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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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夜深人靜。
楚懷心小朋友在仰頭讀唇語聽著姐姐講完三個故事後, 終於卷著被子，在姐姐身上的香氣的包裹下，充滿安全感地睡著了。
今天, 她做夢了。
夢裏, 大力姐姐和她姐姐一人牽了她一個手, 特別幸福地帶她去動物園看可愛的動物們。
天空很藍，飄著的白雲像極了她最愛的棉花糖, 一朵又一朵，散發著甜蜜的味道。
而夢裏的她, 眼睛都是笑，蹦蹦跳跳地四處看, 她不再排斥人群, 不再怕許許多多聲音。
蕭信音低頭問她，“累不累？”
她仰頭看著兩個姐姐，笑著說：“不累，我好開心。”
夢裏的她在發音之後, 整個人也像是嚇傻了一樣, 捂著了嘴, 心想她怎麽會說話了？
潛意識就像是烏雲, 瞬間將一切籠罩，她惶恐地發現，原本牽著她的兩個人都不見了。
所有的美好都消散了, 而大力姐姐的位置變成了背著手的媽媽, 蘇碧宸冷凝著臉，周圍的氣壓很低。
一切都開始變得灰暗。
姐姐跪坐在地上, 捂著臉，流淚。
她的眉宇間, 還沒有現在的冷漠與威武，少女的脆弱感十足。
長發披肩，巴掌大小的臉頰毫無血色，唇被死死咬著，痛苦地蜷縮著。
“你以為，你還回得去麽？”
“為了今天這一步，我已經賭上了所有，你就只能是楚纓宴，楚纓宴就只能是你。”
而楚懷心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裏，她看著姐姐痛哭流涕的模樣大大的眼睛也跟著流眼淚，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姐姐就只是搖著頭流淚，蘇碧宸上前一步，將手裏的紙摔在了她的身上，眼裏陰冷無比，“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如果讓我發現，你向任何人透露身份，我會讓那個人像你鐘愛的孤兒院一樣，徹底的消失。”
“你以為，你還回的去嗎？”
“你的一切都被抹滅了，你擁有的，你的一切都是全新的，連你的身體，你的臉都不是自己的，你還在幻想著什麽？”
“即使你說，別人也不會相信，只會把你當成瘋子關進精神病院。”
“楚纓宴，這輩子，你就只能是我的女兒。”
……
楚懷心黑葡萄一樣的眼眸裏最後留下的都是姐姐抱著雙臂哭泣的模樣，而周圍的一切黑暗開始聚攏，變成了大大的怪物，壓在了她的心上。
……
楚纓宴俯身，親了親楚懷心肉嘟嘟的臉頰，披著睡衣起身了。
楚總雖然具有工作狂屬性，但像是這種淩晨召見的時候，還是不多見。
萬森頂著一身的寒霜，恭敬地站在楚纓宴的身後，匯報著查來的全部信息。
“是蕭何言在外面賭博，欠了賭債不說，為了補窟窿，用了各種小額貸軟件，還不上款，信用破產。”
楚纓宴背對著萬森站著，她抱著雙臂看著窗外，明明是散著發，明明是一身睡衣，最為居家的打扮。
可偏偏她身上的寒意與煞氣那麽的重。
萬森感覺呼吸都是壓抑的，“被要債的堵家門口了，恐嚇威脅，先是把家裏大件的物品都賣了，親朋也借遍了，後來實在沒辦法，就把註意打到了蕭信音的身上。”
楚纓宴轉過身，一雙漆黑的眸子盯著萬森：“實在沒辦法？”
萬森：……
他跟在楚纓宴身邊這麽久，除了最初的兩年，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她這樣的怒火了，就是去會見王老那次被出賣蹤跡也沒有如此過。
萬森小心翼翼地問：“楚總，要怎麽處理？”
如果是別人的事兒，他或許可以全權做主，完成後直接匯報楚纓宴一個結果。
可事關蕭信音，他必須要謹慎。
