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奇恥大辱 “請他們出去!”

關燈
第176章 奇恥大辱 “請他們出去!”

月光下, 年輕的女娘春衫薄透,一頭潑墨青絲隨風飄動,清麗婉約。

只是她臉上紅腫稍褪, 兩條細長的抓痕還隱隱可見, 出現在美人面上說不出的突兀, 讓人見之揪心。

嚴煜低垂的眉眼被月光照亮,脖子與劍刃相隔不到半寸, 擔憂喊了聲,“窈兒。”

看見他來尋自己, 季窈嘔了一整個白天的氣又竄上來, 收劍轉身, 冷然往外走, “沒想到嚴大人也會做出夜闖民宅、爬樹翻墻這種事來。”

“祖母好不容易睡著, 我一得空便出來尋你。奈何南風館大門緊閉, 我知曉前頭敲門也無人應,便想到之前在這竹林附近, 替你找黃金蟒的時候,曾見過你住在這竹林外的小屋之中。”

他兩三步追上季窈,站在她面前將她攔住,伸手欲觸碰女娘面上紅痕, 被她側臉躲開。

“白日裏我讓彩顰送來的藥可都用了?這抓痕很淺, 待結痂之後取紅玉膏來勻面,不出七日疤痕盡可消除。但你記得, 一定不能在傷口還未愈合的時候用, 會刺激到血肉。”

季窈轉過頭來瞪他,故意要說話來氣他,“你如此關心我這張臉做甚?花了你就不喜歡了?”

說話間她伸手推他未果, 兩人扯著衣袖誰也不依誰,嚴煜見狀更加心急,趕忙解釋道,“窈兒玉面被祖母傷著,我自認難辭其咎。再說你何容何貌我都喜歡,哪怕你我百年之後化蝶化煙,化成灰了我也再加一捧冥河裏的黃泉水來,將你塑成奈何橋邊最美的佛像。”

季窈聽到最後一句要把她溶水塑像,沒忍住嗤笑出聲,眼裏染上淡淡促狹。

“這是哪裏聽來哄小娘子的話?”

看見她終於笑了,嚴煜懸心回落,緊繃的精神終於松懈下來。季窈看他還穿著白日裏那身衣服,知道他應該是在林氏那裏守了一天,伸手牽住他衣袖,拉著他回屋坐下。

“你祖母……還生氣嗎?”

涼茶入口,他才感覺到唇瓣已經幹裂,忍不住又多喝幾口,溫聲道,“祖母她平日裏雖然眼神不好,記性卻一直不錯,從未認錯過誰。今日不知怎麽了,非要將你錯認成……成……”

他伸手握住季窈帶著她在身邊坐下,眉眼溫順接著說來,“後來她喝了藥睡下,一旁江嬤嬤才說起:許多年前,祖父的確與一苗疆少女相識。是祖母帶人將他從苗疆帶回來繼承家業,成親生子。那苗疆少女也曾追到過江南,據說只與祖父匆匆見上一面又離開。江嬤嬤進嚴家的日子稍晚,這些事也只是聽說,不曾見過。”

季窈聽他說完,從懷中掏出那枚小像,嚴煜即刻眼前一亮,“這是……”

-

上了年紀的人,覺少易醒。

林氏翌日剛醒,身邊丫鬟像是得了什麽命令一般,點頭不疊就出去把嚴煜喚來。少年郎耐著性子伺候祖母洗漱、用膳,待日光和煦,老人躺在窗邊搖椅,望著窗外枝頭鳥雀啁啾不斷,看上去心情還算不錯時,他才將藏在身後許久的東西拿出來,遞與林氏面前,柔聲道,“祖母,你可還記得此物?”

