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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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路遲林在萬淵堡中的第一個除夕。

外邊下了雪,白茫茫地鋪開一片。院中的白梅仿佛都與積雪融在了一塊兒,分不清哪裏是花,哪裏是雪。夜裏天寒,路遲林躲在屋裏,雙手藏在加厚了的袖子裏,靠在床邊不知時辰。桌下生了炭火,暖洋洋的,讓人覺得有些困倦。

律九淵還在大堂裏和堡中的那些人物吃著年夜飯,路遲林甚至依稀可以聽見那邊的喧鬧聲,大殿上空的火光仿佛透過了薄薄的窗紙,溜進了他的屋子。

隱隱地,他聽見一串爆竹聲,許是哪個弟子在外邊放的。

不由地就覺得有些寂寞。整個屋裏都帶上了空蕩蕩的冷意。

月亮漸漸地爬了上來,院門吱呀作響,沙沙的腳步聲撞開了路遲林的屋門,闖進了一室的凜冽風雪。

律九淵是被律江攙扶進來的,臉上染著兩團紅,像是已經醉得迷糊,眼中茫茫一片,還擒著一點悠悠波光。

路遲林下了塌,走上前扶住了將要倒下的律九淵。

“喝得有些多,麻煩你了。”律江的模樣看著像個少年,正揚著一臉靦腆的笑,露出兩顆虎牙。但認識他的都知道他並不是十五六歲的年紀,而是一個改了臉面的老頑童。他死在來年的四月,是人間芳菲將盡的時候。

說罷,他便松了手。律九淵脫了攙扶,整個人向前一步攤在了路遲林的身上。後者冷不防地受了一個大男人的重量,先是向後踉蹌一步,而後又不得已地雙手齊上,穩住了律九淵的身體。

他的視線穿過律九淵的肩膀,看著律江。

“本來是說直接送他回去的,但他說要來你這,就只能把人送過來了。”律江笑嘻嘻地同他解釋。

路遲林收回視線,側過頭落在律九淵那一截熏紅了的耳畔上,小聲說道:“好。”

律江幫他帶上了門。路遲林半攙扶半拖著地把律九淵扔到了床上。

喝醉後的律堡主乖巧得很,一雙桃花眼微微垂著,長而密的睫毛顫著遮住了幽深的眸子。他的臉生得極好,每一處線條都是恰到好處,仿佛上天的恩賜。路遲林少有地這般打量他,皮肉下的那顆心都開始不安分地躁動起來,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感覺,只是覺得心中歡喜。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在律九淵眼皮上碰了下,後者的睫毛掃在他的指腹上,嚇得他不知所措地縮了縮手。

律九淵含糊地嘀咕了幾聲,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麽。

“餓……”他聽清了律九淵的話,那語氣裏還頗有種撒嬌的意味在,“我想吃面。”

當真是醉了。

路遲林抽了手:“我去叫人做。”

律九淵卻不依,他抓緊了路遲林的手,又道:“你做給我吃好不好。”

醉鬼的話哪裏能聽,更何況他也並不會做啊。

“遲林……”

路遲林撞進那雙多情的眉眼之中,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要軟成一片。他張了張嘴,輕聲道:“好。”

別院裏沒有廚房,他披了衣裳拐到後廚。那邊空蕩蕩的,掌勺的早就去了河對岸同家人團聚了。路遲林在櫥子裏翻找出了一袋面粉,生澀地動作起來。

他什麽都不會,生火的時候險些將爐子點著了去,下個面也都是手忙腳亂的。一碗清湯寡水的面食,教他生生忙活了將近半個時辰,還糊成了一片。

回去的時候臉上還沾著一點面粉,可他自己自然是察覺不到的。律九淵似乎已經睡死了。他將碗放到桌上,思索著要不要去叫他。

路遲林坐到床邊,先是是定定地看著律九淵,見他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又鬼使神差地探了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鼻梁。