漆黑的眸子，盯著外面的月看了許久，楚纓宴轉過身，眼裏綴著點點寒光，她看著萬森：“我親自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上，蕭信音是從疼痛中醒來的，為了心裏的猜測，她輾轉到了後半夜才睡著，可經過了一夜的沈澱，她臉腫的特別誇張。
蕭信音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想咧嘴嘲諷自己，可一下子又牽動了傷口。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外走，剛進客廳，楚懷心就跑了過來，抱住了她的大腿。
——大力姐姐，你總算醒了。
蕭信音：……
還不到八點，她醒的很晚麽？
楚懷心小朋友就好像能讀懂她的心。
——姐姐一早上就出去了！
蕭信音微微一怔，一早就出去了？她低頭看了看手機，並沒有微信，楚總是有什麽著急的事兒麽？往常，楚纓宴不用她，即使自己不發微信，也會讓萬森告知她。
的確是很著急的事兒。
燕蘭和蕭何言怎麽都沒有想到，今天早上，她們家裏會迎來這麽一尊“大佛”。
當萬森敲開家門的時候，蕭何言穿著睡衣，怒生怒氣的喊著：“誰啊！”
誰這麽沒素質，天還沒完全亮就敲門，他和燕蘭昨天因為蕭信音的事兒一晚上沒睡好，本來就心火正旺，一肚子氣沒地方撒。
當他打開門那一刻，身子直接被人大力推了一把，他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你……你是誰？居然私闖民宅！”
一行穿著黑衣保鏢一樣的人擠了進來，門，反手被鎖上。
萬森陰沈著臉，徑直走向蕭何言，扭住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直接按在了墻上。
蕭何言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把燕蘭嚇得從屋裏跑了出來，立即被身邊的人按住了。
萬森捂住他的嘴，在蕭何言的耳邊冷淡地說：“不想死，你就喊。”
蕭何言：！！！
是討債公司的嗎？
他“嗚嗚嗚”地掙紮著，扭頭看著同樣被控制住的燕蘭，眼裏都是驚恐與膽怯，到最後，他示弱地搖了搖頭，萬森這才松開手。
“我……我已經在想辦法了，馬上就還錢……馬上就還……”
蕭何言“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顫顫巍巍的求饒，旁邊的燕蘭嚇得眼淚直流。
萬森轉身向後，幾個身邊的保鏢也跟著讓出了一條路。
楚纓宴緩緩地走了進來，她瞥了蕭何言和燕蘭一眼，沒有搭理她們，先去了蕭信音的房間。
蕭何言和燕蘭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年輕貌美的女的，看氣質，不是普通要債的，一時間，倆人對視一眼，更是惶惶。
蕭信音的房間很小。
說是房間，更像是雜貨間改的。
屋子裏一般用來堆積雜物，一般擺著蕭信音的物品，東西很少，就一張床，一個衣櫃是她的。
一看就不經常回來，東西都落灰了。
楚纓宴走了進去，看到書桌上擺了個相框。
相框裏，是蕭信音離開孤兒院的時候照的，她本來是想和雁兒姐姐照一張的，可臨要走之前，雁兒姐姐突然有事，沒來送她，蕭信音委屈難過，縮在院長田瑞閆的懷裏偷偷抹眼淚。
後來，蕭信音不僅一次回到莫爾孤兒院，看到的就是被大火吞噬後，黑漆漆狼藉一片的現場。
她們所有孩子的資料，留影，各種物品，都被燒光了。
她不死心，又去省城的檔案室去調檔案，可蕭信音去被告知，因為要倒查火災事故，莫爾孤兒院的很多檔案都被督導組調走檢查追責去了。
再那之後，蕭信音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查一次，在一年半的時候，檔案終於回來了，可卻以對公不對私的理由，拒絕了蕭信音查看的要求。
沒辦法，蕭信音又只能輾轉奔波去找最早收留她的孤兒院，都要給院長跪下來了，哭著懇求，才帶她一起去調檔。