林氏低頭接過,手上書皮泛黃陳舊,透著一股淡淡的黴氣,她隨手翻看起來,目光溫柔。

“怎麽不記得?你祖父那些年做的荒唐事不少,其中年少氣盛之時一門心思研究什麽蛇啊、獸的便是頭一件,還專門為那些畜生寫了這些個破書,殊不知這世上除他以外,誰顧人之生老病死尚應接不暇,哪裏還管得了這些畜生……”

碎碎念來,她翻到其中一頁突然停下,形容枯槁的手將裏頭一張小像顫悠悠拿起來到眼前細看,變了臉色,“他還留著這個妖女的東西……”

說著雙手作勢就要來撕,嚴煜趕緊伸手攔下。

“祖母且慢。”他將小像放在掌中,心裏思索著昨夜與季窈講好的內容,開口道,“祖母且告訴孫兒,你口中那苗疆女娘,若是活到現在,年歲幾何?”

-

一覺睡醒,仗著季窈自己也不知道緣由的恢覆能力,晨起洗漱之時就已見臉上紅腫盡褪,兩條抓痕結痂。

商陸不在的日子,沒人陪著她滿大街閑逛,每日采買也懶得去,都交給三七和京墨。她學著杜仲悠哉悠哉,沏上一壺好茶,到前館二樓朝外,日光沁潤處找了張搖椅躺下,虛度光陰。

杜仲臉上蓋著書冊子,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他知道嚴煜昨晚到後舍尋她之事,從打開的書本裏夾縫裏瞄一眼身側女娘,口吻淡漠。

“好得倒快。”

季窈被通透的日光照得渾身暖融融,朝著陽光舒展筋骨道,“你說我的臉?”

“我說你這個人,未免太好哄了些。”不過是翻個墻進來溫存幾句,她就將此事翻了篇。要換作往日,任誰打她一巴掌,那都是要十倍奉還的。

季窈拉伸完手腳,仰面在搖椅上躺下,吊兒郎當道,“我只是不同嚴煜計較,可沒打算就此作罷。”

兩人還沒聊完,樓下彩顰提著裙擺一路小跑進南風館,眾人聞聲看來,與她目光相撞。

“彩顰,你又來做什麽?”

彩顰臉上止不住笑意,氣息微喘說道,“季娘子,大人他和老祖母聊了整一上午,終於和她說通了,這會子要來你這裏,向你道歉呢!”

“啊?”

這也未免太突然了。季窈昨夜與他說好,以她和苗疆女年歲相差五十開外為由,看能否勸說他的祖母嘗試著接受季窈。沒想到他竟如此心急,這才一夜的功夫就把事辦了。

比起他們即將進門道歉的歡喜,季窈心裏頭更多的是局促。

她尚未整理好再見那老婦的心情。

“那他可有說,準備何時過來?”

彩顰咽了咽口水,脫口而出道,“現在。”

“啊?!”

這回不光季窈,身後楚緒、三七也跟著驚訝起來。

彩顰轉到門口往外瞧,接著說道,“我出門的時候,丫鬟們正伺候老祖宗穿戴,這會兒估計已經在路上了。大人的意思叫我走在前頭,怕他們突然到訪,嚇著季娘子你。”

“哎……”心裏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又生,季窈低頭檢查完自己的衣著、穿戴,擡頭開始指揮大家動起來,“楚緒,趕緊把櫃臺前後灑掃收拾一下;京墨,快去表演臺子附近檢查一下,看是否有小倌和女客們留下的手絹、折扇一類,將那些表演的器樂都收好;三七,你趕緊去通知其他小倌們,今日嚴大人和他祖母離開之前,先別急著過來,等人走了你再去叫。”

原本寧靜平和的清晨就這樣被打擾,杜仲一個縱身,從二樓躍下,眼底盛滿不悅,“那廝不是說要你們坦誠相待?你收拾這些做甚,怕那老嫗知曉咱們這裏是風月樓?”

季窈忙著檢查各處,沒功夫理他,推著他往旁邊站,“哎呀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說風涼話?她若是鬧起來,我還怕招晦氣呢,能避則避。事情總要分先來後到,一件一件解決。”

說罷還扔了塊抹布給他。

三七站在門口不斷往簋街街口望去,在看到嚴煜的馬車緩緩駛入後,激動地竄回館裏大吼,“來了、來了!”

