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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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愛情是什麽?

楚纓宴不知道, 只是聽過別人說過一些,看過一些。

在這個領域裏,她完全的陌生。

Lara坐在楚纓宴的辦公室裏, 吃著餅幹, 迫不及待追問:“然後呢?你就把柏雲柔給扔下了?”

不然呢?

楚纓宴看著Lara, 她雖然不懂愛情,卻明白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對於她,對於柏雲柔來說, 糾纏在一起都不是好事兒。

更何況,她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楚纓宴最後給柏雲柔的話就是:“我不會因為今天的事追究什麽, 但是這樣的話, 不要再說了。”

Lara嘆了口氣,想起在樓下碰到柏雲柔時,她眼裏的脆弱與淚水,“你也真是鐵石心腸, 看美人哭成這樣, 一點都不心疼。”

楚纓宴蹙眉, 看著她:“你很閑?”

一看楚總大姨媽要來了的煩躁語氣, Lara不起反笑,她四處看了看,“阿音呢?”

阿音?

楚纓宴盯著Lara看, 才見過幾面, 就叫的這麽親熱?

看她眼裏的寒冰,Lara撣了撣身上的餅幹渣, 感慨:“我還真想看看,我們鐵石心腸的楚總, 有一天,如果為別人而心疼,會是個什麽樣子。”

楚纓宴起身,整理手腕上的系扣,冷淡地說:“我要去開會,你自便。”

她嫌棄地看了看Lara:“別弄得太亂。”

Lara:……

周一的例會,一向是安靜而嚴肅的,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逐一上臺匯報工作。

楚總也永遠是端坐,看的認真,而此時此刻,破天荒的,她走神了,手在筆記本上隨便亂畫著。

弄得旁邊的助理sophia很緊張,以為出了什麽問題,頻頻去核對匯報稿。

到最後,楚總一向幹凈整潔的筆記本上,出現一個又一個小烏龜,而每個小烏龜的頭都變成了蕭信音的樣子。

或是開心呲牙笑的,或者眨著大眼裝無辜的,或是頑皮的,或是貪吃的。

都是她。

到最後,楚纓宴煩躁地把筆扔到了一遍,抱著雙臂,看著始終保持黑屏的手機,深吸一口氣。

很好。

周圍瑟瑟發抖的領導層:……

運動場打網球的蕭信音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畫成小烏龜了,中場休息,她正拿著毛巾擦身上的汗就接到了燕蘭的電話。

電話那邊的燕蘭卑微又小心翼翼:“阿音,你好久沒回來了,我和你爸都很想你,回家來看看好麽?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一股子煩躁與戾氣湧上心頭,蕭信音克制著,淡淡地說:“不了,學校還有事兒。”

她以前有多渴望家。

現在就有多反感這個家。

唯恐避之不及。

電話那邊是久久的沈默,就在蕭信音要掛點電話那一刻,燕蘭哽咽地說:“阿音,媽病了……你回來看看我好麽?”

……

蕭信音匆匆趕到家的時候,她用力地按著門鈴,不停地喘息著,一後背的汗。

開門的是蕭何言。

他的眼睛有些紅,臉色鐵青,看到蕭信音之後,沒什麽精神,“回來了,大閨女?”

蕭信音擦了把額頭的汗,問:“怎麽回事兒?”

在她的記憶裏。

燕蘭的身體一直是很好的,怎麽突然生病了?

快兩個月沒回來了,家裏亂糟糟的,蕭信音敏感的發現,很多大件兒的家具都沒了,連客廳裏,她買的液晶電視也不見了蹤跡,門廊的一扇窗戶還碎了。

蕭何言往屋裏走,給蕭信音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沙發上,點燃一顆煙,緩緩地說:“去年就說胸上有一個囊腫一樣的東西,不舒服,一直沒當回事兒,這不你工作了,她放心了才去查了查。”

他吐了一口眼圈,眼神空曠:“沒想到,會是癌。”

這個家,是被下了什麽魔咒麽?