可她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被提前預知了一樣。
歸還回來的檔案，唯獨少了雁兒姐姐的。
這條路被堵死了，失望的蕭信音又去敬老院找因為孤兒院燒毀，已經癱瘓，每天坐在輪椅上不能生活不能自理的院長田瑞閆。
田媽媽經歷火災打擊，多年以來傾註的心血被燒毀，本來就有心腦血管等慢性病的她，急火攻心，一下子腦梗了。
從此就起來不來了，她的身子右側都動不了，偏癱的徹底，平日裏，連擦口水這樣的小事兒都需要人照顧，說話也是模糊不清。
蕭信音見到她的時候，抱著她哭了好半天，田媽媽也是哭，嘴裏“嗚嗚嗚”的發出嗚咽。
到最後，當蕭信音問她是否有雁兒姐姐的照片時，她感覺田媽媽的眼睛跳動了一下，明明該是有的，可她卻偏偏搖了頭。
不管再想要探知雁兒姐姐的下落，面對這樣一個沒有血緣關系，卻嘔心瀝血為孤苦無依的孩子們付出了半生的媽媽，蕭信音還能說什麽？
她把自己身上所有打工積累的錢全都留了下來。
再那之後，就是漫無目的大海撈針的尋找。
每一年，蕭信音都會去一趟敬老院，她會推著田媽媽出去曬曬太陽，然後給她扇著蒲扇，嘮家常。
“田媽媽，我去找了小東，你還記得嗎？就那個十二指男孩。”
田媽媽這幾年情況好了一點點，手有時候能擡起來了，定期在做康覆。
“他被收養後，做了手術，切除了多出來的手指，現在在一個棒球隊 當教練，胖了好多啊。”
“我明天就去見她。”
蕭信音的笑容有些絕望，嘆了口氣：“他是最後一個了。”
……
在看到蕭信音的時候，小東激動地沖了上去，一下子擁抱住了她。
“姐姐！你眼睛好了？？？哇，這麽漂亮了麽？！”
在那些黯淡無光，被世界拋棄，無人問津的日子裏。
孤兒院的孩子們就是一家人。
蕭信音回憶著小時候的情景，伸出拳頭，和小東碰了碰拳，倆人都笑了。
後來，小東帶她去訓練館看了，“我被領養回家後，養父母對我不錯，幫我做了手術，或許是感覺正常的身體來之不易，我有點癡迷體育鍛煉。”
他沒有什麽錢，去找明教練，只能靠自己的汗水堆積。
後來，他沒有考上大學，讀了體校，畢業後，雖然沒有如願以償的進入國家隊為國爭光，但也算是如願，當了老師。
工資不多，卻夠三餐飽腹。
不說沒有遺憾，卻依舊是感恩滿足。
比起很多領養後又被棄養，許許多多反目成仇，虐待又跑回來的孩子，他是幸運的。
倆人邊走邊聊，最後，蕭信音問：“你還記得雁兒姐姐麽？”
小東的腳下一滯，他看著蕭信音，苦笑著問：“還找呢？”
這些年，他聽身邊的那些孤兒們說了無數遍，蕭信音像是魔怔了一樣，瘋狂地在找雁兒姐姐，花光了錢，也沒有尋到。
小東心疼她，“姐，算了，我聽說雁兒姐姐被國外的夫妻收養了，人家該是過好日子去了。”
她們這個大家庭有些特殊。
首先，身體健康的就是極少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都有這樣那樣的疾病，當初，她們莫爾孤兒院先後的七八十個孩子，活過成年的，不到四十個，而身體健康，不需要被公益組織照顧的，前前後後也就那麽十幾個。
蕭信音一個個都走到了。
她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聽大家重覆描述著雁兒姐姐的模樣。
小東比劃著自己的頭發。
“她的頭發很長。”
“人很漂亮，那時候，我就知道好多人覬覦她呢，她的眼睛不是電視劇裏小燕子那種特別大的，但是非常有自己的味道，很溫柔，很愛笑，笑起來讓人感覺春風都融化在她的眼裏。”
大家對雁兒姐姐的回憶，都是充滿溫度的。
即使已經聽過了很多遍，聽過了很多版本，可蕭信音還是聚精會神，一個字都不願意落下。
到最後，她拿出畫板，遞給了小東。
“沒有照片，畫一個也好。”
小東尷尬地笑，“不是吧，姐，你也知道我這手殘的技術。”
大家對於繪畫普遍沒有什麽天賦，可在蕭信音堅持的目光下，小東還是尋著兒時模糊的記憶，一點點畫下了雁兒姐姐的樣子。
他畫的不好看，卻很認真。
