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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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年年歲歲, 歲歲年年。
蕭信音總會回到這裏來看一看。
腳下是一片焦土，眼前是蕭瑟與淒涼，偶爾的, 有幾聲烏鴉的慘叫聲回蕩。
政府規劃各項改革, 年年都把這裏規避過去了, 之前，還聽說要再建孤兒院或者學校, 但因為資金的原因，全都擱淺了。
大家都說這裏曾經著過大火, 雖然沒有死人，卻不吉利。
可這是蕭信音的家, 是承載了她年少時許許多多回憶的家, 她看著眼前一片陰郁的黑，腦海中的畫面確是溫馨溫暖的。
許許多多，都是與雁兒姐姐有關的。
是她們笑著蕩秋千的樣子，是雁兒姐姐摟著她講故事的樣子, 是她縮在雁兒姐姐懷裏哭泣的樣子……
那一把大火, 燒光了孤兒院的一切, 燒毀了所有的相片資料物品……卻燒不毀記憶。
蕭信音真的已經下了決心, 如果雁兒姐姐過得如大家所說的很好，只是不想要被人打擾，那就她停止尋找的步伐, 可如果她過得不好……蕭信音的眼底一片晦澀, 她如何能安心。
短暫的停留之後，蕭信音買了些營養品, 打車直接去了敬老院。
這是縣裏唯一的敬老院，硬件設施還不錯, 其實前幾年，她想要給田媽媽換個更好一點的地方，但是被拒絕了。
許久不見，田媽媽的身體情況好轉了一些，雖然還是半身不遂，但在護工的幫助下，基本可以下地大小便了，失禁的情況已經很少了。
蕭信音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眼神空洞地看著當庭的幾顆蒼柏，頭發已經完全都白了。
“媽！”
蕭信音的眼圈濕潤，叫她的時候克制不住的沖動，田媽媽一聽到這聲音，著急地轉身去找人，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蕭信音快步走了過去，把東西放在兩側，伸出雙臂，笑著抱住了她。
田媽媽雖然嘴裏說不出話來，可眼淚卻在眼圈裏打轉。
那一場大火，吞噬了她一生的心血，同樣吞噬了她健康的身體。
她坐在輪椅上，不死不活地後半生，要不是因為這些全國各地來看她的孩子們，她早就不想活了。
這些個孩子，有許許多多都是身體有疾病，田媽媽曾經不僅一次摟著她們說過：“老天爺或許對我們殘忍，但是我們自己要獨立自強，要活出個樣子來給它看看。”
她曾經想要拿床單輕生的時候，想到的就是曾經對孩子們說過的話。
她如果真的這麽一走了之了，那些孩子知道後，該怎麽辦？
她的半條命被火災吞噬了。
可另外的半天命，卻隨著心裏牽掛的孩子們，散落在祖國的大江南北。
她每天在院子裏盼的就是孩子們的歸來。
只是偶爾來看一看她，就已經很開心了。
蕭信音推著輪椅，帶著她在院裏曬太陽，絮絮叨叨地說著最近的經歷。
“我去看小東了，這小子，胖了好多，給人家當教練了，有點模樣了。”
“我馬上就畢業了，媽，日子是越過越好，可心裏……總是覺得不如小時候清亮。”
“我遇到一個很好的人……下次，我想帶她來見你。”
……
“嗚嗚。”田媽媽發出聲音，放在輪椅上的手也動了動，蕭信音知道她的意思，笑了，她蹲在田媽媽的面前，笑容滿面：“你想知道，我和那個人什麽關系是嗎？”
田媽媽艱難地點了點頭，一雙眼睛看著她。
如果是別人，蕭信音肯定不會說，可對著自己的媽媽，她自然會說。
“媽，我先和你說個重要的事兒，你要把心臟保護好啊。”
田媽媽笑了，雖然臉上的肌肉有些猙獰，可在蕭信音的心裏，卻是最美的。
耐心的等待，蕭信音看著田媽媽把手放在胸口護好，她才宣布：“她是個女人，我喜歡她。”
她抓著輪椅兩側的手緊了緊，雖然知道田媽媽一向是包容的，一向是不封建的，可還是緊張。
田媽媽聽了後有短暫的懵，隨即，她的唇動了動。
——你喜歡女孩子麽？
意外的，田媽媽的腦海裏居然第一時間閃過的是雁兒抱著她的畫面。