嚴煜扶著林氏,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瞧見彩顰從南風館裏走出來,朝他點頭之後放下心來。他今日身著常服,比起龍都知府更像是尋常世家子弟。兩人邁步走進南風館時,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奴仆。

季窈已經許久沒有如此緊張過。她繃直脊背站在大堂,雙手攥緊身側衣袍,手心細汗不斷。

南風館大堂寬敞明亮,臺前屋後收拾妥帖、一塵不染,林氏環望四周,雖然不喜她是個生意人出身,至少這鋪子看上去還算是個不錯的去處,眉眼溫和說道,“這鋪子不錯。”

目光與林氏和嚴煜相撞的片刻,她心有餘悸,不敢上前,只伸出一只手低聲道,“嚴大人、林老夫人,這邊坐。”

這一次,林氏緩緩走近,帶著洞悉不明的深邃眼神定定凝她,年近耄耋的人眼神裏盛滿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像是糖水和湯藥同時灌進喉嚨一樣讓她覺得難受。

“老夫人……”

嚴煜先一步接住她的手足無措,用整個館裏前前後後的人都能聽到的聲調說道,“季掌櫃,前些日子多有得罪,今日我和祖母特來拜訪,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你做生意?”

“不會。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喝杯茶罷。”

林氏無視她的拘束,斂眸回身在椅子上坐下,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季掌櫃,前些日子我這把老骨頭老眼昏花,把你同畫像上那個年歲和我差不多的人認錯,你不會生氣罷?”

生氣!她當然生氣!

“老夫人哪裏的話。”季窈把茶杯捧起來到她面前,蒸騰的水汽隱去她眼中深意,反而讓季窈更加拘謹,“認錯人是常有的事,我沒有放在心上。”

“我從江南帶了些我們那兒特有的麻葛糕和椒鹽金餅來,還望季掌櫃收下。”

伸手不打笑臉人,林氏還知道帶禮物上門,季窈雖然覺得她臉上的笑容透著陰森,也只好道謝之後雙手接過,遞給三七收好。

表面上,這事兒算是翻篇。季窈陪著兩人在桌邊客坐閑談,從臉上傷勢聊到開店做生意,她心不在焉,大多敷衍兩句。

入夏之後大家衣衫盡減,大致上都是些輕巧透氣的面料。她今日穿的一身水綠色齊胸襦裙,敞領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林氏的目光莫名在她裸露肌膚上停留片刻,喃喃道,“像……真是太像了……”

這話聽著,她應該又是在說季窈和那苗疆女長相相似之事。她手心發汗,訕笑道,“林老夫人是說,我和那苗疆女?”

她避而不答,接著追問:“季娘子年歲幾何?”

“處暑過後就二十一了。”

說這話時她心神不安,下意識朝嚴煜看去。他剛想開口救她於水火,林氏突然捏著嗓子大笑起來。

“哎喲,你說我這個老糊塗,怎麽就把你這個小姑娘同那妖女想到一塊去?琮之有一句提醒我,那妖女要是活到現在,定是同我一樣年老色衰,滿頭的白發……這樣想來,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呢?除非……”

她話鋒一轉,盯得季窈頭皮發麻。

“除非什麽?”

如此直接的目光宛若一條舌頭在季窈臉上來回舔舐,叫她無論如何也避不開。

林氏眼波流轉,耷拉松弛的眼皮底下,眼珠子蒙上一層抹不開的灰。

“……除非,季掌櫃你也是苗疆人士。畢竟神域人人皆知,苗疆之中什麽神啊、鬼啊的,多得很,那些個神女、巫女,據說活成百上千歲的都有,區區五六十歲,算不得什麽……”

“這……”難道要她承認自己是被亡夫從苗疆撿回來,所以的確有可能是苗疆人嗎?

季窈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氏突然收斂起慈祥的面容,目光倏忽間冷下來,又用那種覆雜的眼神看向她,好像她是一只待宰羔羊。

“而且我還記得,那妖女身上,心口到鎖骨的位置有一長圓形紅色胎記,季娘子你怎麽可能……”

不知道為什麽,季窈聽見這話下意識就想從她身邊走開,可反應過來的時候林氏的手已經伸了過來。她躲閃不及,衣領被林氏抓住猛的往下一帶,凹陷分名的鎖骨肌膚左側,不到兩指寬距離的地方,一塊長圓形紅色胎記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做什麽?!”