漸漸地，並不流暢的筆墨間，繪出了一個溫柔的女孩。
小東畫的不好，可雁兒姐姐眼裏的溫柔，正是蕭信音心裏幻想過千萬次，該有的模樣。
蕭信音在旁邊陪著他，到最後，她凝視畫裏的人許久，珍重地把畫卷起，收好。
小東是她找尋的最後一個人了。
是她從14歲到20歲，7年時光歲月中，尋找的最後一個家人。
小東心疼地看著她，“姐，你這麽做，值得嗎？”
他很想要勸蕭信音，算了，放棄吧，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吧。
她姐姐現在出落的這麽漂亮，又考上了大學，未來一片光明，何必苦苦地抱著回憶，不肯走出來？
蕭信音卻只是笑，拍了拍小東的肩膀：“走吧，姐姐請你吃飯，小時候你不是最饞羊肉串了麽？”
那時候，因為肚子裏沒有油水，又長身體，大家普遍比較饞嘴。
尤其是小東，每次看到街邊誰烤肉串都走不動，後來或許是盯著一個小孩看的太久了，那小孩看到他的十二指後，嚇得“哇”一聲，驚動了旁邊的大人。
小東那天被重重地踢了一腳，回來之後，哭了好半天。
當時縮在雁兒姐姐懷裏，連自己都沒辦法保護的蕭信音卻信誓旦旦地說：“我發誓，小東，等有一天，我有錢了，一定要帶你吃個飽！”
現如今，姐弟倆面前擺滿了烤串，小東還給自己點了一瓶啤酒，笑的開心。
或許是從小到大，見過太多的冷漠與諷刺，一點點真情，對於她們來說都是無比珍惜寶貴的。
後來，小東喝的有點多，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些年的經歷，“我真的很幸運，本來上職高的時候，我很抑郁低沈，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可能都搭不上想要的棒球了，可後來……你說姐，厲不厲害，咱在去體育場觀看隔壁學校球隊比賽的時候，被教練看中了，他帶我入隊，後來又因為我進步飛速，給我減免了練習費。”
蕭信音笑著看著他：“你是個好孩子，值得這樣的信任。”
感受過人間冷暖刻薄的她，不禁想，真的會有這樣的幸運麽？
就像是她之後去看田媽媽，被告知，政府部門推出了新的惠民政策，主要針對的就是這樣孤寡老人群體，可以免費為她做康覆，治療身體，定期保養。
真的也是幸運麽？
後來，倆人喝的多有點多，小東紅了眼睛，哭著問：“姐姐，你這些年過得好麽？”
他聽過蕭信音的事兒，卻不敢去問。
蕭信音學著雁兒姐姐的模樣，摸了摸小東的頭發：“我過得很好。”
人活著，不僅僅是活著。
要精神和身體都在，那才叫真正的活著。
這些年，她的身體活著，可靈魂，全都靠從回憶中吸取溫度。
或許，尋找雁兒姐姐，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她堅持下去的信仰。
小東滿臉的心疼，琢磨著措詞，想要怎麽勸一勸姐姐不要再徒勞地找下去了。
“我只是放不下她，想要找到她……”
蕭信音喃喃低語，臉上帶著苦笑：“你們所有人都讓我放棄，告訴我她去過很好的生活了，或許不想要被打擾到。可是——”眼淚在眼圈裏打轉，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我總是想……如果真的過得很好，怎麽會一個消息都沒有？如果真的過得很好，她怎麽會不來找我，為什麽只缺少了她的檔案……如果，她過得不好，可我們所有人都把她遺忘了，那麽雁兒姐姐她該有多麽的害怕惶恐與痛苦。”
小東怔怔地看著蕭信音，那一刻，他知道，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人事兒能改變蕭信音的想法。
蕭信音擦掉眼角的淚，對著他笑了笑：“所以，小東，不要勸我，我不能忘了她，也不會忘了她，我要找到她。”
哪怕是雁兒姐姐真的不要她了。
