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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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一過,便是元宵。

律九淵早幾天便離了堡,許是要去處理什麽事情。路遲林沒有問,以他現在的身份也並不該問。

他們雇了輛馬車一路下到了婺城,待了幾日之後又轉而前往杭州。

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城著實是擔得起這天堂二字。

他們到時,正好是十五的傍晚。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滿城的火樹銀花連成一片,從街頭一直蔓延到了街尾。房檐上吊著幾只小燈籠,花燈裏的燭火明明滅滅。街上來來往往的穿著艷色衣裳的行人,總角的孩童提著做成鯉魚形狀的紙燈,穿梭在街巷中。攤販開了張,吆喝聲絡繹不絕。

有風自南,樓閣上飄下了一方手帕,不知落在了哪家翩翩少年郎的手中。樓上的姑娘露出一雙如畫的眉眼,臉上被花燈一照,盡是羞怯的酡紅。

“公子……那是我的帕子……”

柔柔聲音闖入少年郎的耳中,也許又會成了一段姻緣佳話。

長堤上擠滿了人,遠遠一望,密密麻麻的一片,好似一鍋即將熬成的粥。湖中的畫舫上燈火通明,悠悠的琵琶聲傳了好遠。蓮花燈飄在水上,湖面的影子搖搖晃晃。

斷橋上圍著一圈的年輕公子,指揮著下邊撐船的老伯去勾水上的蓮花燈。

律九淵側身避過往來的行人,紙扇攤在胸前,一派悠閑的模樣。

路遲林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景象,情不自禁地偏過頭去打量周遭的衣香鬢影,熒熒長燈。

扛著糖葫蘆的瘦小男子經過他們的身邊,尖細的叫賣聲在一片人聲中也是格外突兀。

“想吃?”律九淵駐足,回身看著路遲林目光所向。

路遲林問他:“那是什麽?”

“糖和山楂。”律九淵答道,“甜的。”

“哦。”

律九淵扯了嘴角笑了下,扣著路遲林的手腕便去追上了尚未走遠的小販。

“小哥,麻煩給我拿一串。”

“好嘞,一串兩文。”小販放下那一棍的糖葫蘆,從最上邊挑了一串又紅又大的遞給律九淵。

付了錢,律九淵牽著路遲林回身走遠。路遲林看著手上的糖葫蘆,猶豫地咬下一口。

脆甜的糖化在口中,山楂卻是酸澀的味道。

他皺了眉,嘴上無聲罵了句“騙子”,硬是咬碎了山楂裏的籽兒。

“從前沒吃過?”律九淵將糖葫蘆從他嘴邊挪開,兩只手指扣上他的下巴,“籽要吐出來。”

“沒有。”路遲林咽下碎了的籽,淡淡說道。

“我有時候覺得你挺有意思,不像是個人。倒像是住在深山裏不食人間煙火、只曉得餐風飲露的精怪。”律九淵笑著,一雙桃花眼中盡是燈火的暖光,熏得人醉意上頭,不知晝夜。

可他確實不是人。

路遲林這樣想著,眼神轉溜了一圈,又咬下了一顆山楂。

律九淵指上一動,抹去路遲林嘴邊的糖屑。指上的觸感溫熱柔軟,與他的主人倒是沒有半分相同的地方。

路遲林一楞,不明白這一舉動又是何意,只好掀起眼皮怔怔地瞧著律九淵。

後者側過頭,拉著人繞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到了河邊。

路遲林在後面踉蹌跟著,一串糖葫蘆都入了腹中。

萬家燈火在湖面灑下了一層粼粼波光。星星火光順著水流緩緩浮動,熠熠如天上星河。

賣花燈的老伯湊上前來,操著一口軟糯的口音:“公子,買盞花燈吧。”

律九淵也不多言,從腰上摸出了一錠碎銀便交換了那盞蓮燈。

他轉頭掃過路遲林的臉:“想寫什麽?”

