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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香糖果子 “發什麽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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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香糖果子 “發什麽瘋?”

被林氏推倒在地的時候, 季窈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撐著被擦破的手臂坐在地上發呆。

林氏管自己叫什麽,苗疆妖女?

林氏怎麽會知道自己來自苗疆?難道她失憶之前曾經去過江南?

嚴煜沒料到林氏看見季窈會有如此大反應, 看她對著季窈喊出“苗疆妖女”四個字下意識認為她認錯人, 趕緊蹲下身將季窈扶起來, 臉色凝重對林氏說道,“祖母, 你認錯人了!窈兒她不是……”

“她就是!”林氏身體後仰,下意識想從身體上與季窈拉開距離, 同時伸過手想把自己的寶貝孫兒也拉回來, 顫巍巍指著季窈繼續吼道。

“她就是妖女!當年你祖父就是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說什麽都不肯從苗疆回來, 我陪著你曾祖父一家不遠萬裏從江南去苗寨裏把他帶走以後, 這個妖女硬是從苗疆追了過來, 怎麽趕不走!”

她似乎被這段往事傷得不輕,只是提起它就已經消耗掉她所有精神一般, 看向季窈的眼神帶著憎恨。

“現在你又來了!你還纏上了我的孫兒,我絕不會讓你得逞!”

“我沒有,我不是什麽妖女……”

“是啊,祖母, 你認錯人了, 窈兒不過二十歲,怎麽可能認識祖父呢?”嚴煜摟住季窈, 將她抱到林氏面前, 要她認真看看,“你仔細瞧瞧,她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她就是!”林氏依舊堅定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發起狂來突然揮手,“啪”的一聲打在季窈臉上。女娘閃躲不及,右臉實打實挨了她一巴掌,險些從嚴煜懷中摔出去。

“窈兒!”

林氏左手無名指和小拇指上指甲極長,這一巴掌下去不光將季窈的臉扇腫,兩顆指甲更是在美人面上留下兩道淺而長的刮痕。血色瞬間從傷口處浮在肌膚之上,猩紅醒目。

嚴煜伸手擋住林氏再一次想打過來的手,反倒被林氏捉住,說什麽也不肯放手。

“琮之!你還不快放開她!”

“祖母!她真的……”

“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高興!”林氏過於激動,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窒息,接著她面色發白,捂著胸口開始咳嗽起來,眾人見狀趕緊七手八腳地扶著她,勸她趕緊進屋休息。

“我不!”林氏攥得嚴煜手幾乎發青,目光一刻不曾離開她寶貝孫兒的身上,“你離她遠一點!”

手掌觸摸之下,季窈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似乎腫了起來,指尖觸及到的肌膚又燙又麻,像有無數螞蟻在她臉上爬行、啃咬,同時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噪音,讓她生出一絲不真切的幻覺來。

是幻覺罷,否則她同嚴煜的家人第一次見面又怎會是如今這個場面?

嚴煜見季窈楞在原地遲遲沒有反應,知曉她此刻有多難受,趁奴仆們將林氏簇擁著進屋時他剛走過來兩步,手立刻被林氏抓住,身後又傳來她焦急的叫罵聲。

“做什麽,離那個妖女遠一點!”

轉頭又繼續朝仆人們吼道,“還不把那個妖女趕出去!”

“窈兒……”

季窈看他左右為難的模樣,拼命忍住胸腔裏那股快要從喉嚨噴湧而出的崩潰,朱唇微抿,從嘴角艱難扯出一個笑來,“我沒事……你照顧祖母罷……”

“住口!”林氏還不罷休,雙眼狠狠地瞪著她,“祖母也是你叫的?滾出去!”

她怕自己下一刻就會忍不住,淚水在眼眶裏轉了又轉,拼命眨眼道,“……我、我先走了。”

彩顰得空趕緊扶著季窈的手,帶她一步步提線木偶似的從嚴府走出來,到大門口站定。

“季娘子,我去裏頭拿些活血化瘀的藥膏來給你,你且在此處等我。”

“啊?”說話間她扯痛嘴角,方知彩顰是在說她被林氏打腫的右臉頰,“哦,無妨,我回去敷一下就好。”

“那我去擰條濕巾帕來於你擦一擦,那兩條抓傷也要及時清理才好。”