她也要親眼看到姐姐過得好，才會放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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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楚懷心小朋友在仰頭讀唇語聽著姐姐講完三個故事後, 終於卷著被子，在姐姐身上的香氣的包裹下，充滿安全感地睡著了。
今天, 她做夢了。
夢裏, 大力姐姐和她姐姐一人牽了她一個手, 特別幸福地帶她去動物園看可愛的動物們。
天空很藍，飄著的白雲像極了她最愛的棉花糖, 一朵又一朵，散發著甜蜜的味道。
而夢裏的她, 眼睛都是笑，蹦蹦跳跳地四處看, 她不再排斥人群, 不再怕許許多多聲音。
蕭信音低頭問她，“累不累？”
她仰頭看著兩個姐姐，笑著說：“不累，我好開心。”
夢裏的她在發音之後, 整個人也像是嚇傻了一樣, 捂著了嘴, 心想她怎麽會說話了？
潛意識就像是烏雲, 瞬間將一切籠罩，她惶恐地發現，原本牽著她的兩個人都不見了。
所有的美好都消散了, 而大力姐姐的位置變成了背著手的媽媽, 蘇碧宸冷凝著臉，周圍的氣壓很低。
一切都開始變得灰暗。
姐姐跪坐在地上, 捂著臉，流淚。
她的眉宇間, 還沒有現在的冷漠與威武，少女的脆弱感十足。
長發披肩，巴掌大小的臉頰毫無血色，唇被死死咬著，痛苦地蜷縮著。
“你以為，你還回得去麽？”
“為了今天這一步，我已經賭上了所有，你就只能是楚纓宴，楚纓宴就只能是你。”
而楚懷心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裏，她看著姐姐痛哭流涕的模樣大大的眼睛也跟著流眼淚，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姐姐就只是搖著頭流淚，蘇碧宸上前一步，將手裏的紙摔在了她的身上，眼裏陰冷無比，“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如果讓我發現，你向任何人透露身份，我會讓那個人像你鐘愛的孤兒院一樣，徹底的消失。”
“你以為，你還回的去嗎？”
“你的一切都被抹滅了，你擁有的，你的一切都是全新的，連你的身體，你的臉都不是自己的，你還在幻想著什麽？”
“即使你說，別人也不會相信，只會把你當成瘋子關進精神病院。”
“楚纓宴，這輩子，你就只能是我的女兒。”
……
楚懷心黑葡萄一樣的眼眸裏最後留下的都是姐姐抱著雙臂哭泣的模樣，而周圍的一切黑暗開始聚攏，變成了大大的怪物，壓在了她的心上。
……
楚纓宴俯身，親了親楚懷心肉嘟嘟的臉頰，披著睡衣起身了。
楚總雖然具有工作狂屬性，但像是這種淩晨召見的時候，還是不多見。
萬森頂著一身的寒霜，恭敬地站在楚纓宴的身後，匯報著查來的全部信息。
“是蕭何言在外面賭博，欠了賭債不說，為了補窟窿，用了各種小額貸軟件，還不上款，信用破產。”
楚纓宴背對著萬森站著，她抱著雙臂看著窗外，明明是散著發，明明是一身睡衣，最為居家的打扮。
可偏偏她身上的寒意與煞氣那麽的重。
萬森感覺呼吸都是壓抑的，“被要債的堵家門口了，恐嚇威脅，先是把家裏大件的物品都賣了，親朋也借遍了，後來實在沒辦法，就把註意打到了蕭信音的身上。”
楚纓宴轉過身，一雙漆黑的眸子盯著萬森：“實在沒辦法？”
萬森：……
他跟在楚纓宴身邊這麽久，除了最初的兩年，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她這樣的怒火了，就是去會見王老那次被出賣蹤跡也沒有如此過。
萬森小心翼翼地問：“楚總，要怎麽處理？”
如果是別人的事兒，他或許可以全權做主，完成後直接匯報楚纓宴一個結果。
可事關蕭信音，他必須要謹慎。
漆黑的眸子，盯著外面的月看了許久，楚纓宴轉過身，眼裏綴著點點寒光，她看著萬森：“我親自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上，蕭信音是從疼痛中醒來的，為了心裏的猜測，她輾轉到了後半夜才睡著，可經過了一夜的沈澱，她臉腫的特別誇張。