好在，被懷心這段時間鍛煉的蕭信音唇語進步的突飛猛進，她點了點頭，“是，媽媽，我喜歡她。”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她在這世上，無依無靠的，燕蘭和蕭何言，從那一日後就消失殆盡，再也沒有聯系過她，蕭信音也不想聯系他們，於她來說，唯一的親人就是田媽媽了。
她多想要牽著楚纓宴的手，給自己的媽媽看一看，告訴她，這是我的愛人，我要和她過一輩子。
田媽媽聽了艱難地點了點頭，看著蕭信音，唇動著。
——推著媽媽回去……回去一下。
蕭信音讀懂了她的話，心裏有點難過，她想，媽媽大概還是不能接受她喜歡女孩子的吧。
田媽媽的房間並不大，小小的套間，屋內，還有護工在忙碌打擾，她也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看到蕭信音後，笑著說：“阿音來了？”
她看著田媽媽這麽多年，常來看她的孩子基本上都認識了。
蕭信音笑著塞給了她一個紅包，“茹姨，新年快樂啊。”
茹姨說什麽也不要，推推搡搡的，到最後，蕭信音都要給她抱起來了，她才驚呼著收了紅包，隔壁房間的老人看了直笑。
等人走了。
田媽媽往自己床頭櫃的方向看了看，“嗚嗚。”
蕭信音明白她的意思，“要拿什麽？”
田媽媽又去看自己的褲兜。
她的鑰匙，都是隨身攜帶的。
按照吩咐，蕭信音打開了田媽媽的小櫃子，從裏面掏出了一個被手絹層層包著的東西，她一看就樂了，故意逗媽媽：“喲，不會是包的金子吧？”
田媽媽跟著“嘿嘿”的樂，口水流了出來，蕭信音也不嫌棄，給她擦幹凈，在她的示意下，打開了手絹。
包的一層又一層，顯而易見，田媽媽有多重視這東西。
等都打開了之後，蕭信音的眼睛睜大，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翡翠手鐲。
這手鐲在年少的時候，她總是看見田媽媽戴，不離手的，後來出了事兒後，蕭信音以為是在大火裏燒沒了，還想著要不要給媽媽再買一個。
翠綠的手鐲，通透瑩潤，沒有一絲雜質。
當年，孤兒院周轉不下去的時候，田媽媽不僅一次想要把手鐲賣了，可孩子們說什麽都不同意，就連護工們也不同意。
她為了孤兒院，早就把能賣的都賣了，房子、田產……她剩下的就只有，她們家人一代代傳下來的翡翠手鐲了。
田媽媽“嗚嗚”地對著蕭信音哼著，唇翕動著，催促著。
——這個……是我的媽媽傳下來的。
女兒，我沒有什麽給你。
拿回去，戴到你喜歡的人手上，告訴她，是咱家的聘禮。
那一刻，蕭信音淚如雨下，流浪漂泊依舊的心，在這一刻，找到了家的港灣。
她抱住田媽媽，哭了個徹底。
是放聲大哭。
哭，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痛苦與煎熬；
這是她的媽媽，在她面前，她不需要隱瞞什麽。
田媽媽擡著手，想要摸一摸女的頭發安撫，卻怎麽都用不上力氣，記得眼淚也跟著往下流。
蕭信音看著她哭，連忙擦幹凈臉上的淚，“沒事兒的，媽，我沒事兒的……”
……
半個小時後。
蕭信音坐在媽媽的身邊，給她吹著頭發。
跟女兒待了一下午的田媽媽，精神狀況好很多，剛剛蕭信音給她洗了澡，整個人很清爽。
一切整理完畢。
蕭信音把兜裏的照片掏出來了，放在媽媽面前。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田媽媽就“嗚嗚”地很明顯地情緒激動，嘴裏甚至還發出了yanyan的聲音。
蕭信音心酸，她點頭：“是，媽，這是雁兒姐姐的照片。”
她已經不需要再去過問了。
田媽媽的反應就告訴了她這張照片的真實性。
田媽媽擡頭去看蕭信音，蕭信音擦了擦眼角的淚，笑著說：“我好像有她的消息了，媽。”
田媽媽不說話，握著輪椅的手，緊了緊。
蕭信音：“我……我還是得找到她吧？”
她想要在媽媽這兒得到個確定的答案，找到一份心安。
可媽媽沒有說話。
後來，她也就沒有再說話。
倆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坐在地上，最後，蕭信音把頭枕在了她的腿上，像是小時候一樣，可媽媽卻已經不能再去輕撫她的長發了。
卻依舊可以治愈她的心靈。
夕陽很美，落在蕭信音的肩上，頭上，為她鍍了一層光，她趴在媽媽的腿上呢喃。
“媽，你曾經告訴過我們，犯錯容易，難的是承認錯誤。”
