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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芍藥定情 “你可知贈我芍藥,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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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芍藥定情 “你可知贈我芍藥,是何用意……

誰?

自然不能告訴他。

前日夜裏那一吻本身只是為了演出效果, 既無感情摻雜其中,也不存在雙方任何一方的強迫。與其說那是一個吻,不如說那是一場表演。

自己方才那番話如果傳出去, 已經擔上罵名, 季窈覺得實在沒必要再把杜仲牽扯進來, 於是擺手道,“不是什麽重要之人, 不過是我貪圖人家美色,一時逞快……啊不說這個了, 東西都還給你, 以後也別再讓李捕頭送旁的東西來, 招人閑話。我、我走了。”

貪圖美色?若要論男色, 嚴煜對自己這張臉也並非一點自信也沒有。

“季娘子且慢。”他快走兩步攔住面前女娘, 臉色覆雜, “之前種種的確是我草率,送你的那些東西, 都是從前你在我府裏見過的彩顰支、支招,我一一買來贈你的。我知曉季娘子你不缺這些,但我也的確不懂得,還能如何向你表達我的情意。”

說到這他深吸一口氣, 原本伸出雙手想要握住她雙臂, 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收回,只在季窈面前站得英挺, 鄭重其事道, “即便沒有之前我誤闖書房,窺見你赤/身裸/體那一幕,沒有你為解除我的誤會, 主動湊上來親我那一幕,也沒有我在黃金下村,因為木絳笑話我童子之身,醉酒之下錯吻你那一幕……這些事情通通都沒有,我此刻也想告訴你:我嚴煜是真的心悅於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殺季窈個措手不及。她自覺口幹舌燥,好像有一朵桃紅色的煙火在心頭悄悄炸開,星星點點的緋色煙霧迷蒙住她雙眸,眼前玉質金相的少年郎形象突然就變得朦朧起來。

“你、你說真的?”

嚴煜,這樣一個自小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家中世代書香痘墨,不為五鬥米折腰也不為強權惡勢低頭的少年清官,居然說他喜歡她?

喜歡她什麽?字寫得潦草,書沒念過幾本?還是武功蓋世,血有奇效?不會因為她是個年輕貌美的寡婦吧?

經過之前和南星的相處,她一直以為喜歡一個人的表現就是愛粘著他,可這個嚴煜就連送東西都是差手下送來。倘若他真喜歡自己,為何不晚上再送來?

嚴煜以為是自己表達得還不夠真誠,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季窈手腕,呼吸急促道,“自然是真。季娘子還要我如何證明?你在這龍都城裏可還有視若親人一樣的長輩,我這就帶著你到他們跟前去表決心:我嚴煜一顆真心盡歸於季娘子身上,此生除你以外,再無其他女娘能入我半分眼,與我攜手餘生。若有違今日言,可叫我受盡人間疾苦,傷病困苦而亡!”

“呸呸呸,好的不靈壞的靈。”季窈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心中霞緋此刻轉移到臉上,略顯扭捏道,“我在這裏並無親人,你不用發這些毒誓……誒你做甚?”

少年郎聞言即刻轉身,又回到書桌邊,隨手扯過一張白紙,執筆開始書寫起來,“那我這就給家中去信,告訴他們我已找到此生唯一心儀之人。只要她同意,我爭取盡快帶她回去見他們,亦或是他們抽出空來,到龍都來探我,我再向他們引薦你。”

他書寫速度極快,說這話時第一行已經寫完。季窈趕緊沖過去搶下他手裏毛筆,只覺得心裏那團緋色煙火裏還夾著蜜一樣的甜。

女娘羞怯眨眼,低頭把玩手中毛筆的同時,甜潤小聲道,“不用費心做這些事情,我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了……”

他如此說,嚴煜終於放下心,起身的同時反應過來剛才自己都做了些什麽,臉上紅霞似錦,又燙又悶。

書房裏兩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對方,乍一看倒像是紅娘撮合下頭一回見面的兩個人一樣生分。

嚴煜左顧右盼一陣,還是決定問出口,“那、那桌上這些物件,季娘子可還願意收下?”

她如果收下,是不是就說明她對他也有此心?