“不用。”路過行人遞來矚目的眼神,她下意識伸手遮住右臉,整個人仍是恍恍惚惚,“……不用了……裏頭現在估計還亂著呢,你快回去照顧琮……嚴、嚴大人罷。”

“季娘子……”

看著季窈清瘦的背影一點點走遠,她嘆一口氣,提上裙擺又返回嚴府。

-

簋街街口的俞七郎茶坊人聲鼎沸,二樓偏外側的廊檐下,杜仲斜靠在藤編長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過往行人。自那日嚴煜來南風館喝酒之後,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給過任何好臉色。

從三七和廚子的口中得知,那個小白臉不但已經把自己和季窈私定終身之事告知家裏,甚至還擅作主張,承諾眾人將在與季窈成親之後,把南風館改為普通酒肆、茶坊。

不知不覺,這些人、這個地方,與自己的連接正在一點點消失。

他還能在這裏待多久?她還會在自己身邊待多久?

所以他這幾日一刻也不願意在館裏多待,每日晨起就出門去,哪怕隨便找個地方喝茶聽戲,亦或是到錦繡居找石萬喬喝酒,都好過待在南風館。

陳茶澀口,他抿上一口便放下,目光飄遠,忽的從門外大街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看見一抹葭灰身影。

她怎麽會在這裏?清晨他尚在房中之時,不是親耳聽見她晨起開門出來,告訴三七自己要去嚴府找彩顰嗎?

她甚少穿得這樣黯淡無光的顏色,整個人清麗素雅得讓他生出一絲陌生感。目光逐漸上移,再看清她右臉頰腫起一塊,加上她失魂落魄的模樣,郎君雙手瞬間攥緊。

季窈正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按著往日走了無數遍的路線,從嚴府回到簋街附近。她雙眼無神,也不曾註意到行人往來之間都盯著她一張芙蓉面上突兀的紅腫,上頭還有兩條棉線粗細的抓傷,一縷幽魂似的晃晃蕩蕩,沒精打采。

“嗖”的一聲,纖長飄逸的白色身影從天而降,落在季窈面前。她怔楞擡頭,眼中閃爍的淚花被杜仲看在眼裏。

“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輕輕柔柔的一句,讓季窈原本已經咽下去的這口氣又重新提上來。杜仲看著她眼眶又紅一分,無數堆積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雙手可憐巴巴地抓住杜仲手臂,將腦袋埋進他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他們欺負我……嗚嗚嗚嗚……”

女娘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惹得路上行人矚目的眼光更多。杜仲卻顧不上這些怪異的矚目,只面對季窈突然撲上來有些措手不及,雙手一時間抱住她也不是,垂落在兩側也不是,最後只得騰空在她身後舉起,停在她後腦發髻邊,溫聲哄她。

“好了、好了……是誰欺負你……”

-

時近晌午,南風館裏人影寥寥。

蟬衣、商陸遠行自是不談,季窈去了嚴府,不到晚上也不會回來。加上杜仲此刻也不在館裏,楚緒感嘆人丁雕零,張羅著廚子只消做他們四個人的飯即可。

沒想到掀開簾子剛走出來,就看見杜仲摟著季窈走進來,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娘縮在郎君懷裏哭得像只花貓,嚶嚶涔涔不時吸一下鼻子,一臉的灰心喪氣。

“掌櫃?!怎麽了這是?”

取來活血散瘀的藥膏,再打來一盆清水,眾人圍在桌邊,看杜仲用藥棉蘸上藥油,替她一點點塗抹在臉上。季窈眼睫上掛帶眼淚未幹,她疼得吸氣之餘,淚珠從睫毛上滴落,掉在杜仲手背。

“是誰打的?嚴煜?”

除了嚴煜,他想不出還有誰敢在嚴府打她。

一聽到這個名字,季窈又揪心似的蹙眉,撇開臉哭訴起來,“我都不認識她,何故突然就來打我、罵我?還說我是苗疆妖女……嗚嗚嗚……我要真是妖女,立馬做法把她收了,扔到尤猛那個銅鼎裏去餵蟲子……嗚嗚嗚……疼,你輕點啊。”

杜仲聽得糊裏糊塗,替她塗抹藥油的力道又再放輕些。楚緒倒是知道她後半句都是氣話,歪著腦袋問道,“誰打你,你打回去啊!掌櫃,你一向不是任人欺負的人。”

季窈聽罷,眼神落寞,呆呆地看著杜仲,半晌才開口,“是嚴煜的祖母打的。”