拉扯的這一下,不光季窈傻眼,立刻推開她的手站起身來,攏緊衣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身後一眾奴仆來不及躲開,雖然晚了些,也只能趕緊側過臉去,躲避這場災難。

杜仲原本坐在不遠處另一張桌子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她同林氏談天,聽見動靜即刻起身來到季窈身邊,將她與林氏隔開,拉著季窈站到一旁,伸手擋住女娘衣衫不整模樣。

“祖母!”

嚴煜伸手抓住林氏,見季窈受辱痛心疾首,卻無論如何沒辦法立刻走到她身邊去。

林氏看見季窈鎖骨上的胎記,雙眼瞪大又變回昨日那個咄咄逼人的老太太,突然發了瘋似的大聲說道,“還說你不是妖女!這胎記五十年前我就見過,怎麽敢有一刻忘記?你這個妖孽,從今早上琮之突然拿著他祖父留下的書冊子來給我,我就知道是你又跑來找他,要他幫著你一起來蠱惑我!”

季窈這次徹底懵了,決堤的眼淚不可抑制地從眼眶湧出,她捂緊胸口此刻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任由眼淚一滴滴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不斷從臉上滑落。

“我沒有……”

“還說沒有!”林氏雙手被嚴煜抓住,嘴上卻不饒人,哪裏像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五十年前你拆散我們嚴家未果,竟把主意打到我孫兒身上,現在還一而再再而三的妄圖讓我相信你是個年輕貌美的深閨娘子,我呸!”

不光沒有老人家該有的樣子,面對曾經五十年前差點將她夫君帶走的女人,她甚至變得幼稚又惡毒起來。嚴煜不敢捂她的嘴,只好低聲不斷勸她別再說下去。

眼看著季窈遭受如此奇恥大辱,楚緒等人都坐不住了,全部起身站到林氏和嚴煜面前,叫嚷著讓她住嘴。

嚴煜越過南風館眾人肩膀,看見季窈在杜仲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窈兒……”

季窈哭到快要窒息,一只手攥緊衣襟之餘,另一只手拽住杜仲的衣服,抽泣之間渾身顫抖不止,臉上、鼻頭泛著毛細血管破裂的紅暈,哭到幾近崩潰的邊緣。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嗚嗚嗚嗚……我都已經這麽委曲求全了……嗚嗚……”

杜仲胸口被她的淚水浸濕,一顆心也被她委屈的樣子很很揪緊。郎君大掌捧住季窈後腦,將她哭花的面容埋進自己胸口,杜仲冷然擡頭,聲音較冬日枝頭突然落入後頸窩的冰掛還冷上三分。

“三七,請嚴大人和林老夫人離開。”

被林氏緊緊抓住,嚴煜此刻心中萬分悲愴與心痛說不出口,也脫不開身。林氏還不依不饒,起身指著季窈哆哆嗦嗦道,“裝什麽樣子?誰同你這個妖女多待些時日都要是舍掉半條命去的,還把她當個寶……”

“請他們出去!”

杜仲一聲令下,嚴煜自然也知道,林氏再待下去,季窈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只能愴然轉身,帶著林氏轉身離開。

眾人邁步走出南風館的同時,楚緒立刻上前將大門“砰”的關上,隨後回到季窈身邊,圍著她不止地哄。

“掌櫃,別哭了,那婆子走了……”

“是啊,掌櫃別傷心了……”

眾人的勸阻倒讓季窈臉上淚水更多,想積攢了許久的眼淚全部釋放一般肆意哭喊著,任誰來了都是只甩開手不管,可憐巴巴地拉著杜仲哭個痛快。

他第一次看見季窈完全失去反抗,無助得像個孩子,滾燙的眼淚像針一樣紮進他胸膛,刺破心臟,疼得他喘不過氣。

巨大的恥辱感將季窈籠罩,她正哭得忘我,面前寬厚胸膛突然撤開,接著她後腰一緊,被杜仲攔腰抱起,越過眾人往後舍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