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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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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戈妄道:“趙兄如今是離開了趙家嗎?”

趙吞道:“是的,趙家長輩總也不接受,說她來路不明。我就帶著她走了,現在算閑雲野鶴一對。”

過了一會,趙吞又道:“能找到一位和自己情意相投的人,是一件幸運的事。所以就算需要我踏遍天下路才可以找到她,我也會一直在路上的。她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不過這些戈大人可能無法理解了,您還是一個自由身呢。”

戈妄似是在喃喃自語:“未必吧。”

他們在朝染城外分開,分別道了別。

“謝謝您了,戈大人,今日若不是您,也不會這麽方便。”趙吞拱了拱手。

“再會。”戈妄道。

“再會。”

分別之後,趙夫人對趙吞說:“你有沒有覺得戈大人身邊的那個女孩有點像一個人?”

趙吞疑惑:“像誰?”

趙夫人也吞吞吐吐的:“山上的那位。”

回去的路上,燕沄一路和那小弟子嘮嗑:“小孚,他們把你抓去都幹了些啥。”

“呸!那群妖魔先把我餓上幾天,關在一個黑屋子裏,不給我飯吃。然後讓我伺候他們!給他們洗衣擦地、熏香燒水。

“他們一天大吃大喝,去掠奪人家的東西。每天卻只扔給我們幾個果子,我都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這倒確實可以看出,以前他臉還有些些胖嘟嘟的,很可愛,現在卻瘦了下來,剛才在她面前邊說邊瞎比劃的時候,燕沄看到他本來胖乎乎的小爪子都已經脫了一層肉。

“然後他們還指使我們幾個修行之人去搶別人的東西,妖孽!妖……”小孚本來還想再罵一句“妖孽”,卻忽然戰戰兢兢地瞥了一眼戈妄。

“我現在快要餓死了,先去吃東西吧。”小孚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之後三人就在城外找了一個客棧隨便點了一桌吃的。小孚就跟三天沒吃上飯似的……呃,確實三天沒吃上飯地狼吞虎咽了起來。

小孚吃完之後還挑剔起來:“沒有碧水雲輕的好吃。”

燕沄覺得好笑:“都餓成這樣了,你還能分辨的清哪裏的飯好吃?”

小孚就開始對著一桌子菜指點了起來:“這個太鹹,那個沒味,這個賣相不好,那個炒的太軟爛,這個不到火候又太脆了……”

戈妄對著兩個插科打諢的弟子說道:“以後出行務必小心。”

小孚一副認錯的樣子:“對不起,戈大人,還麻煩你們來找我。”

“沒關系,不是你的錯。吃完了我們走吧。”

三人一起禦劍回了碧水雲輕。

之後的日子裏,燕沄總覺得戈大人心情不太好,總是一副在想什麽的樣子,像是在猶豫什麽。不過這時的燕沄也沒多想,依然是每天早晨練箭,每天在最困的時候打著哈欠去聽學。小孚也繼續當他的小弟子兼小門童,每天在下午和眾弟子一起練劍。

又一年春天,碧水雲輕之主給眾弟子放了兩天假,讓他們出城打獵、春游。他們痛痛快快地玩了兩天兩夜。他們在城外打獵,收獲一堆獵物。又在郊外的山莊過夜,山莊裏的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們。又在湖泊邊垂釣,收獲一大堆鮮魚。最後滿載而歸。

夏天,他們在暑氣中練劍。老夫子在臺上授課,他們在下面懨懨欲睡。下課了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計劃晚上哪裏玩。然後一起在樓下的院子裏吃冰鎮西瓜,等待夏日的夜晚。