季窈嬌滴滴掃他一眼,沈思一陣從桌上把那對耳鐺拿起,放在手心。上好的翡翠觸肌生涼,她摘下腰間香囊把耳鐺放進去,難掩嘴角笑意。

“就這個吧,剛好我明日有約,戴上它正合適。其他的暫且放在你這裏,我想要的時候自會來取。”

這次嚴煜不傻,聽出話外音,是季窈願意再來找他,心中喜不自勝,連連點頭。

“好。”

說完他又想起什麽,拿起季窈放到書桌邊上毛筆,又開始寫起來。季窈以為他還在犯傻,趕緊開口,“怎麽還要寫?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休要搬你爹娘出來嚇唬我。”

“自然不是。”他專心執筆,眉宇間仍舊帶著如獲至寶的喜悅,“我是要去信家中,告訴他們不要再為我尋親事,否則倒真應了那日在南風館竹林中,與季娘子你討論的‘娶心上人還是娶有媒妁之約的人’那句話了。”

呆子。

季窈心裏比吃了蜜糖還甜,站在桌邊看他低頭認真寫信,想著自己不打聲招呼就出門,此刻也該回了。

“那你忙著,我先告辭。”

“嗯。”

她揣著兜裏翡翠耳鐺走出來,還沒出衙門口,剛好和前來抓她的杜仲迎面撞上。看他一臉怒容,頭發也不似用午膳時收拾得那樣幹凈利落,女娘臉現疑惑。

“杜仲,你來衙門做甚?”

“自然是來逮你這個沒腦子又容易上當受騙之人。”

他上下打量面前人一圈,見她手上既無布匹也無簪釵,也同樣疑惑不解起來:“那個小白臉送你的東西呢?”

“還他了。”季窈拍拍手,好像上面粘著灰塵似的。洋洋灑灑從衙門口走下階梯,來到杜仲身邊,“怎麽,你也喜歡那方目紗,想制成衣裳入夏再穿嗎?”

“荒唐。附庸風雅的俗物,誰會稀罕?”

說完他態度稍稍軟下來,湊到季窈面前再一次確認道,“你當真把東西都還他了?”

女娘主動退還郎君的定情信物,是否代表她其實對那個小白臉也沒什麽意思。

季窈聞言摸了摸腰間香囊,有些心虛答道,“啊、對啊,能還的都還了,不然你真當我來者不拒,什麽破銅爛鐵都當個寶嗎?”

這話的意思是,布匹和簪子她看不上,不過這翡翠耳鐺就另當別論了。

杜仲卻只當她三樣東西都退給那個小白臉,藏不住心裏高興,重新揚起頭朗聲道,“算你還有點子傲骨。”

他越誇,季窈越心虛。她見對面路邊有賣炸花片,趕緊拉著杜仲往對街走。

“誒誒我明日想吃酥炸牡丹花片,咱們買一些回去罷。”

杜仲最討厭這些虛有其表的食物,不過目光落在拉住自己的那雙小手上,嘴角止不住上揚,還似以往那樣嫌棄她,“故弄玄虛的東西,有甚好吃的?”

“你懂什麽,這可是傳說中征服了宋高宗第二任皇後的美物,花香撲鼻,入口脆生,,誒老板,這炸花片怎麽賣的……”

兩人被街上人頭攢動的熱鬧氛圍感染,絲毫沒有察覺到背後一道如箭般銳利的目光。

嚴煜家書寫到一半,突然回想起季窈方才收下翡翠耳鐺時說那句話裏,前半句還有個“明日有約”。明日三月初三上巳節,神域裏歷來有青年男女相約踏青賞花的習俗。

她戴著自己送她的耳鐺,打算與誰相約?

帶著疑問追出來,他剛好看見季窈伸手抓住杜仲胳膊,拉著他到對街去買炸花片。往日他只道杜仲或許是她的兄長雲雲,如今聽她說在龍都舉目無親,那這個叫杜仲的男人就自然不是她的兄長。與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舉止如此親密,嚴煜雙手在袖中攥成拳,眼神黯淡下來。

-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每逢上巳節,神域都有祭祀水神的習慣,商陸起個大早,抱著懷裏半壺清水走出門口,手持剛掐的嫩柳條沾水灑向門窗,但求祈福、驅邪。

見季窈和杜仲也穿戴一新,前後腳從後舍走出來,他趕緊又再沾濕柳條,朝二人灑過去。

“哎喲。大早上的胡鬧什麽?”