蕭信音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想咧嘴嘲諷自己，可一下子又牽動了傷口。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外走，剛進客廳，楚懷心就跑了過來，抱住了她的大腿。
——大力姐姐，你總算醒了。
蕭信音：……
還不到八點，她醒的很晚麽？
楚懷心小朋友就好像能讀懂她的心。
——姐姐一早上就出去了！
蕭信音微微一怔，一早就出去了？她低頭看了看手機，並沒有微信，楚總是有什麽著急的事兒麽？往常，楚纓宴不用她，即使自己不發微信，也會讓萬森告知她。
的確是很著急的事兒。
燕蘭和蕭何言怎麽都沒有想到，今天早上，她們家裏會迎來這麽一尊“大佛”。
當萬森敲開家門的時候，蕭何言穿著睡衣，怒生怒氣的喊著：“誰啊！”
誰這麽沒素質，天還沒完全亮就敲門，他和燕蘭昨天因為蕭信音的事兒一晚上沒睡好，本來就心火正旺，一肚子氣沒地方撒。
當他打開門那一刻，身子直接被人大力推了一把，他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你……你是誰？居然私闖民宅！”
一行穿著黑衣保鏢一樣的人擠了進來，門，反手被鎖上。
萬森陰沈著臉，徑直走向蕭何言，扭住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直接按在了墻上。
蕭何言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把燕蘭嚇得從屋裏跑了出來，立即被身邊的人按住了。
萬森捂住他的嘴，在蕭何言的耳邊冷淡地說：“不想死，你就喊。”
蕭何言：！！！
是討債公司的嗎？
他“嗚嗚嗚”地掙紮著，扭頭看著同樣被控制住的燕蘭，眼裏都是驚恐與膽怯，到最後，他示弱地搖了搖頭，萬森這才松開手。
“我……我已經在想辦法了，馬上就還錢……馬上就還……”
蕭何言“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顫顫巍巍的求饒，旁邊的燕蘭嚇得眼淚直流。
萬森轉身向後，幾個身邊的保鏢也跟著讓出了一條路。
楚纓宴緩緩地走了進來，她瞥了蕭何言和燕蘭一眼，沒有搭理她們，先去了蕭信音的房間。
蕭何言和燕蘭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年輕貌美的女的，看氣質，不是普通要債的，一時間，倆人對視一眼，更是惶惶。
蕭信音的房間很小。
說是房間，更像是雜貨間改的。
屋子裏一般用來堆積雜物，一般擺著蕭信音的物品，東西很少，就一張床，一個衣櫃是她的。
一看就不經常回來，東西都落灰了。
楚纓宴走了進去，看到書桌上擺了個相框。
相框裏，是蕭信音離開孤兒院的時候照的，她本來是想和雁兒姐姐照一張的，可臨要走之前，雁兒姐姐突然有事，沒來送她，蕭信音委屈難過，縮在院長田瑞閆的懷裏偷偷抹眼淚。
後來，蕭信音不僅一次回到莫爾孤兒院，看到的就是被大火吞噬後，黑漆漆狼藉一片的現場。
她們所有孩子的資料，留影，各種物品，都被燒光了。
她不死心，又去省城的檔案室去調檔案，可蕭信音去被告知，因為要倒查火災事故，莫爾孤兒院的很多檔案都被督導組調走檢查追責去了。
再那之後，蕭信音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查一次，在一年半的時候，檔案終於回來了，可卻以對公不對私的理由，拒絕了蕭信音查看的要求。
沒辦法，蕭信音又只能輾轉奔波去找最早收留她的孤兒院，都要給院長跪下來了，哭著懇求，才帶她一起去調檔。
可她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被提前預知了一樣。
