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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死狀恐怖 一兩塊碎肉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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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死狀恐怖 一兩塊碎肉掉落在地。

季窈提著裙擺趕到衙門口, 從一眾圍觀的百姓中間擠出來時,正好看到衙差推著板車從側門準備進去。木板上,染血白布蓋著的凸起勾勒出一個纖瘦的人影, 而從白布下露出黃粉相間的衣裙一角, 仿佛在告訴圍觀百姓, 這是一具女娘的屍體。

她見狀立刻從正門進去,與運屍首的衙差迎面撞上, 伸手就打算來掀開白布,查看屍體。

“住手!”

就在她手指捉住白布的一瞬間, 身後傳來嚴煜清朗之聲。少年郎看上去也像是剛到, 正一邊將官帽戴好, 一邊走到季窈身邊。

她著急確認面前屍體是否當真是昨夜所見那名叫“尤伶”的新晉花魁, 仍捉住白布一角不放, 哀求道, “哎呀嚴大人你就讓我看一眼,讓我知道這白布下蓋著的到底是不是我們昨夜所見那朵人間富貴花啊。”

若是換成其他要求, 嚴煜或許還會因為季窈的撒嬌動搖,可事關人命,這是他的公務所在,絕不能由著季窈胡作非為。嚴煜略彎搶過她手裏白布蓋回去, 餘光掃了一眼還在衙門口張望的百姓, “此處人多眼雜,斷不可將屍體面目公之於眾, 季娘子不要胡鬧。”

說罷他轉頭看向李捕頭, 口氣淩厲起來。

“不是一再告知你,不要隨便移動屍體,接到苦主報官直接上報, 由我安排嗎?”

李捕頭聽他語帶責備,後背冷汗直流,“回大人,屬下也是想著大人公務眾多,所以第一時間將屍體帶回來,給大人送到殮屍房查驗,為大人您節省這一來一回路途上耽誤的時間吶。”

“愚昧。”嚴煜簡潔明了,揮手示意衙差將屍體送入殮屍房後反而帶著其他人往衙門外走去。

“虧得你在這龍都之中辦案多年,竟不知命案現場留下的證據和線索才是最多、最要緊的。若是你們方才在搬運屍體之時已經將現場破壞得一塌糊塗,我必嚴懲不貸!”

李捕頭聽完這話腿腳一軟,跟在嚴煜身後差點沒栽個跟頭,點頭認錯不疊之餘,身旁一眾官差也更加小心翼翼。通判周正仁不知從何處跑出來,急急忙忙也提上衣擺跟出來,準備登上嚴煜身後另一輛馬車。

嚴煜看他身上連官服都沒有穿周正,伸手扒拉李捕頭要他把馬車讓給自己坐,叫李捕頭帶著人騎馬的時候,眉頭皺緊,出聲呵斥,“周通判這是做甚?”

“啊?”周正仁像個行竊被抓的小偷,彎腰駝背轉過身來,朝嚴煜笑得殷勤,“屬下、屬下跟著去別院看看,是否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不用,”少年郎斜他一眼,轉身扶季窈登車放下簾子,沈聲道,“前兩日結案的三份招狀詞,你至今都尚未整理出來交給我,這件案子你就先別管,專心將前兩起案子了結就是。”

既然知府都開口讓他別管,周正仁只好悻悻然把腳收回,站在門口看著隊伍離開。

傳言中只賞給每年奪得花魁之稱的名妓居住的東郊別院離暖香閣很近,騎馬或者坐馬車只需要一盞茶的功夫便可到達,若是乘轎則需要兩刻鐘功夫。

因著修蓋這座別院之時,就明白這是給青樓女子獨住,身邊左不過護院二三,丫鬟了了,是以為保證院內主子安全,整個別院的外墻修得極高。

季窈一路上都放不下白布下那具染血的屍體,不到親眼所見,她始終不願相信昨夜臺上歌舞俱佳的絕色美人今日就已經玉殞香消。嚴煜瞧她少見地無話,兩只手交織放在腿上來回摩挲,知曉她心頭不安。

“今晨趕來衙門報官的行首說,死在別院內的正是昨夜花魁選秀中一舉奪魁的花娘尤伶。”

當真是她?!