每當要開始往好的地方走,每當痛苦的過去要翻篇時,都會突遭橫禍。

聽到外面的聲音,燕蘭走了出來,不過是大半個月沒見,她的氣色憔悴了很多,臉色蠟黃:“阿音回來了?累了吧。”

極快地調整了情緒,蕭信音坐在沙發上,一張一張翻看化驗單,看著上面的檢查結果,眉頭越蹙越緊,“什麽時候覆查?這上面不是說腫塊麽?”

並沒有確切的結果說是癌癥。

燕蘭的情緒低落,“醫生說要去大一點的醫院拍一個加強核磁共振再確定,好像還需要什麽切片活檢……我和你爸也聽不明白,可是大醫院人都很多,我們研究了半天掛號,還給114打電話了,都掛不上。後來,聽你大姨說,她隔壁的鄰居當年癥狀就和我一樣,不到半年,人就走了。”

蕭信音掏出手機,點開app,看了看號源,“這種事兒,不要聽,要檢查。”

蕭何言嘆了口氣:“我們也想檢查,可這好多費用,都沒辦法走醫保報銷。”

蕭信音的手一滯,敏感地看了他一眼。

什麽意思?

蕭何言低頭抽煙,燕蘭小心翼翼地問:“阿音,你不是給那個什麽楚總開車的麽?她那樣顯赫的身份與地位,能不能想想辦法,給通融一下?”

“通融?”

蕭信音才剛剛有了裂縫的心又被壓上了重重的石頭,她不動聲色地把化驗單放在一邊,看著燕蘭,皮笑肉不笑:“怎麽個通融法?”

一看她這樣,燕蘭的心裏開始犯怵,她這個女兒就是這樣,一旦發脾氣,就這樣反常。

燕蘭不敢與她對視:“我知道通融不大容易,人情不好欠,那……預支一下工資總可以吧?”

蕭信音放下了手機。

蕭何言撚滅了煙,“你不是她司機嗎?她那樣的身份,還差你幾個月工資?”

蕭信音覺得可笑,蕭何言的腦袋大概在賭錢的時候都給賭丟了。

他是退休了,但沒經歷過社會麽?

這世上,哪兒有這麽容易的事兒?

哪兒有那麽簡單的人情?

哪兒能接到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還沒檢查,就先提關系,再提減免,最後引到錢?

她現在連這份檢查報告的真實性都有所質疑了。

蕭何言:“我和你媽就你一個女兒,有什麽事兒不找你找誰?怎麽著,你還想不管我們了?”

呵。

寒冰順著血一路上湧,被氣的手腳冰涼,蕭信音冷冷地說:“我不欠你們的。”

蕭何言一下子火了,“蹭”地竄了起來,扯著脖子喊著:“怎麽著,你不管你媽的死活了?我們白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了?白給你花那麽多錢治病了?!”

燕蘭一把抱住了他,“何言,好好說話。”

她相信,蕭信音不會不管她。

蕭信音的眸子愈發的冷,她似笑非笑地問:“你們把我從孤兒院領回來,是為了給我治病還是為了你們的寶貝兒子的治病,你心裏有數。”

“啪”的一巴掌猝不及防地打在臉上,力氣之大,把蕭信音整個臉都扇的歪了過去。

蕭何言滿眼赤紅憤怒至極:“你弟弟都死了,你怎麽還能說這樣的話!你有沒有心?”

臉頰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直響,蕭信音上前一步,擒住了蕭何言的手腕,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已經將他的臉死死地按在了大理石茶幾上。

她受夠了。

他憑什麽動手?!

燕蘭尖叫出聲:“阿音,你幹什麽?!”

蕭何言更像是殺豬一樣掙紮著,他用盡全力扭動,可越掙紮,被攥著的手腕就越痛,像是被鉗子鉗住了一般,他疼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你瘋了!!!蕭信音,你敢跟你老子動手!”

