顯僻靜的地方,隨後走進了一棟樓房。

燕沄走近去看,那上面的牌子字跡浮誇,但可以看出是“醉樂樓”三個字。陣陣歡聲笑語從裏面飄蕩出來。

她猶豫了一會兒——她現在腦子依然不太清醒,在思考著怎麽做。直接登堂入室難免引人註意,自己來此的理由又不那麽充分,顯得太過招搖。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呢,又不像在琉綺,做了事有碧水雲輕罩著。

思量了一會兒,她翻上屋頂,在檐上輕聲走動著,走到靠邊一點的地方,又下了一層房檐,停在一扇關閉的窗前。

她靠在窗上側耳傾聽,只能聽到裏面有些微的聲音,應該是屋裏的人睡著了。她心裏奇怪:大白天的還在睡覺,莫不是這人有些顛倒了時間。

她翻窗而入,進來之後卻是看到這樣的景象:

一男一女光著身子擁在床榻上,正睡得香甜。發絲纏繞著發絲,手臂也纏繞著彼此的身體。由於天熱,只蓋了薄薄一層被子,上身卻是裸在外面的。

空氣中都充斥著暧昧與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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