秋天,碧水雲輕周圍的樹都掉了葉子。他們幫著小門童打掃這一地的落葉。在碧水雲輕的長走廊上度過秋天的黃昏。在休息的時候外出采摘果子。

冬天,一起圍著爐烤著火,一起喝熱茶。在下雪的時候停止練劍一起看雪,又在雪堆滿地時互相扔雪球、在院子裏堆大雪人。在冬日晴朗之時,一起出去曬太陽、從集市上打馬而過。又在冬日將盡之時把一切美好的希望寄予來年春天。

他們在碧水雲輕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去秋來,少年人還是少年人,仿佛失去了時間或者時間並沒有流逝。

這天,燕沄來到碧水雲輕最角落的那間屋子裏,那裏面住著一個老者,燕沄經常來拜訪她。有時來找她說說話,有時只是來看老者配配藥。

燕沄敲了敲門。

不一會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把門打開,她的臉上已布滿皺紋,背已經彎曲,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色衣裳,手裏拄著一根拐杖。

“是沄兒啊。”老者的聲音飽含滄桑。

“掌藥婆婆。”燕沄向老者問好。

老者年輕時是名冠天下的游醫,懸壺濟世不求回報。後來等到周圍的親人老的老、病的病,她送走了一個又一個人後,就不再外出游蕩。老者與前碧水雲輕之主是故交,就自請來到碧水雲輕求得一個安身之處。

現在她就是碧水雲輕的掌藥婆婆,負責治理傷者。

掌藥婆婆帶燕沄到室內坐下,給她倒了杯茶水。

“沄兒最近有什麽煩心事嗎?”

“沒有,婆婆,非要說有什麽煩心事,大概就是最近什麽事也沒有。”燕沄喝了口茶,被苦的差點癟了癟嘴,堪堪收住要垮掉的表情。

“不過,婆婆,我最近眼皮總是在跳,是因為休息的不好,還是會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太讓人郁悶了。”燕沄耷拉著腦袋,覺得自己一天在沒事找事。

“沄兒放輕松點,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會發生,躲也躲不過的,命數而已。‘子欲避之,反促遇之’。順其自然就好了,等事情到來之時,再竭盡所能,做你能做的事。”

掌藥婆婆是個善談之人,她又說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娓娓道來:“我以前在江湖上當游醫時,遇到一個人,他患了我從未見到過的疾病。他正值壯年,卻垂垂老矣,想必是遭受了非人的苦難與折磨。他所患之病的癥狀是,身體多個部位有膨脹、搏動的腫塊,並且血脈不暢,氣血瘀滯。我並不知道那個病究竟是怎麽回事,只是預感到,那些難看的腫塊破裂之時,恐怕他就會歸於極樂。

“我花了很多時間去醫治他,卻都只是徒然。他最後要走,我當時犟的很,就是不讓他走,非要找到破解之法不可。當時我很自負,覺得如果我都不能醫治他,就不會有其他人能醫治的了。可最後我還是辜負他,我沒有找到醫治之法,只是徒然浪費他還存在於世的時間。他最後走了,不知道走到了哪裏,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

“這件事給當時的我留下了很大的陰影,我當時差一點就放棄當醫師了——人在遭受重大的挫折時往往會這樣做出決定。我總是自鳴得意,竟然覺得天下所有的病我都可以醫治。那件事之後才覺悟我不能放棄在醫藥、治理上的上下求索——這總是很難的,在漫長的一生中。

“可是我有時候又覺得,難道現在的我就可以找到那個病的醫治之法了嗎?要想拉一個人下黃泉何其容易,把他重新帶回人世間卻需要朝夕不倦地找尋救治之法。

“但就像兩個對抗力量,是不能放任另一種不正義的力量蔓延的,所以我要一直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老人想起年輕時的往事時,眼裏不斷有淚花閃爍。如塵埃一般的往事好像在這一刻浮現在眼前,失落和失望的情緒都變得清晰起來。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當時崎嶇的身影,到現在還記得他等不到結果時悲哀的神情。”

或許每一個登峰造極的醫者都曾遇到過自己無法救治的病人,然後用餘生去戒驕戒躁、上下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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