“金榜題名、身體安康……寫什麽都可以。”賣花燈的老伯插著話,那廂的花燈又賣出去了一盞。

路遲林垂了眸,定定瞧著蓮燈那栩栩如生的花瓣,搖了搖頭。

律九淵自然也不指望他能說出什麽,借了老伯的筆便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三個字——

路遲林。

蓮心的蠟燭生了火,暖光打在律九淵的臉上,當真是燈花人面相映紅。

花燈觸水遠去。湖上起了一陣微風,道道漣漪徐徐蕩開,花燈也飄向了湖心,變作小小的一點。

“為何要寫我的名字?”路遲林問他。

“你不喜歡?那寫我的也是一樣。”

可花燈已經飄遠了,哪還有什麽寫與不寫的問題。

律九淵起了身,目光卻飄向了西方。

春寒料峭,風中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凜了神,那雙桃花眼中也染上了一點淩厲之色。

“你在這等我一會。”他對路遲林說道。

話落,他便撥開人群,快步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路遲林見他遠去,又偏過頭茫然地看著湖面上的點點花燈。

那些燈幾乎是清一色的荷花形狀,最裏邊的花瓣上帶著或多或少的墨跡。

對岸的二八少女眉目生輝,半蹲著身子露出一雙玉手送下一盞花燈。她閉著眼,嘴中無聲地呢喃了幾句話,一張臉上盡是羞怯的歡喜。

擡眼時,那雙杏目對上斷橋旁的一位世家公子,女兒家的那點心思卻是再也藏不住了。

路遲林聽著那邊的哄聲鼎沸,默默地偏過頭尋找起律九淵放下去的那盞花燈。

不知為何,他不想看著它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盡頭,他想將它好好藏起,教旁人都看不到。

沒有人註意到長堤上突然消失的路遲林。他隱了身形,足尖在水面輕點而過,衣袂翩飛,踏雪無痕。

他落在一排花燈前方,眼神飛速地掃過上面的字跡。忽而,他俯身擡手一鉤,便將寫著他名字的蓮花帶入懷中。

花瓣上落了蠟,破了一小個口子,可他並不在意。

他將花燈小心收進儲物囊中,身形一晃,又落回了岸邊。

先前的那位世家公子已走到少女的身邊,兩人的目光皆是躲閃不定。少年郎張了張嘴,像是結巴了一般,說出不成句的話語。少女絞著手帕,耳朵上染了一道淺淺的紅。

這便算是是情了。

路遲林收回視線,手指下意識地在儲物囊上摩挲一下,隨後又像是被燙著似的收回手來。

律九淵還沒有回來,他就這樣站在河邊。

行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一副面孔還沒看清又換成了另一副。老伯的攤上已經見了空位,湖面上的燈早就不是先前那批了。

律九淵還是沒有回來。

“公子?”

路遲林轉過身去,看見那老伯和藹的臉。

“燈市要結束了,若是無事便早些回去罷。夜裏涼。”

路遲林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

他沿著長堤走了幾步,並不知曉要去哪裏尋律九淵。

也許他應該先回去,可他也不知道他們要在何處安頓。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小販也收了攤,先前繁華的街市都變得冷清起來。

他方放出一點靈識,便察覺到一股巨大的靈力在向他湧來。睜開眼,只見律九淵禦劍而至,他站得不是很穩,落地時就是一個踉蹌,險些崴了腳。沈璧直插地面,磚石上開了一條蜘蛛網般的縫。

律九淵氣息急促,一雙眼中盡是通紅的血絲,衣袖上還帶著一點鐵銹味。

路遲林伸出手拖了他一下,他便借著他的胳膊站直了身。

“怎麽了?”路遲林不知道他為何離了一會便成了這副樣子。

律九淵聲音低沈:“沒事,只是不小心中了魅妖的套。”

灼熱的溫度順著路遲林的手臂傳至全身,激起了他一陣戰栗。饒是他不通人事於此,也明白了律九淵是個怎麽回事。

魅妖,善幻術,通淫技。前些日子婺城周邊屢次出現被吸食精氣而亡的男屍,其中不乏一些修士。律九淵得了消息,便借著機會下來查探一二。先前在湖邊,他正是感受到了那魅妖身上的味道,才動身前去捉拿。

可誰知道,他一個大意,雖也將那魅妖重傷,但自己也中了招。

他將下顎支在路遲林的肩上,嘴中發出粗重的喘息。扣著路遲林手腕的力度越來越大,律九淵壓下下腹的躁動,拔起沈璧,拽著人就進了一旁的窄巷。

巷中昏暗一片,若是有人留心駐足,還是能瞧見裏邊交疊的人影。

路遲林被抵在巷旁石墻上,粗礪的碎石擱的他生疼。律九淵垂首埋進他的頸窩,犬齒摩擦著那處敏感的皮肉,留下暧昧的印痕。

巷中風聲呼呼,間或還能傳出幾聲夾雜著喘息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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