“無論何時……都不能以傷害別人為代價，取悅自己。”
“我想……我大概是錯了。”
……
蕭信音是第二天離開的。
離開前，她給每一個護工都包了個大紅包，說了很多暖心的話，讓他們多幫忙照顧媽媽。
田媽媽目送著女兒離開，看著蕭信音沖她揮手告別，坐在輪椅上的她笑著落淚。
她老了。
身體又這樣。
見一次少一次了。
護工茹姨推著田媽媽往房間走，忍不住誇獎：“大姐，你說你這些孩子們，一個個都真有良心。”
被人誇獎自己的孩子，田媽媽的心裏別提多開心了。
“就這個孩子，阿音吧，真是好看，在我看來，她和之前那個來看你的女孩一樣，都跟電視上的人似的。”
田媽媽的笑容略略收斂，嗚嗚地發出聲音，茹姨一下子捂住了嘴，“哦，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說多了。”
不過是一句隨口提的話。
蕭信音不知道，在她離開敬老院的下午，在那幹了一輩子的茹姨就被辭退了。
去飛機場，安檢結束，等待航班起飛的時候。
蕭信音點開了微信，看到MR.K發的話，陷入了沈默。
——是否繼續？
在登機前，蕭信音看著湛藍的天空，看著那一團團棉花糖一樣的雲朵，深吸一口氣，回覆了微信。
——是。
她決定回去後，向楚纓宴說明一切，把MR.K的事情也告訴她。
他步步緊逼，就是要毀了楚纓宴，哪怕是分開，蕭信音也要告訴她小心。
她錯了。
錯誤的開始，傷害到了楚纓宴。
是她不好。
無論楚纓宴怎麽憤怒怎麽指責她，蕭信音都認了，她不想要再這樣下去了，她覺得自己已經要被愧疚撕碎了。
兩個多小時的飛行結束後。
是萬森來接的蕭信音，他拉著行李箱，告訴她：“楚總上午有一個很重要的董事會。”
她抽不開身。
不然，一定會來接蕭信音的。
蕭信音點頭，問：“現在去接懷心麽？”
她這幾天總接到懷心的電話了，纏著她，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她也想懷心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見她。
萬森點了點頭，他擡手，看了看表：“我先開另一輛車把行李送回去，然後接楚總，你開車直接過去接懷心，我們在洋湖商場見面，可以麽？”
她們約定好了，今天帶懷心去玩。
本來說去動物園的，可最近感冒生病的人比較多，就選擇了室內空間。
還不知道懷心會不會見到人太多而害怕。
蕭信音點頭應了，她開車直接去蘇家，她是真的想極了這小家夥，一路速度很快，等素然抱著她出來的時候，提前了十幾分鐘。
蕭信音一看見懷心，就覺得她有點不對勁兒，雖然還是想她，看著她眼睛就亮了，但明顯和上次見面時狀態不同了。
接過懷心，當著素然的面，蕭信音沒有避諱地親了親她的頭發，小聲問：“怎麽了呀？”
懷心讀著她的唇，沒有吭聲，長長的睫毛眨動，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卻泛起了一層水霧。
有些事情，是不用說的。
蕭信音擡頭看了看素然，素然沒有與她對視，而是看著楚懷心。
“小心一點，好好玩。”
楚懷心沒有理她，反而是往蕭信音的懷裏又紮了紮，蕭信音抱緊她，不願意多停留，上了車。
到了車上，給楚懷心系好安全帶後，只有兩個人了，懷心才好一點，她擡起手，委屈地比劃。
——大力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和姐姐了。
蕭信音看的心裏難受，她摸著她的頭發，努力地笑著。
——今天帶你去游樂場，那裏有很多大恐龍，你想要看麽？
她的心裏一片黯然。
她已經想好了，今天帶懷心玩完，就與楚纓宴坦白。
到時候，怕不是她不要她們姐妹，而是楚纓宴不要她了。
懷心到底是孩子心性，難過的情緒持續不了多少。
蕭信音和楚懷心過去的時候，游樂場的人並不多，看來是楚總授意了，不需要清場，但是註意了限流。
剛開始，懷心還挺害怕的，可看到孩子們在玩海綿球，在玩跳跳床，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過家家，恐龍大冒險，她也跟著進去了。