“她為何……哎喲。”

三七剛開口說了三個字,立刻被杜仲一個比刀尖劍刃還淩厲的眼神喝止住了口,楚緒也伸手在他後腰上猛地掐一下,疼得他叫出聲。

接過大家遞來的眼神,饒是三七這種腦子天生少根弦的人都反應過來,立馬乖乖閉嘴,再不敢問。

為何?還能為何,自然是不喜歡她才會打她。

為何不喜歡,自然是嚴煜和季窈的事她不同意。

為何不同意,自然是因為季窈她的身份。

一時間,大家都凝神靜氣,帶著或是憐憫,或是關切的眼神看向季窈。她看大家突然安靜下來,一擡頭所有人又都立刻別過臉去不敢看她,心下明白過來他們的好意,哭聲漸漸止住。

“並非你們想的那樣……她一進門就把我錯認成了什麽妖女,這才打了我一巴掌,除此之外,我當然沒有受他們的閑氣……我像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嗎……”

杜仲一邊收拾藥膏和藥棉進木匣,一邊狀似隨意道,“既然是錯認,就該上門來向你道歉。在此之前,不準你再去找他。”

“對。”楚緒心裏還是偏向杜仲這個“掌櫃的夫君”人選,直起腰身,眼中燃燒著怒火,“咱們南風館的人要有骨氣,他們不上門道歉,我們也絕不低頭。”

想起嚴煜,季窈心裏就堵得慌。正沈默之際,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季娘子。”

見來人是彩顰,季窈揮手示意身邊不太服氣的夥計散開,只留京墨和杜仲站在身後,悶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彩顰手裏提著一只黃花梨木的雙層食盒,行至桌邊將盒子放上去逐層打開,一層是零零散散的藥瓶、藥粉,另一層則是形態、顏色各異的香糖果子。

“這是嚴大人吩咐叫我送來給季娘子擦臉的藥膏,和譚酥記買來的香糖果子。”

他只是吩咐彩顰來,自己為何不來?

季窈伸手把食盒蓋住,轉過身去氣呼呼道,“拿回去,我不要。”

彩顰捧著果子到她面前,耐心解釋道,“這原本就是嚴大人專門叫下人采買回來給季娘子你的。這幾日你日日都到府裏向我詢問老祖母的喜好,嚴大人他雖然公務繁忙,心裏頭卻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季娘子你。他知道你今日要來,所以才叫買這些果子來給你吃的,你可千萬別不要啊。”

“另外他讓我帶話給你,老祖母上了年紀,錯認和失手打你一事實屬誤會,但求季娘子你看在他的薄面上,只不要同老人家計較才好。如今老祖宗正在鬧脾氣,他一時走不開,也勸不住,只得等到人睡下之後他才能脫身出來尋你,望你莫要生氣,氣壞身子就不好了。”

大道理誰都明白,可季窈臉上依舊隱隱作痛的紅腫卻在提醒她,林氏對她這一巴掌應該毫無悔意。彩顰看著季窈轉過身去,聲色仍是冷淡。

“該不該生氣,我自己心裏有數。他既走不開,我這裏也用不著他惦記,你回去罷。”

“季娘子……”

彩顰獨一人與南風館眾人相對而站,大家臉色都不是很好。她環視一圈,惟京墨的表情稍顯溫和,他朝彩顰點頭,示意她可以先行離開。

女娘無奈福身,把食盒裏的東西都端出來後將蓋子合上,將空食盒提上往門外走。

“那些膏藥裏有一瓶是我調制的潤面油,養膚效果極佳,可以同活血散瘀的藥一同塗抹在面上,季娘子可以試試……彩顰才先告辭了。”

人走茶涼,季窈回頭看一眼桌上瓶瓶罐罐,眼底蒙塵,拖著沈重的身子說自己要回房休息。

拐過回廊走到橋邊,池塘裏有少許粉荷已經盛開。蠆蜻從她眼前飛過,發出滋滋展翅的聲音落在荷花瓣子上,成節成段的尾巴不時抖動兩下。

這是註定活不到冬天,也看不到雪的夏蟲。去年這個時候南星還會把它們抓來給季窈頑一陣,後來得知這些小家夥都是短命的可憐蟲,她便絕了對諸如夜照、蠆蜻一類小蟲的興趣。

不自覺走到池塘邊,澄澈透亮的水面倒映出一道清麗身影。她看著倒影裏自己身上穿著的葭灰綢長衫,不管是其暗淡內斂的顏色,還是上頭暗雲梅花的紋路,包括頭上一對翠玉簪子,一應都不是她喜歡的。

怎的如此陌生,如此狼狽,水裏那個人真的是她嗎?