商陸灑完水就躲,嘻嘻哈哈道,“自然是幫掌櫃你驅除疾病,祈求福祉啊。”

“你祈福就祈福,這身衣裳花了我足有八兩銀子,可不能叫你沾濕了,還不住手。”季窈伸手去搶他手上柳條未果,轉念伸手把他懷裏陶壺搶走,手伸進去拿水灑他。

“哈哈哈。”

杜仲一把奪過女娘懷中水壺還給商陸,聽說往外瞧天色時辰。

“算著時辰,高禖像已經過簋街口了,再不出發就瞧不著了。”

季窈還從未見過高禖這類巫教廟裏的神像,也從未參加過祭祀高禖,感興趣得很。顧不上身上水漬,趕緊拉著杜仲就往仁河坊跑。

幸好他們來得不算晚,被龍都百姓專門從郊外廟裏請來的高禖像被放在臺子上,交由八個光膀大漢擡起,從郊外寺廟一路慢慢進城,此刻剛好走到仁河坊入口肆星橋下,在兩側百姓的歡呼與簇擁之中緩緩上橋。

神像後方還跟著一支跳儺神,也就是驅鬼戲的隊伍。為首的壯年頭戴面具,身前四五個頭稍矮的小子扮鬼,游行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代表儺神驅鬼逐疫。從三年月一日到三日,這支隊伍已經跳了三日。只不過今日才是上巳節,是以在儺神戲外,另加有鬥草的習俗。

四民踏百草,卉木漸滋榮。

季窈在看見高禖神像背後也拖著一條長長尾巴,以及儺神臉上五彩斑斕面具的一瞬間,腦海中再一次劃過之前無數次曾於夢中相見的那頂青面獠牙的面具,跟隨隊伍一路追上去,問身側郎君道,“那高禖像怎的也是條蛇精變的?”

“快打住,休要當著這麽多人胡說。”杜仲手指放到唇邊示意她小聲,“神域裏高禖廟中一般供奉的都是女媧、姜媛和簡狄三位娘娘,一切皆因世人對先祖崇拜、媒神崇拜。今日百姓從廟中請出這位這個是女媧娘娘,專司生育……還有婚媒。”

他在神域待的時間更長,知曉這上巳節除了驅邪祈福以外,迎生萬物以外,更重要的是青年男女自由擇偶,並以芍藥定情的節日。

可惜郎君這點小心思,面前大大咧咧的女娘絲毫沒察覺,只顧著看那女媧造像,對杜仲話裏最後一句只隨口敷衍。

上午祭祀高禖,下午則是全民郊外游春、臨水飲宴的好時候。

午膳時分杜仲就已經行止河邊,找到之前就在船叟那裏定好的一支花船,於兩岸春風拂柳、歌舞樂聲不斷的氛圍中伸出手,牽季窈上了船。

日頭晴朗,這河岸邊每一艘花船的船頭船尾更是都擺上剛摘的芍藥,花團錦簇,肆意芬芳撲鼻。船正中間一四方木桌,上有美酒燒鵝,並珍饈糕點無數。季窈看得眼饞,提裙幾步走過去坐下,先將自己昨日買的炸花片夾起來放入口中,神情陶醉。

“這神仙一樣的日子也不知道還能過幾日,我可得好好享受。”

杜仲原本被她歡喜雀躍的勁頭感染,也正身心愉悅地觀賞兩岸美景,忽聽她說出如此傷感之言,眸色轉暗。

“這話何意?”

女娘吃完炸花片又開始給兩人斟酒,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桃花的香氣。

“沒什麽意思,之後咱們不是要找委蛇、殺仇人去嗎,就算再順利,也斷不會比今日活得更逍遙自在。這如畫的春江兩岸,我可要多看幾眼。”

她腦子裏牢記與杜仲的盟約,他自然高興。可是她這話說的頗為感傷,倒有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光景。杜仲與她碰杯之後並沒有將酒喝下,而是面露不安道,“我知曉你喜歡逍遙自在,有酒喝、有肉吃的快活日子,若是尋找委蛇一事並非你自願,我也斷不會勉強於你……”

他話沒說完,季窈將酒杯“鐺”的一聲放在木桌上,眼神淩厲,“這是怎麽說的?你杜仲頭一天認識我,當我是那種言而無信之輩不成?再者人哪有成天成宿躺在安樂地,吃喝等死的道理?我想見見委蛇,也想幫你覆仇,更想有朝一日真的去到苗疆尋親,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我再三考量之後才作下的決定,絕不後悔。”

說罷她也不管杜仲還有無話說,端起酒杯走上船頭,朝兩岸眺望。

“怎的今日這街頭,突然多出來這麽多年輕貌美的郎君?個個打扮得竟較娘子們更精致。”

杜仲因為她方才一番話臉色由陰轉晴,手持折扇與她一同站至船頭,鬢間竹青色發帶迎風飛舞,瀟灑又風流。

“如此好時節,若是再不穿得光彩周正些,只怕又要再等一年了。”

他說這話時手一直放在胸口,只覺裏有半個巴掌大的錦盒燙手。目光落在身邊著桃粉色衣裙的季窈身上,他思慮再三,鼓起勇氣從懷中掏出錦盒,放到季窈面前。

銅胎掐絲琺瑯的脂粉盒子,上面滿是纏枝蓮花紋,正適合季窈這樣年紀尚輕,喜歡花哨紋樣的女娘。她眼中放光,趕緊伸手接過來,“這是送給我的?”