蕭信音不放松，全程眼睛盯著她看，看懷心剛開始是放不開的，小心翼翼四處觀察，後來，一個穿著花裙子漂亮的小女孩跟她說了什麽，她還用手擋臉，可人家小女孩笑了，握住了她的手，牽著她去了海綿球裏。
不過是十幾分鐘，楚懷心就和她玩了起來，也知道拿球去砸大屏幕上的小動物得分了，她緩了口氣，這才來得及給楚纓宴發微信。
——我們玩起來了，你別著急。
今天的會議時間，明顯要比往日長。
楚纓宴的確等的有些著急，但是她不能提前離場，今天楚天龍特意過來了，會議規格很高。
楚天龍穿了一身中山裝，頭發梳的一絲不茍，表情嚴肅，時不時地看一眼旁邊的孫女，沈默不語。
一直到二十分鐘後，這會才結束，楚天龍叫住了楚纓宴，“你怎麽回事兒？心神不寧的？一會兒和我去見譚局。”
爺爺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嚴肅的與她說話了。
楚纓宴不得不壓下心裏的情緒，點了點頭。
她也不知道怎麽了。
或許是因為許久不見蕭信音了？
今天總是心浮氣躁的。
中途，在與爺爺與有人會見的時候，她不放心，給萬森發了信息。
——過去盯一下。
雖然是自家的商場，絕對的安全，但楚纓宴還是不放心。
……
楚總那邊焦慮等待。
楚懷心這邊已經玩的衣服都濕透了，蕭信音有帶孩子的經驗，來的時候，特意給她拿了一件換用的衣服，她抱著懷心去母嬰室，笑著問：“開心麽？”
懷心小臉通紅，頭發都豎起來了，她抱著蕭信音的脖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到母嬰室的走廊裏，蕭信音就覺得不對勁兒，職業素養，讓她的神經一下子繃緊。
她剛剛，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黑影。
這時候，她不需要保護楚纓宴，可懷裏的楚懷心，更加的弱小。
她表面上沒有什麽改變，還和楚懷心說說笑笑，甚至還拿出手機給她拍了一張照片，“咱們發一張合影給姐姐看吧？”
楚懷心很配合，擡起手就比劃，她湊近一看，卻發現，大力姐姐並沒有拍照，而是發了定位給姐姐。
小小的腦袋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勁兒，楚懷心去看蕭信音，蕭信音這時候，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就在蕭信音擰開了母嬰室的門，而對面，一個帶著鴨舌帽，穿了一身牛仔服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他的速度很快，鬼魅一樣融在暗影裏，貼著墻壁快速前行，手自然地垂著。
蕭信音更快，她一下子把楚懷心推了進去：“進去！”
她都沒有這麽大聲對楚懷心說過話，表情嚴肅。
楚懷心讀到了，立馬往裏走，嚇得小臉都白了。
而那個男人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速度很快，跟著就要進去，卻被蕭信音一把抓住了肩膀，把他往回拽，男人猛然回頭，反手揮拳，蕭信音躲開了，用肘去擊打他的腹部。
男人悶哼了一聲，顯然沒有想到蕭信音伸手這麽利落，他的左手下滑，從衣袖裏抖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兇神惡煞地咬牙切齒地沖向她，蕭信音在那時候看到了他的眼睛，對視那一眼，她竟然從心底舒了一口氣。
無論是從小的經歷，還是大學時豐富的格鬥經驗，都讓蕭信音一眼就看出，對方實際目標並不是懷心，而是她。
蕭信音用腳去踢門，在門被關上那一刻，縮在沙發上的楚懷心看到男人用刀去刺蕭信音，發出“啊”地尖叫聲。
後面發生了什麽，她看不見了。
楚懷心縮在沙發上瑟瑟發抖，眼淚流了一臉，冷汗打濕了身體。
她聽到了大力姐姐的悶哼聲，緊接著，聽到什麽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很快的，有腳步聲，以及周圍人嘈雜慌亂的大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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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歲歲, 歲歲年年。