歸還回來的檔案，唯獨少了雁兒姐姐的。
這條路被堵死了，失望的蕭信音又去敬老院找因為孤兒院燒毀，已經癱瘓，每天坐在輪椅上不能生活不能自理的院長田瑞閆。
田媽媽經歷火災打擊，多年以來傾註的心血被燒毀，本來就有心腦血管等慢性病的她，急火攻心，一下子腦梗了。
從此就起來不來了，她的身子右側都動不了，偏癱的徹底，平日裏，連擦口水這樣的小事兒都需要人照顧，說話也是模糊不清。
蕭信音見到她的時候，抱著她哭了好半天，田媽媽也是哭，嘴裏“嗚嗚嗚”的發出嗚咽。
到最後，當蕭信音問她是否有雁兒姐姐的照片時，她感覺田媽媽的眼睛跳動了一下，明明該是有的，可她卻偏偏搖了頭。
不管再想要探知雁兒姐姐的下落，面對這樣一個沒有血緣關系，卻嘔心瀝血為孤苦無依的孩子們付出了半生的媽媽，蕭信音還能說什麽？
她把自己身上所有打工積累的錢全都留了下來。
再那之後，就是漫無目的大海撈針的尋找。
每一年，蕭信音都會去一趟敬老院，她會推著田媽媽出去曬曬太陽，然後給她扇著蒲扇，嘮家常。
“田媽媽，我去找了小東，你還記得嗎？就那個十二指男孩。”
田媽媽這幾年情況好了一點點，手有時候能擡起來了，定期在做康覆。
“他被收養後，做了手術，切除了多出來的手指，現在在一個棒球隊 當教練，胖了好多啊。”
“我明天就去見她。”
蕭信音的笑容有些絕望，嘆了口氣：“他是最後一個了。”
……
在看到蕭信音的時候，小東激動地沖了上去，一下子擁抱住了她。
“姐姐！你眼睛好了？？？哇，這麽漂亮了麽？！”
在那些黯淡無光，被世界拋棄，無人問津的日子裏。
孤兒院的孩子們就是一家人。
蕭信音回憶著小時候的情景，伸出拳頭，和小東碰了碰拳，倆人都笑了。
後來，小東帶她去訓練館看了，“我被領養回家後，養父母對我不錯，幫我做了手術，或許是感覺正常的身體來之不易，我有點癡迷體育鍛煉。”
他沒有什麽錢，去找明教練，只能靠自己的汗水堆積。
後來，他沒有考上大學，讀了體校，畢業後，雖然沒有如願以償的進入國家隊為國爭光，但也算是如願，當了老師。
工資不多，卻夠三餐飽腹。
不說沒有遺憾，卻依舊是感恩滿足。
比起很多領養後又被棄養，許許多多反目成仇，虐待又跑回來的孩子，他是幸運的。
倆人邊走邊聊，最後，蕭信音問：“你還記得雁兒姐姐麽？”
小東的腳下一滯，他看著蕭信音，苦笑著問：“還找呢？”
這些年，他聽身邊的那些孤兒們說了無數遍，蕭信音像是魔怔了一樣，瘋狂地在找雁兒姐姐，花光了錢，也沒有尋到。
小東心疼她，“姐，算了，我聽說雁兒姐姐被國外的夫妻收養了，人家該是過好日子去了。”
她們這個大家庭有些特殊。
首先，身體健康的就是極少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都有這樣那樣的疾病，當初，她們莫爾孤兒院先後的七八十個孩子，活過成年的，不到四十個，而身體健康，不需要被公益組織照顧的，前前後後也就那麽十幾個。
蕭信音一個個都走到了。
她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聽大家重覆描述著雁兒姐姐的模樣。
小東比劃著自己的頭發。
“她的頭發很長。”
“人很漂亮，那時候，我就知道好多人覬覦她呢，她的眼睛不是電視劇裏小燕子那種特別大的，但是非常有自己的味道，很溫柔，很愛笑，笑起來讓人感覺春風都融化在她的眼裏。”
大家對雁兒姐姐的回憶，都是充滿溫度的。
即使已經聽過了很多遍，聽過了很多版本，可蕭信音還是聚精會神，一個字都不願意落下。
到最後，她拿出畫板，遞給了小東。
“沒有照片，畫一個也好。”
小東尷尬地笑，“不是吧，姐，你也知道我這手殘的技術。”
大家對於繪畫普遍沒有什麽天賦，可在蕭信音堅持的目光下，小東還是尋著兒時模糊的記憶，一點點畫下了雁兒姐姐的樣子。
他畫的不好看，卻很認真。
漸漸地，並不流暢的筆墨間，繪出了一個溫柔的女孩。
小東畫的不好，可雁兒姐姐眼裏的溫柔，正是蕭信音心裏幻想過千萬次，該有的模樣。