“為何是其他行首來報的官,不應該是在別院離伺候尤伶的丫鬟和護院一類才對嗎?”

李捕頭一路騎馬緊跟馬車,此刻瞧著搭話的機會,趕緊在馬車外頭恭敬開口道,“季掌櫃有所不知,這東郊別院荒廢半年有餘,不過花魁選秀大賽開始前兩日才剛收拾出來。那報官的行首說昨夜原本尤伶奪魁之後,老鴇安排仍舊在暖香閣內暫住兩日,等給她置辦的丫鬟和護院都搬進去了,她再行入住也不遲。

誰知道這尤伶氣焰囂張,非吵著要立刻住進去,所以暖香閣老鴇孫媽媽才派人把她一個人送過去。發現屍體的行首原本今日是安排過來照顧她的,誰知道……”

原來如此。

約半個時辰功夫,馬車停下,季窈掀簾看來,面前青磚黛瓦,冷白色的高墻之內幾支翠竹冒頭,外圍墻角種滿花卉之餘更多的是蓬生的雜草。

還好邁進院子,院內收拾得還算幹凈:冬後留下的枯木亂叢皆修剪一新,種上新苗還嫩央央的於寒風中搖擺;前院正中長廊兩側架於池上,水面冷氣凝聚,泛著青綠色的光。再往後翠竹掩映的穿堂小門後,三面院落正三間大屋,正當中偏左那間門口左右各站著一名帶刀衙差,屋內隱約能聽見女娘啜泣之聲。

沒想到專門修建給青樓女子居住的別院竟修建得如此雅致幽靜,難道是叫她們每日從那最是煙花極盛之地走出來後,回歸自己沈靜平和之本心?

真是古怪。

季窈跟在嚴煜身後進到屋內,門邊四足八角圓凳上坐著的小娘子還在暗自抹淚,她身邊還站著一名女娘,穿著打扮比坐著的這位還講究些,季窈立刻認出她是昨夜輸給尤伶的行首之一:素言。

當時他們去得晚,只看見素言和尤伶兩人的表演,直到龜奴和老鴇上臺宣布結果之時,她才瞧見臺下除尤伶以外,還坐著四個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女娘。

他們所在的這間屋子應該是主臥房,正中間方桌上酒水、散食俱全,小香爐裏留著兩三根線香燃盡的木棍,左側屏風內看去是一張雕花紫檀木床,整間屋子裏擺滿古玩字畫、金器玩物,乍一看很是富貴,嚴煜卻瞧出這些物件大多都是贗品。此刻方桌上酒杯翻倒,散落著花生殼,桌子附近地面上一大攤血跡不說,四周各處也滴落大大小小的血點子,此刻已經幹透,森氣冷然,隱隱泛黑。

兩名女娘見嚴煜進來,立刻起身向他行禮。嚴煜擡手示意,一邊問起她們發現屍體的經過,一邊帶著季窈開始在屋子裏四處查看。

哭哭啼啼的小娘子看素言一眼,聲音悲戚道,“回大人,奴家叫嬌容,是剛進暖春閣兩個月的清倌兒。因著剛來不久,與眾位姐姐們不熟,也還沒出來接客,是以孫媽媽就叫我做一些伺候姐姐們的雜事。今晨巳時,孫媽媽差人去給尤姐姐買的丫鬟到了,讓我到別院來請尤姐姐回暖春閣瞧瞧,我一路進來見院門沒鎖,喊話裏頭也沒人應,以為姐姐宿醉此刻或許還睡著,就直接往她住處來想叫醒她。然後……嗚……”

季窈走進臥房,發現床上被單床褥整齊幹凈,衣櫃、小幾一塵不染,偏只有妝奩櫃所有抽屜被抽出,裏頭此刻只剩下幾枚散碎銀兩,有無其他貴重金玉尚不得而知。

興許是受了不小驚嚇,她說到這裏又開始低聲嗚咽。那名叫素言的行首在旁聞聲安慰她幾句,她才又繼續說來,“我來到門口見門虛掩,並未關上,就試著喊了姐姐兩聲,沒成想一陣陰風吹過,門竟然自己開了,然後我就看見尤姐姐背對我趴在桌上,後背插著一把刀……”

說到這她情緒激動,像是難以面對此刻自己仍坐在兇案現場一樣轉過身去抱住素言,把頭埋進她頸窩嗚咽。

“……然後我大叫一聲就跑了……”

那季窈就有些不明白了:“不過是後背被捅身亡,怎麽會被圍觀百姓說是死狀恐怖?”