蕭信音總會回到這裏來看一看。
腳下是一片焦土，眼前是蕭瑟與淒涼，偶爾的, 有幾聲烏鴉的慘叫聲回蕩。
政府規劃各項改革, 年年都把這裏規避過去了, 之前，還聽說要再建孤兒院或者學校, 但因為資金的原因，全都擱淺了。
大家都說這裏曾經著過大火, 雖然沒有死人，卻不吉利。
可這是蕭信音的家, 是承載了她年少時許許多多回憶的家, 她看著眼前一片陰郁的黑，腦海中的畫面確是溫馨溫暖的。
許許多多，都是與雁兒姐姐有關的。
是她們笑著蕩秋千的樣子，是雁兒姐姐摟著她講故事的樣子, 是她縮在雁兒姐姐懷裏哭泣的樣子……
那一把大火, 燒光了孤兒院的一切, 燒毀了所有的相片資料物品……卻燒不毀記憶。
蕭信音真的已經下了決心, 如果雁兒姐姐過得如大家所說的很好，只是不想要被人打擾，那就她停止尋找的步伐, 可如果她過得不好……蕭信音的眼底一片晦澀, 她如何能安心。
短暫的停留之後，蕭信音買了些營養品, 打車直接去了敬老院。
這是縣裏唯一的敬老院，硬件設施還不錯, 其實前幾年，她想要給田媽媽換個更好一點的地方，但是被拒絕了。
許久不見，田媽媽的身體情況好轉了一些，雖然還是半身不遂，但在護工的幫助下，基本可以下地大小便了，失禁的情況已經很少了。
蕭信音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眼神空洞地看著當庭的幾顆蒼柏，頭發已經完全都白了。
“媽！”
蕭信音的眼圈濕潤，叫她的時候克制不住的沖動，田媽媽一聽到這聲音，著急地轉身去找人，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蕭信音快步走了過去，把東西放在兩側，伸出雙臂，笑著抱住了她。
田媽媽雖然嘴裏說不出話來，可眼淚卻在眼圈裏打轉。
那一場大火，吞噬了她一生的心血，同樣吞噬了她健康的身體。
她坐在輪椅上，不死不活地後半生，要不是因為這些全國各地來看她的孩子們，她早就不想活了。
這些個孩子，有許許多多都是身體有疾病，田媽媽曾經不僅一次摟著她們說過：“老天爺或許對我們殘忍，但是我們自己要獨立自強，要活出個樣子來給它看看。”
她曾經想要拿床單輕生的時候，想到的就是曾經對孩子們說過的話。
她如果真的這麽一走了之了，那些孩子知道後，該怎麽辦？
她的半條命被火災吞噬了。
可另外的半天命，卻隨著心裏牽掛的孩子們，散落在祖國的大江南北。
她每天在院子裏盼的就是孩子們的歸來。
只是偶爾來看一看她，就已經很開心了。
蕭信音推著輪椅，帶著她在院裏曬太陽，絮絮叨叨地說著最近的經歷。
“我去看小東了，這小子，胖了好多，給人家當教練了，有點模樣了。”
“我馬上就畢業了，媽，日子是越過越好，可心裏……總是覺得不如小時候清亮。”
“我遇到一個很好的人……下次，我想帶她來見你。”
……
“嗚嗚。”田媽媽發出聲音，放在輪椅上的手也動了動，蕭信音知道她的意思，笑了，她蹲在田媽媽的面前，笑容滿面：“你想知道，我和那個人什麽關系是嗎？”
田媽媽艱難地點了點頭，一雙眼睛看著她。
如果是別人，蕭信音肯定不會說，可對著自己的媽媽，她自然會說。
“媽，我先和你說個重要的事兒，你要把心臟保護好啊。”
田媽媽笑了，雖然臉上的肌肉有些猙獰，可在蕭信音的心裏，卻是最美的。
耐心的等待，蕭信音看著田媽媽把手放在胸口護好，她才宣布：“她是個女人，我喜歡她。”
她抓著輪椅兩側的手緊了緊，雖然知道田媽媽一向是包容的，一向是不封建的，可還是緊張。
田媽媽聽了後有短暫的懵，隨即，她的唇動了動。
——你喜歡女孩子麽？
意外的，田媽媽的腦海裏居然第一時間閃過的是雁兒抱著她的畫面。
好在，被懷心這段時間鍛煉的蕭信音唇語進步的突飛猛進，她點了點頭，“是，媽媽，我喜歡她。”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她在這世上，無依無靠的，燕蘭和蕭何言，從那一日後就消失殆盡，再也沒有聯系過她，蕭信音也不想聯系他們，於她來說，唯一的親人就是田媽媽了。