“嗯。”看樣子她應該是喜歡,杜仲這才松一口氣。

季窈打開來,一股薔薇粉和玉脂膏的香氣撲面而來,顏色恰似登臺演戲那日,女戲子點在她眉心的脂粉色。“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想起來送我胭脂?”

郎君輕咳一聲,表情像是在抑制自己內心的雀躍。

“不過是覺得這個顏色與你也合得上……你若是不喜歡,還我便是。”

“沒有、沒有,”她捧在掌心愛不釋手,以指腹輕輕在膏體上揉散些許,點在手背,湊近鼻尖細嗅,“顏色和味道我都喜歡,謝謝你啊……”

原本想喊他一聲,末了想起面前人的真名,又嬌滴滴補上一句,“元麟。”

從未聽得有女娘如此軟聲軟語喚他真名,杜仲薄面倏忽燒燙起來,濃睫眨個不停,連說話也吞吞吐吐起來。

“不、不用如此客氣。”

俗話說,來而無往非禮也。季窈開始低頭往自己身上摸,“我這出來得急,沒給你帶什麽……”

杜仲臉紅到呼吸不暢,折扇遮住自己半張臉,嘴角瘋狂上揚,“不、不用了。”

那不行,季窈鐵了心要回禮,思來想去,瞧見腳邊一朵黃綠相間的芍藥“綠暈”,顏色正好同今日一身水青色長衫的玉面郎君相襯,幹脆一彎腰折斷花枝,仰頭踮腳將芍藥別於杜仲耳邊鬢發。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燦然一笑。

“這個贈你。”

美人花容在前,更有桃花香氣縈繞二人身側。杜仲摸了摸鬢角芍藥,定神凝她,自覺喉頭發幹,聲色喑啞,“你可知贈我芍藥,在外人看來,是何用意?”

季窈腦子裏缺的那根弦至今沒補上,絲毫沒察覺到此刻兩人之間氣氛暧昧,眼中還只是一味泛著明媚和陽光,笑答道,“自然是看你生得美才送你的啊!”

不等杜仲醞釀好情緒,船尾看了許久好戲的船夫此刻終於逮到話頭,扯著嗓子大喊道,“錯了、錯了!上巳節這一日,從來都是年輕郎君們邀自己心上人踏春出游,賞花吃酒的日子,若有人在這一日贈你芍藥,那必定是早就芳心暗許,盼著你們早早心意相通,喜結良緣吶!”

啊?那她好心辦壞事,這芍藥反而送錯了?

“原來是這樣,那你趕緊把花還我,我改日再送你旁的禮物。”不等杜仲答應,季窈直接伸長胳膊來搶他鬢間芍藥。

杜仲心情正好著,哪裏肯還她。一邊閃躲一邊用手護著花蕊,眉眼間全是笑意,“送出去的東西哪有還的,我可從未當你是言而無信之輩。”

“言而無信不是這麽用的。”兩人站在船上打鬧,經不得腳下船板搖晃不止。拉扯之間,杜仲還惦記著別讓她落了水,正伸手悄悄攬住女娘細腰,朝她靠近的同時,突然瞧見她耳垂上碧綠的翡翠耳鐺,剛還上揚的嘴角瞬間垮下來。

季窈正站立不穩,面前人卻突然松開她,一只手捏住她耳垂上搖晃不止的耳鐺,沈聲問道,“不是說都還了嗎?怎麽還留著這副耳墜?”

完了。

“這個嘛……”季窈從他手裏扯回耳鐺,還沒想好如何回答之時,兩人身後水波猛然晃蕩起來,引起船身左右搖晃不止。接著另一艘船船頭突然撞到他們這艘船船身,季窈一下子沒站穩,仰著腦袋往後倒去。杜仲眼疾手快伸手撈她,將她重新抱回自己面前,劍眉倒豎同季窈一起回頭看是哪個不長眼之人的船壞了他的好事。

與此同時,嚴煜掀開紗簾從船內走出,一身晴山色春衫外罩廣袖鶴氅,如仙人臨世。他款步行至船頭,目光落在季窈腰間那只大手,眼中不悅一閃而過,面目重歸寧靜清疏,淡眸微眨。

“季娘子,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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