聽完她的疑問,不光嬌容把頭埋得更深,啜泣之餘瘋狂搖頭,就連身邊幾個衙差都面露不忍,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終還是李捕頭開了口,“季掌櫃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行首的身子和臉……哎。”

“她的臉怎麽了?”

在場見過屍首的人想了想,竟沒有一個能開得了口,只是嗟嘆。

嚴煜將整個室內看遍,聽完嬌容的話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面前兩名行首身上,“那尤伶昨日幾時回的別院,從她離開暖春閣到嬌容發現屍體期間,別院有無其他人進出?若是有,可有人看見?”

“是我。”素言冷眸低垂,溫聲答來,“昨夜花魁大賽結束大概在戌時左右,之後我們暖春閣所有人都回到閣中向尤伶道賀、敬酒。戌時四刻她提出非要回別院住,孫媽媽就讓我送她回來。我把人扶進屋子立刻就走了,沒、沒見著還有其他人。”

嚴煜聽她話語匆匆,像是在極力撇清關系,雙眸微瞇道,“素言姑娘是嗎?”

他突然喚她的名字,素言擡頭,面容怔楞,下意識將衣襟往上攏了攏,遮住脖子,“是……大人如何知曉?”

“你昨日在花魁選秀中落敗,心中就不曾有過對尤伶的怨懟,亦或是憎恨?”

“難道大人在懷疑我?!”素言撇開嬌容,主動站到嚴煜面前,聲線也較方才提高不上,“我昨夜送完她回去之後,都與閣中其他娘子喝酒暢飲。一直到今晨嬌容回來吵嚷著尤伶死了,才陪她去到衙門報官。閣中春香、心蕊和幾個龜奴都可以為我作證!”

她雖然義正嚴辭,情緒激動,但嚴煜仍從她的話語中聽出她對尤伶的不屑,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和心虛。他不為所動,負手而立道,“在沒有第三個人浮現之前,素言姑娘仍是最後一個見過死者之人,等仵作查驗出屍首具體死亡的時辰,那時素言姑娘再來辯駁也不遲。”

房中正劍拔弩張,門外值守的衙差此刻突然來報,說是門口來了個叫胡見覃的郎君,自稱是尤伶情郎,聽聞女娘死訊趕來,吵嚷著非要進來。

素言聽到胡見覃個名字,臉上又是一副不屑的表情,側過臉去眨眼。

“呵,還情郎呢,不過是尤伶眾多客人之一罷了。”

嚴煜聽她此言,確認這個姓胡的男子素言非虛,擡手示意衙差把人帶進來。

不一會兒,門口腳步匆匆,一錦衣墨發,身形異常消瘦的男子不顧衙差勸阻,跌跌撞撞就沖進來,眉目焦急之色躍然臉上。季窈立刻認出,他就是昨夜尤伶一去歌罷之時,站起來帶頭鼓掌之人。

他環視一圈,既沒有看見活著的情人,也沒見著房內何處放有屍體,懸著心沒能放下,推開門口嬌容和素言就準備往臥房深處去找,“伶兒!伶兒你在哪兒?”

季窈看他對待嬌容和素言如此粗魯,心生不快,只稍稍使勁就把這個看似病弱的公子攔住,抓著他胳膊不讓他走,“屍體在衙門殮屍房放著呢。”

“不可能!”胡見覃幾欲甩開季窈的手未果,被她抓著眼淚直落,“就一個晚上,怎的就與她天人相隔?我不相信!”

大家這裏都忙著,誰有功夫聽他傷春悲秋。季窈手上用力一拉,胡見覃整個人後退幾步跌在地上,嚴煜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看他,“昨夜戌時,花魁大賽結束,到今晨巳時之間,你在何處?”