……

開完會的楚纓宴從總裁室出來後,沒有在助理室看見一邊蹭零食,一邊翹著二郎腿看書的蕭信音,她雖然不想承認,可總覺得缺點什麽。

助理sophia迎了上來,正要匯報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

楚纓宴的手機響了,sophia站在一邊,耐心地燈楚總接聽電話。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

楚纓宴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轉身就往下樓下走,連外套都沒有拿。

***

深藍色的天空陷入一片黑色的雲中 。

月色下,泛著波光粼粼的海水,隨風層層疊疊地敲擊著岸邊。

風與海融合的那樣完美,視覺與聽覺的雙重享受,就藏身於城市靜匿角落之中。

海邊很冷,吹的蕭信音的長發飄動,吹的她的衣擺飄飄,吹得她纖細窈窕的身體駐足不穩隨時要被淹沒於海中。

她卻毫不在意,褲腿挽起,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腿,踢著海浪。

身體已經被海風吹得麻木,腳下是冰冷刻骨的海水,月光灑在身上,襯的她嘴邊的烏青猙獰可怖,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裏,她終於可以放縱心中一切枷鎖,任眼淚橫流。

不用刻意的壓制,也不用再用笑容來掩蓋什麽。

蕭信音的淚水像是斷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一滴滴落在海水中。

她用盡全身力氣踢濺著海水,涼意順著腳踝攀上心臟催得痛苦、憋悶與怨恨一起爆發,她發出小獸一般的低鳴,滿腔的悲慟傾瀉而出。

以蕭信音的性子,她的身手,如果她不願意,沒有人能把她傷成這樣。就在剛剛,她按住蕭何言,並不是要傷害他,而是要制止他的暴力。可讓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的,燕蘭會猝不及防地從身後用力地一推。

蕭信音是練過格鬥和擒拿的,哪怕身子被燕蘭推的前傾,她鉗子一樣束縛蕭何言的手並沒有松開,蕭何言被她這麽一帶一扯疼的亂叫,冷汗直流,“畜生,蕭信音,你就是個畜生,我當初跟你媽瞎了眼才會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就該讓你死在那!”

燕蘭眼裏全都是淚,像是發瘋了一樣擊打著她:“你居然跟你爸動手,瘋了,你簡直瘋了,松手!我讓你松手!!!”

她的手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已經不管是臉還是身子了,她的力氣那樣的大,落在蕭信音的身上很痛,與痛一起而來的是少年時期的回憶。

那時候,她經常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蕭何言毆打,每次,燕蘭都會在後面死死地抱住他,央求著,讓他不要動手。

而事後,面對淚流滿面的蕭信音,燕蘭也會抱著她一起哭,“是媽沒用,沒攔住他。”

對此,蕭信音是深信不疑的,到底是一個中年婦女,怎麽會拽的動盛怒下的男人。

也是這一點點小小的深信,在她已經冷卻的心上留了一個小小的缺口,駐留了幻想中的母愛,才讓她在接到這個電話後立馬就回來了。

可如今,她的瘋狂讓蕭信音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自我欺騙的小醜。

燕蘭並不是沒有能力阻攔。

她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或許,在這個家裏,自始至終,就只有她信以為真的動了真情,蕭何言和燕蘭,全程不過是在用對待“工具人”演戲罷了。

她活在謊言編織的戲謔的蛹房裏,作繭自縛。

意識到這一點後的蕭信音松開了手,被燕蘭一把推了出去,與此同時,掙脫開的蕭何言暴跳如雷地扯住了她的頭發。

蕭信音不再還手,放棄了抵抗。

她失焦的眼睛看著她的爸爸媽媽面容猙獰的對她毆打指責。

淚水模糊間。

她想到了小時候,在雁兒姐姐的懷抱裏,她不安地問:“回到家後,爸爸媽媽真的會喜歡我嗎?”

雁兒姐姐親了親她的額頭,聲音柔足以掩蓋她的不安:“一定會的,我們阿音是這麽漂亮可愛的小天使,怎麽會不喜歡呢?”

她仰頭,對著雁兒姐姐,手摸索著她的臉頰輕撫,問:“那如果他們就是不喜歡我怎麽辦?”