蕭信音在旁邊陪著他，到最後，她凝視畫裏的人許久，珍重地把畫卷起，收好。
小東是她找尋的最後一個人了。
是她從14歲到20歲，7年時光歲月中，尋找的最後一個家人。
小東心疼地看著她，“姐，你這麽做，值得嗎？”
他很想要勸蕭信音，算了，放棄吧，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吧。
她姐姐現在出落的這麽漂亮，又考上了大學，未來一片光明，何必苦苦地抱著回憶，不肯走出來？
蕭信音卻只是笑，拍了拍小東的肩膀：“走吧，姐姐請你吃飯，小時候你不是最饞羊肉串了麽？”
那時候，因為肚子裏沒有油水，又長身體，大家普遍比較饞嘴。
尤其是小東，每次看到街邊誰烤肉串都走不動，後來或許是盯著一個小孩看的太久了，那小孩看到他的十二指後，嚇得“哇”一聲，驚動了旁邊的大人。
小東那天被重重地踢了一腳，回來之後，哭了好半天。
當時縮在雁兒姐姐懷裏，連自己都沒辦法保護的蕭信音卻信誓旦旦地說：“我發誓，小東，等有一天，我有錢了，一定要帶你吃個飽！”
現如今，姐弟倆面前擺滿了烤串，小東還給自己點了一瓶啤酒，笑的開心。
或許是從小到大，見過太多的冷漠與諷刺，一點點真情，對於她們來說都是無比珍惜寶貴的。
後來，小東喝的有點多，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些年的經歷，“我真的很幸運，本來上職高的時候，我很抑郁低沈，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可能都搭不上想要的棒球了，可後來……你說姐，厲不厲害，咱在去體育場觀看隔壁學校球隊比賽的時候，被教練看中了，他帶我入隊，後來又因為我進步飛速，給我減免了練習費。”
蕭信音笑著看著他：“你是個好孩子，值得這樣的信任。”
感受過人間冷暖刻薄的她，不禁想，真的會有這樣的幸運麽？
就像是她之後去看田媽媽，被告知，政府部門推出了新的惠民政策，主要針對的就是這樣孤寡老人群體，可以免費為她做康覆，治療身體，定期保養。
真的也是幸運麽？
後來，倆人喝的多有點多，小東紅了眼睛，哭著問：“姐姐，你這些年過得好麽？”
他聽過蕭信音的事兒，卻不敢去問。
蕭信音學著雁兒姐姐的模樣，摸了摸小東的頭發：“我過得很好。”
人活著，不僅僅是活著。
要精神和身體都在，那才叫真正的活著。
這些年，她的身體活著，可靈魂，全都靠從回憶中吸取溫度。
或許，尋找雁兒姐姐，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她堅持下去的信仰。
小東滿臉的心疼，琢磨著措詞，想要怎麽勸一勸姐姐不要再徒勞地找下去了。
“我只是放不下她，想要找到她……”
蕭信音喃喃低語，臉上帶著苦笑：“你們所有人都讓我放棄，告訴我她去過很好的生活了，或許不想要被打擾到。可是——”眼淚在眼圈裏打轉，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我總是想……如果真的過得很好，怎麽會一個消息都沒有？如果真的過得很好，她怎麽會不來找我，為什麽只缺少了她的檔案……如果，她過得不好，可我們所有人都把她遺忘了，那麽雁兒姐姐她該有多麽的害怕惶恐與痛苦。”
小東怔怔地看著蕭信音，那一刻，他知道，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人事兒能改變蕭信音的想法。
蕭信音擦掉眼角的淚，對著他笑了笑：“所以，小東，不要勸我，我不能忘了她，也不會忘了她，我要找到她。”
哪怕是雁兒姐姐真的不要她了。
她也要親眼看到姐姐過得好，才會放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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