胡見覃瞧嚴煜身著官服,知曉他是知府,淚眼婆娑道,“昨夜伶兒奪魁之後,我原本打算就算暖春閣設宴一桌,單獨與令人暢飲,可她非說今日之所以能奪魁,少不了許多達官顯貴的幫襯,要抽時間陪那些人喝酒,不得空陪我。我同她約定改日再敘後,就回到自己家中,一直到剛才去暖春閣尋她,才知道她出了事。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原來是個窮酸的癡情郎,多半是被玩弄於鼓掌之間而不自知的可憐人。

嚴煜勘察完現場,回頭輕聲問季窈,“你可都看完了?”

“嗯。”季窈也對面前這個消瘦郎君的愛情故事再沒有半點興趣,先一步跨出房門,左右瞧瞧,“那屍首到底有多恐怖,我們這就回去瞧瞧罷。”

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胡見覃從地上彈坐起身,欲伸手來拉季窈被嚴煜擋住,“小娘子說什麽屍首恐怖,難道是說我那可憐的伶兒?我也要去!去……看看她……”

嚴煜斜他一眼,帶著眾人陸續走出別院,登車回城。

“等案宗需要你時,自會傳你來衙門問話。”

回城馬車上,季窈又是一副愁眉深鎖模樣,腦海中全是尤伶屋子裏奇怪的景象,“除開屍體面容有異不談,其實有無可能,就只是一場尋常劫殺案?我看尤伶妝奩匣中首飾釵環一類全部不見,刀又是從背後插入,可不就是賊人見財起意,看尤伶又是孤身一人,殺人而劫財。”

短短兩盞茶功夫看出這麽多細節,嚴煜眼中浮現幾分欣賞,笑眼凝她,“那屋子裏值錢的物件,你瞧著有多少?”

嚴煜一語點破,季窈拍著腦門感嘆起來,“對啊,那房中古董花瓶、山水字畫如此多。香幾茶案之上玉器也不少,怎麽賊人就光偷空那妝奩匣子?竟是有意引我們往入室劫殺方面查嗎?”

看來此案確實不像表面上看得如此簡單。

嚴煜目光落在女娘白凈臉蛋上,發現她今日耳垂兩側各戴一枚鎏金耳鉤,眸中流光微瀾,“比起翡翠玉石,你更喜歡金子嗎?”

話題不知道怎麽會突然轉到她的喜好上,季窈惶然,下意識摸了摸耳垂上的金鉤,面色羞赧,輕輕“嗯”一聲。

少年郎眼中柔情更濃,仿佛有一股熱氣在這逼仄又略顯狹小的衙門馬車內蒸騰,襯得他聲線極盡溫柔,“那下次見面,我再挑好的送你。”

啊啊啊她怎麽心跳得這麽快啊!

季窈感覺自己臉都快燒起來,說什麽也不敢擡頭與面前人對視,只悶悶地又“嗯”一聲。還好馬車此時已經到站,她趕緊掀開簾子跳下車,遠遠跑出去幾步沖嚴煜打哈哈,“我、我想趕緊看看屍體,咱們去殮屍房罷。”

兩人一前一後進到殮屍房,穿戴妥帖之後,季窈便迫不及待伸手去揭開蓋著屍體的白布。隨著染血的冷白色絲絹落地,嚴煜耳邊傳來季窈疑惑的聲音。

“誒?她這臉上怎麽還纏了一層?”

少年郎戴好手套轉身,借墻壁燭臺上幽微的光,看見屍首整個頭上還橫向纏了幾圈布條,眉頭蹙起,站到屍體頭部另一邊。

“我把上半身扶起來,你把布條解開。”

說完他一手抓住屍身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屍體後腦偏上的位置,季窈趕緊湊近尋找到布條其中一頭,將之揭起從屍體面部層層剝離。

最後一圈白布被取下之時,一兩塊碎肉突然從屍體面上滑落,掉在地上。季窈嚇得後退兩步,擒燈蹲下來將暗處照亮,看清掉落在地上的東西是何物之時,雙眼瞬間瞪大,扔掉燭臺一屁股跌坐在地,驚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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