手指走過了他的鼻,落在了他的唇上。唇上溫熱,路遲林的指腹在上邊摩挲了一會,他仍能憶起這雙唇的觸感,每每相觸,都教他心如鹿撞。

那只手又要向下探去,可修士的脖頸哪是那麽容易讓人觸碰的。他的手方才搭上頸側,律九淵便睜開一雙如水得眼睛,扣上了他作亂的手。

“我還以為我睡了這麽久,你怎麽樣也該忍不住地想要親我一下。”他的聲音是酒液浸潤後的沙啞,聽著便讓人心頭一顫。

律九淵睡了一會,酒已經半醒,總算是找回了一點意識。路遲林碰到他的時候他便醒了,只不過好奇他會有怎樣的舉動,才一直沒有睜眼。

路遲林看著他,並不言語。

律九淵又道:“都有大半年了,你還是這副模樣。”

“抱歉。”說著,路遲林就要收手去摸自己的衣帶。

律九淵有些頭疼,按下他的手後,皺著眉道:“我今日身體好得很,不做那事。”

路遲林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哦。”

律九淵頓時覺得自己的腦袋更疼了。他握住了路遲林的手,半支起身,眼底盡是一潭瀲灩水光。

“面要涼了。”他提醒律九淵。

後者撩起眼皮,瞥見他放在桌上的那碗面,又瞧到他臉上的一抹白痕,問:“你做的?”

“嗯。”

他伸手抹去面粉的痕跡,笑道:“那我可得嘗嘗。”

路遲林將那碗糊了的面遞給他。律九淵眼角抽了抽,道:“這不是面疙瘩?”

“不是。”路遲林認真說道。

律九淵看著路遲林堅定的神色,把心一橫,夾起一大塊便往嘴裏送。

面相不佳,味道勉強。

但……

他撩起眼皮瞟著路遲林的神情,意外地從裏邊讀出了一絲期待。

他將這碗四不像的面條吞了大半,沈著冷靜地說:“尚可。”

路遲林接過碗就要走,律九淵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腕,道:“放桌上吧,這麽冷的天,明早在叫人收拾。”

“好。”

路遲林去而又反,律九淵再次說道:“你手怎這般的冷,炭火不管用,過來我給你暖暖。”

因為我是劍啊。

路遲林想著。

但他還是聽話地坐到律九淵的身前,後者手上一轉便攬著他的腰將人拽了過去,讓他倒在自己身上。

律九淵天生至陽之體,饒是在這樣的寒冷天氣,懷裏也是溫熱異常。路遲林貼著他的胸膛,感覺律九淵那雙手下碰到的地方都如火燒一般地開始熱起來。

他的臉上還是有點涼,冰涼的鼻尖掃過路遲林的頸窩,激起了一陣戰栗。

“前些日子差人送去打磨的玉做好了。不過我想著你身體涼,還是送塊暖玉給你比較好。”律九淵含糊說道。

路遲林不自覺地往他懷裏又縮了縮:“嗯。”

“堡主送什麽……我都喜歡。”

律九淵笑了:“這話誰教你的?”

他的路遲林向來都是一副冷淡性子,哪裏會說什麽討好的話。想來是哪日聽旁人說起,學了這麽一二,可還是說得十分生硬。

路遲林偏過頭,疑惑地“啊”了一聲。

“沒事,學點也好。”

路遲林賴在他的懷裏,直覺四肢百骸都在愉悅地叫囂著,他的骨頭軟成一片,好像下一秒就要溺死在這溫柔鄉中。

遠方的山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鐘聲,偌大的煙火在夜空裏炸開,律九淵擡手揮開了窗,漫天的夜色都融在了這場絢爛的金雨當中。

外邊的爆竹聲劈裏啪啦地響著,律九淵摟緊了路遲林,柔聲說道:“新歲安康。”

“新歲安康。”

“過幾天我要出去一趟,正好可以帶你出去逛逛燈市。”

“嗯。”

“關於那塊玉,你想要個什麽圖案?”

“隨意。”

“那我當真就叫人隨意雕了?”

“嗯。”

路遲林眼皮打架,一室的溫暖早就催促著他入睡。律九淵將他調了個身,讓他躺在裏邊。

帷帳落下,風雪終於被擋在了窗外。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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