她多想要牽著楚纓宴的手，給自己的媽媽看一看，告訴她，這是我的愛人，我要和她過一輩子。
田媽媽聽了艱難地點了點頭，看著蕭信音，唇動著。
——推著媽媽回去……回去一下。
蕭信音讀懂了她的話，心裏有點難過，她想，媽媽大概還是不能接受她喜歡女孩子的吧。
田媽媽的房間並不大，小小的套間，屋內，還有護工在忙碌打擾，她也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看到蕭信音後，笑著說：“阿音來了？”
她看著田媽媽這麽多年，常來看她的孩子基本上都認識了。
蕭信音笑著塞給了她一個紅包，“茹姨，新年快樂啊。”
茹姨說什麽也不要，推推搡搡的，到最後，蕭信音都要給她抱起來了，她才驚呼著收了紅包，隔壁房間的老人看了直笑。
等人走了。
田媽媽往自己床頭櫃的方向看了看，“嗚嗚。”
蕭信音明白她的意思，“要拿什麽？”
田媽媽又去看自己的褲兜。
她的鑰匙，都是隨身攜帶的。
按照吩咐，蕭信音打開了田媽媽的小櫃子，從裏面掏出了一個被手絹層層包著的東西，她一看就樂了，故意逗媽媽：“喲，不會是包的金子吧？”
田媽媽跟著“嘿嘿”的樂，口水流了出來，蕭信音也不嫌棄，給她擦幹凈，在她的示意下，打開了手絹。
包的一層又一層，顯而易見，田媽媽有多重視這東西。
等都打開了之後，蕭信音的眼睛睜大，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翡翠手鐲。
這手鐲在年少的時候，她總是看見田媽媽戴，不離手的，後來出了事兒後，蕭信音以為是在大火裏燒沒了，還想著要不要給媽媽再買一個。
翠綠的手鐲，通透瑩潤，沒有一絲雜質。
當年，孤兒院周轉不下去的時候，田媽媽不僅一次想要把手鐲賣了，可孩子們說什麽都不同意，就連護工們也不同意。
她為了孤兒院，早就把能賣的都賣了，房子、田產……她剩下的就只有，她們家人一代代傳下來的翡翠手鐲了。
田媽媽“嗚嗚”地對著蕭信音哼著，唇翕動著，催促著。
——這個……是我的媽媽傳下來的。
女兒，我沒有什麽給你。
拿回去，戴到你喜歡的人手上，告訴她，是咱家的聘禮。
那一刻，蕭信音淚如雨下，流浪漂泊依舊的心，在這一刻，找到了家的港灣。
她抱住田媽媽，哭了個徹底。
是放聲大哭。
哭，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痛苦與煎熬；
這是她的媽媽，在她面前，她不需要隱瞞什麽。
田媽媽擡著手，想要摸一摸女的頭發安撫，卻怎麽都用不上力氣，記得眼淚也跟著往下流。
蕭信音看著她哭，連忙擦幹凈臉上的淚，“沒事兒的，媽，我沒事兒的……”
……
半個小時後。
蕭信音坐在媽媽的身邊，給她吹著頭發。
跟女兒待了一下午的田媽媽，精神狀況好很多，剛剛蕭信音給她洗了澡，整個人很清爽。
一切整理完畢。
蕭信音把兜裏的照片掏出來了，放在媽媽面前。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田媽媽就“嗚嗚”地很明顯地情緒激動，嘴裏甚至還發出了yanyan的聲音。
蕭信音心酸，她點頭：“是，媽，這是雁兒姐姐的照片。”
她已經不需要再去過問了。
田媽媽的反應就告訴了她這張照片的真實性。
田媽媽擡頭去看蕭信音，蕭信音擦了擦眼角的淚，笑著說：“我好像有她的消息了，媽。”
田媽媽不說話，握著輪椅的手，緊了緊。
蕭信音：“我……我還是得找到她吧？”
她想要在媽媽這兒得到個確定的答案，找到一份心安。
可媽媽沒有說話。
後來，她也就沒有再說話。
倆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坐在地上，最後，蕭信音把頭枕在了她的腿上，像是小時候一樣，可媽媽卻已經不能再去輕撫她的長發了。
卻依舊可以治愈她的心靈。
夕陽很美，落在蕭信音的肩上，頭上，為她鍍了一層光，她趴在媽媽的腿上呢喃。
“媽，你曾經告訴過我們，犯錯容易，難的是承認錯誤。”
“無論何時……都不能以傷害別人為代價，取悅自己。”
“我想……我大概是錯了。”
……