光滑如鏡的水面突然掀起漣漪,季窈扯下頭上翠玉簪子扔了進去,發出“咚”的聲響。接著她表情煩躁不安,就站在橋邊開始解衣服上的扣子。

杜仲循著她的身影跟過來,看見她站在木橋邊脫衣服,嚇得瞬間調轉身體,背對她難堪吼道,“大白天發什麽瘋?”

葭灰的外袍脫掉,露出裏頭水紅色抹胸上衣和低下月白的羅裙,看著終於有些年輕女娘的穿著意思。在隨手將發髻放下,一頭青絲鋪在肩頭,她長探一口氣,感覺呼吸都順暢不少。

“舒服了。”轉頭看見杜仲僵直寬厚的背影,季窈沒當回事,“你找我?”

餘光掃過身後,幸而她長衫裏頭還穿著上衣羅裙,杜仲轉過身來尷尬咳嗽一聲,正色道,“只是覺得嚴煜的祖母莫名提到苗疆妖女一事,覺得並非巧合,所以來問問你。”

他還提這事兒,嫌她不夠生氣。

“問我什麽,我是不是妖女?”她沒有一點好臉色,撇開杜仲繼續往自己房裏走。

兩人進到屋內坐下,季窈自顧自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外衫,走出來坐下。

“難不成我身上有何特殊印記,讓人們一眼就能認出我來自苗疆?可為何你能隱藏得這樣好?”

入夏天熱,池塘周圍蚊蟲繁多。杜仲看她點了一把火繩開始驅蚊,起身接過來替她在屋子裏轉悠,“自然不是因為這個。”

“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因為中毒加上受傷,到嚴府小住。那段時日你從他給你的書冊子裏找到一張小像?”

說話間他手伸進懷中,掏出那張小像來。

自從上次在嚴府將它帶走,季窈都已經快要忘了這個東西的存在。她立刻湊上去,若有所思低聲說來,“對,這就是從他祖父所寫的書冊子裏找到的。”

難道……

杜仲拇指與食指捏住那張不過半個手掌大小的小像,感受著上面殘留些許光滑的松油,“我之前到書齋找專裱字畫的先生看過,他說這張小像的確是三四十年前的東西,如果這小像上的女娘真實存在,也果真是嚴煜的祖父所畫,那他祖母,或許是將你看成了這小像上的人。”

循著陽光,季窈與他指尖小像上所畫之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不知情的人任誰看上多少遍都只會說這是同一個人。

杜仲情緒不高,久久地凝視她半晌,最終將小像遞到她面前,聲音聽上去有些低落。

“就算這小像上的人真是你的親人、長輩,但說到底也不是同一個人。有了這個,讓那個小白臉帶著他祖母,好好同你道歉。”

原來他是為這個來的。

小像落在季窈掌心,好像暖石一樣沁肌生溫。她心裏稍稍好受些,擡起頭沖面前人甜笑,“多謝你。”

-

子時夜深,楚緒替季窈上過最後一次藥後,帶著其他人打烊離開。她沐浴之後因著臉上藥膏溫涼發燙,也不能在風口裏久坐,便關上門窗回屋躺下。

三面臨水的木屋,還有一面是茂密的竹林,正對著季窈裏屋床榻所傾靠那面墻後,夜深人靜之時能聽見風吹竹葉動的婆娑聲。

只是今夜這沙沙作響的聲音格外刺耳,期間偶爾夾帶一兩聲像是有人踩踏在竹葉之上的聲音。季窈豎起耳朵從床上坐起來,聽到竹林方向有人翻墻而入,衣袍擦掛在竹枝上的聲音。

她推窗看來,那抹黑影似乎輕功不佳,從墻上跳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踉踉蹌蹌,重心不穩。他雙腳落在地上的同時狼狽起身,剛走出來兩步,就被一道銀白色的光晃了眼睛。

再睜眼,季窈手持利劍,已經架在來人的脖子上。

月色幽幽,皎潔白光趁樹影搖曳之時打下來,將二人面容照亮。季窈看清面前人的臉,矢口喊出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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