“那我會把我的阿音帶走。”

……

——雁兒姐姐,他們不喜歡我。

當滾燙的鮮血從鼻中流下那一刻,氣喘籲籲的蕭何言停下了手,他和燕蘭一起驚恐地看著蕭信音。

血,並不是他恐懼的源頭。

讓他驚恐的是蕭信音。

鮮血橫流的蕭信音居然笑了,她笑的淚流滿面。

再後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跑出來的。

穿過熟悉的街頭,面對周圍人質疑震驚的目光,蕭信音隨手脫掉外套,胡亂又狼狽地擦著臉上的血,她攔了出租車,出租車師傅是一個中年女人,看到她這樣也是擔心害怕:“小妹,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要不要我帶你去派出所報警?”

蕭信音搖了搖頭,沙啞地報了目的地後,她無力對靠在後座上,透過車窗,看著街道上擁擠的人群。

街頭很熱鬧,人潮擁擠,有連體嬰一樣的情侶,有牽著手遛彎的一家三口,有打打鬧鬧的學生們……

她們一個個臉上,充滿了笑容與快樂。

幸福的人那麽多,為什麽不能算她一個?

當月色彌漫整個海濱。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踢打著海水,就好像與命運在搏鬥,卻一次又一次被擊打致死。

……

離海邊不遠的燈塔廣場上的銀色轎車內,萬森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緊張,他忍不住問:“需要叫她上岸麽?”

從他的角度看蕭信音像是失去了心智一般,在海裏歇斯底裏的狂舞。

楚纓晏看著她,搖了搖頭。

這是蕭信音唯一能夠肆無忌憚發洩的途徑了,即使心中的悲憤與疼痛要溢出,可她還是生生地忍住了。

蕭信音是後半夜回的老宅。

已經淩晨三點了。

萬籟俱寂,蒼穹淒寥。

發洩完畢的她精疲力盡,拖著無力的雙腿艱難地走到了大門口,貼著墻邊,緩緩地坐下。

她進不去。

想著在車裏湊合一夜就好了。

雖然這鼻青臉腫的鬼樣子,楚總一定會問她怎麽回事,也一定會不開心。

可她已經走投無路了不是麽?

這天地間,好似所有的人都把她拋棄了。

“吱”的一聲,門被推開了。

蕭信音一點力氣沒有,懶得起身,有氣無力地說:“宋姨,對不起,吵著您睡覺了。”

老宅有24小時安保通過視頻巡視,大概是看到她了,所以出來了。

可等了片刻,回應她的不是宋慈,鼻間呼入的卻是熟悉的香氣,心猛地一跳,蕭信音一下子站了起來,她看到眼前的人亂了手腳,先把煙扔掉踩滅,又趕緊把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蕭信音也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徒勞,怎麽能躲得了楚總的眼睛。

她既怕楚纓晏開口詢問她,傷是怎麽弄的,沒辦法回答,又怕楚纓晏會看不上她這狼狽的樣子,讓她現在就滾。

可是,都沒有。

楚纓晏只是輕輕地說:“進來。”

到了客廳。

一向不喜歡燈開的太多的楚纓晏擡手,把燈都打開了。

這一次,輪到蕭信音無所遁形,她被晃的刺了一下眼,用手掩飾性地遮擋住了臉,她不想要楚纓晏看到一臉的傷。

楚纓晏在這個時候轉過了身,她抓住蕭信音擋臉的手,輕聲說:“沒事兒的。”

或許是一天的傷害與放縱已經讓蕭信音遍體鱗傷,無力反抗。

楚纓宴的手明明那麽輕柔,可蕭信音卻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帽子被摘下。

露出一張滿是傷痕的臉。

楚纓宴的兩手輕輕地捧著蕭信音的下巴望著她,她的眼裏滿是憐惜,動作也是溫柔至極。

——還真想看看,我們鐵石心腸的楚總,有一天,如果為別人而心疼,會是個什麽樣子。

上午,Lara的話猶在耳邊,如今,楚纓宴就親自品嘗到了心疼的滋味。

那是往心底最柔軟處鉆的痛。

比她以往承受的精神上和身體上的痛都要難過的多。

楚纓宴的眼裏都是疼惜與溫柔,蕭信音瞬間被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席卷,她極力克制著心底的酸楚,可下一秒鐘,手臂一緊,一身狼藉、滿臉傷痕的她,被輕輕地攬入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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