蕭信音是第二天離開的。
離開前，她給每一個護工都包了個大紅包，說了很多暖心的話，讓他們多幫忙照顧媽媽。
田媽媽目送著女兒離開，看著蕭信音沖她揮手告別，坐在輪椅上的她笑著落淚。
她老了。
身體又這樣。
見一次少一次了。
護工茹姨推著田媽媽往房間走，忍不住誇獎：“大姐，你說你這些孩子們，一個個都真有良心。”
被人誇獎自己的孩子，田媽媽的心裏別提多開心了。
“就這個孩子，阿音吧，真是好看，在我看來，她和之前那個來看你的女孩一樣，都跟電視上的人似的。”
田媽媽的笑容略略收斂，嗚嗚地發出聲音，茹姨一下子捂住了嘴，“哦，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說多了。”
不過是一句隨口提的話。
蕭信音不知道，在她離開敬老院的下午，在那幹了一輩子的茹姨就被辭退了。
去飛機場，安檢結束，等待航班起飛的時候。
蕭信音點開了微信，看到MR.K發的話，陷入了沈默。
——是否繼續？
在登機前，蕭信音看著湛藍的天空，看著那一團團棉花糖一樣的雲朵，深吸一口氣，回覆了微信。
——是。
她決定回去後，向楚纓宴說明一切，把MR.K的事情也告訴她。
他步步緊逼，就是要毀了楚纓宴，哪怕是分開，蕭信音也要告訴她小心。
她錯了。
錯誤的開始，傷害到了楚纓宴。
是她不好。
無論楚纓宴怎麽憤怒怎麽指責她，蕭信音都認了，她不想要再這樣下去了，她覺得自己已經要被愧疚撕碎了。
兩個多小時的飛行結束後。
是萬森來接的蕭信音，他拉著行李箱，告訴她：“楚總上午有一個很重要的董事會。”
她抽不開身。
不然，一定會來接蕭信音的。
蕭信音點頭，問：“現在去接懷心麽？”
她這幾天總接到懷心的電話了，纏著她，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她也想懷心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見她。
萬森點了點頭，他擡手，看了看表：“我先開另一輛車把行李送回去，然後接楚總，你開車直接過去接懷心，我們在洋湖商場見面，可以麽？”
她們約定好了，今天帶懷心去玩。
本來說去動物園的，可最近感冒生病的人比較多，就選擇了室內空間。
還不知道懷心會不會見到人太多而害怕。
蕭信音點頭應了，她開車直接去蘇家，她是真的想極了這小家夥，一路速度很快，等素然抱著她出來的時候，提前了十幾分鐘。
蕭信音一看見懷心，就覺得她有點不對勁兒，雖然還是想她，看著她眼睛就亮了，但明顯和上次見面時狀態不同了。
接過懷心，當著素然的面，蕭信音沒有避諱地親了親她的頭發，小聲問：“怎麽了呀？”
懷心讀著她的唇，沒有吭聲，長長的睫毛眨動，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卻泛起了一層水霧。
有些事情，是不用說的。
蕭信音擡頭看了看素然，素然沒有與她對視，而是看著楚懷心。
“小心一點，好好玩。”
楚懷心沒有理她，反而是往蕭信音的懷裏又紮了紮，蕭信音抱緊她，不願意多停留，上了車。
到了車上，給楚懷心系好安全帶後，只有兩個人了，懷心才好一點，她擡起手，委屈地比劃。
——大力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和姐姐了。
蕭信音看的心裏難受，她摸著她的頭發，努力地笑著。
——今天帶你去游樂場，那裏有很多大恐龍，你想要看麽？
她的心裏一片黯然。
她已經想好了，今天帶懷心玩完，就與楚纓宴坦白。
到時候，怕不是她不要她們姐妹，而是楚纓宴不要她了。
懷心到底是孩子心性，難過的情緒持續不了多少。
蕭信音和楚懷心過去的時候，游樂場的人並不多，看來是楚總授意了，不需要清場，但是註意了限流。
剛開始，懷心還挺害怕的，可看到孩子們在玩海綿球，在玩跳跳床，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過家家，恐龍大冒險，她也跟著進去了。
蕭信音不放松，全程眼睛盯著她看，看懷心剛開始是放不開的，小心翼翼四處觀察，後來，一個穿著花裙子漂亮的小女孩跟她說了什麽，她還用手擋臉，可人家小女孩笑了，握住了她的手，牽著她去了海綿球裏。
不過是十幾分鐘，楚懷心就和她玩了起來，也知道拿球去砸大屏幕上的小動物得分了，她緩了口氣，這才來得及給楚纓宴發微信。
——我們玩起來了，你別著急。
今天的會議時間，明顯要比往日長。
楚纓宴的確等的有些著急，但是她不能提前離場，今天楚天龍特意過來了，會議規格很高。
楚天龍穿了一身中山裝，頭發梳的一絲不茍，表情嚴肅，時不時地看一眼旁邊的孫女，沈默不語。
一直到二十分鐘後，這會才結束，楚天龍叫住了楚纓宴，“你怎麽回事兒？心神不寧的？一會兒和我去見譚局。”
爺爺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嚴肅的與她說話了。
楚纓宴不得不壓下心裏的情緒，點了點頭。
她也不知道怎麽了。
或許是因為許久不見蕭信音了？
今天總是心浮氣躁的。
中途，在與爺爺與有人會見的時候，她不放心，給萬森發了信息。
——過去盯一下。
雖然是自家的商場，絕對的安全，但楚纓宴還是不放心。
……
楚總那邊焦慮等待。
楚懷心這邊已經玩的衣服都濕透了，蕭信音有帶孩子的經驗，來的時候，特意給她拿了一件換用的衣服，她抱著懷心去母嬰室，笑著問：“開心麽？”
懷心小臉通紅，頭發都豎起來了，她抱著蕭信音的脖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到母嬰室的走廊裏，蕭信音就覺得不對勁兒，職業素養，讓她的神經一下子繃緊。
她剛剛，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黑影。
這時候，她不需要保護楚纓宴，可懷裏的楚懷心，更加的弱小。
她表面上沒有什麽改變，還和楚懷心說說笑笑，甚至還拿出手機給她拍了一張照片，“咱們發一張合影給姐姐看吧？”
楚懷心很配合，擡起手就比劃，她湊近一看，卻發現，大力姐姐並沒有拍照，而是發了定位給姐姐。
小小的腦袋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勁兒，楚懷心去看蕭信音，蕭信音這時候，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就在蕭信音擰開了母嬰室的門，而對面，一個帶著鴨舌帽，穿了一身牛仔服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他的速度很快，鬼魅一樣融在暗影裏，貼著墻壁快速前行，手自然地垂著。
蕭信音更快，她一下子把楚懷心推了進去：“進去！”
她都沒有這麽大聲對楚懷心說過話，表情嚴肅。
楚懷心讀到了，立馬往裏走，嚇得小臉都白了。
而那個男人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速度很快，跟著就要進去，卻被蕭信音一把抓住了肩膀，把他往回拽，男人猛然回頭，反手揮拳，蕭信音躲開了，用肘去擊打他的腹部。
男人悶哼了一聲，顯然沒有想到蕭信音伸手這麽利落，他的左手下滑，從衣袖裏抖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兇神惡煞地咬牙切齒地沖向她，蕭信音在那時候看到了他的眼睛，對視那一眼，她竟然從心底舒了一口氣。
無論是從小的經歷，還是大學時豐富的格鬥經驗，都讓蕭信音一眼就看出，對方實際目標並不是懷心，而是她。
蕭信音用腳去踢門，在門被關上那一刻，縮在沙發上的楚懷心看到男人用刀去刺蕭信音，發出“啊”地尖叫聲。
後面發生了什麽，她看不見了。
楚懷心縮在沙發上瑟瑟發抖，眼淚流了一臉，冷汗打濕了身體。
她聽到了大力姐姐的悶哼聲，緊接著，聽到什麽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很快的，有腳步聲，以及周圍人嘈雜慌亂的大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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