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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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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法典。

這兩個字對埃及所有人來說陌生又熟悉。

四百多年前,巴比倫漢謨拉比法典一度傳揚近東,成為這片大陸所有國家裁決大小事的本源依據,哪怕埃及的統治在這四百多年裏進行了無數更疊取締,這些依據也只是被稍加更改挪用,不曾消失。

但是,這些依據在埃及並不是以“法典”的名義運轉的,而是被神官衍化在各種神明故事中,以神諭的方式存在。

所以對很多人來說,他們能理解“法典”的意義,但就像是對岸的青山,隔著霧蒙蒙的江水,只知道它存在,卻從無法靠近,也沒有仔細看清過它的神貌。

好些人圍在市政廳門口,不管是認真閱讀的,還是抱著孩子坐在一邊仔細聽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恍惚的神情,附近的孩子受父母的感染,玩鬧的聲音都不知不覺變小了。

“······連‘未成年’保護法都有,瑪阿特女神這麽想著孩子,這部法典,應該是為我們著想的吧?”有人聽著聽著忍不住喃喃出聲。

“不好說。‘未成年保護法’確實充滿善意,比如民法典裏規定父母有責任撫養孩子直至12歲,刑法規定若12歲以下的孩子受到侵害,所有處罰全部雙倍施行。但是在其他條例裏又不乏偏袒貴族的規定,例如打架鬥毆發生人員傷亡,若是死亡者是貴族,另一方是平民,則平民需以命償命,除非貴族主動出具饒恕書;若死亡者是平民,另一方是貴族,則允許貴族以錢財贖命。貴族需賠付死者家庭10-100金不等,並同時向國家繳納100金的治安破壞費。(註:此特權不適用於未成年保護法)”

旁邊人一聽就反射性縮了縮脖子。

不管是“以命償命”還是需賠付的“10-100金”對他們來說都是生活難以承受的重量。

“罰得真重。”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心想反正他們平時都是繞著那些貴族走的,這一條規定對他們來說也沒什麽影響。

可念誦這些規定的人是在學校上學的學生,家境並不貧窮,也有了一定的見識。他直覺這條規定有哪裏不對,好像無形中有個聲音在跟平民說:以後見到貴族就繞道走。

這是公平嗎?為什麽他會覺得渾身跟爬滿了螞蟻一樣難受?

可不公平嗎?貴族又好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罰。100多金一條人命,哪怕是王室也得好好想想,一條賤命值不值得他付出這麽多財富。

念誦的人陷入了沈思和自我審視,想要從所學知識以及社會國情中探索這條規定的對與否,以及自己的難受感究竟從何而來。旁邊人久不見下文,忍不住心急地把他擠到一邊,自己站過去替代他重新開始念誦。

沒一會兒,廣場上繼續響起溫吞清揚的聲調,底下那幾百只鴨子一樣的躁動瞬間平息,所有人不約而同齊齊整整地縮回脖子,恢覆了剛才舒適的窩成一團的姿勢,像幾百只大號的土豆。

***

程風和拉美西斯抵達孟菲斯宅邸,馬剛站穩,一顆炮彈倏地沖了過來,把帥哥都嚇得往旁邊趔趄了一下,生怕踢著小主人。

一直努力表現沈穩一面的賽提跟跳豆似的竄上竄下,眼睛閃動著期待的光芒:“議會怎麽說?讚同?反抗?肯定是反抗吧?不過沒關系,父親的拳頭大,敢不同意就揍服他們。”

——一開口就暴露了他遺傳自拉美西斯家好鬥的一面。

程風被逗得笑了下,揶揄他:“是誰前幾天說要靠秩序治理國家的,怎麽,反悔了?”

賽提厚著臉皮渾不在意:“父親說了,做人要靈活。秩序建立之前就靠武力鎮壓,誰拳頭大誰就有話語權。”他說著用力把自己的手手擠吧擠吧塞到母親手裏,努力拉近關系湊近乎,“媽你就是太冷淡了,不屑於跟人爭辯,但我小孩子就沒這個擔憂了,下次議會你帶上我吧?看我舌戰群雄給他們都說服了!”

“你父親同意我就沒問題。”

賽提聞言慘叫:“別啊——您每次不同意我做的事情都推到父親頭上,你這麽做他知道嗎?”

程風抿唇一笑,掃了眼身邊同款笑容的男人,知道他也想起了當初的賭註。她戳戳兒子的頭,笑罵了句“別挑撥離間”,和迎面而來的埃米爾打了個招呼,“今天下課這麽早?”

埃米爾微微一笑:“上課上到一半所有人註意力都被市政廳的法典吸引過去了,老師就幹脆帶著我們去了市政廳進行‘實踐學習’,我懶得去,隨便找了個理由先回來了。”

“也好,學校那邊你本來也就學得差不多了,這幾天就住家裏吧?外面不太安穩,你和賽提都避一避。”

“嗯,我和賽提說好了,這一個禮拜都和他住。”

埃米爾熟稔地走在程風的另一邊,優游自若得仿佛是這個家裏的一份子。

自從三年前賽提滿月那天和他結下一尿之緣,埃米爾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賽提的“受害者聯盟”之一。

賽提這小家夥可能是把所有的溫柔假象都給了程風,在她肚子裏時乖巧得不得了,出來後就完全撒歡了,十來個侍女都不夠他折騰的,也就埃米爾能讓他稍微消停一點。

不得不說,離開了那座傷心之城後,卸下尖銳偽裝的埃米爾的底色是如風如水一樣的溫柔,和當年那個婦人有八分像,看到這一點後,程風就有點理解賽提這個小魔星為什麽會被他征服了。

後來,在無意中了解到埃米爾一日千裏的學習進度,程風再次對這個命運坎坷的天才少年刮目相看,並主動邀請他加入了自己法典修訂隊伍。年紀輕輕就帶領過反叛軍又快速融入了孟菲斯的貴族學校的埃米爾對於這種階級的對立和人員關系的處理有著天然的敏銳度,在他的建議下,程風將好幾項定死的規定變成了活扣。

階級的存在是無法抹殺的,而律法的作用,不是維護公平,而是緩和階級矛盾,讓對立的雙方在同一個規則的約束下能和平共處。所以有些條例,只能松,不能緊,但有些則必須死守做人的底限。

所謂抓大放小,不外如是。

埃米爾對這一點看得很透徹,基於他的特質和能力,程風決定把司法這一塊交到他手上,並早就暗示他可以自己在學校物色合適的人選組建自己的團隊。

埃米爾也很上道,在團隊人選上,他看得很清楚。

“新的政府機構說白了就是新的利益分配。司法的高層勢必和那些家族扯不開關系,所以基層的人選,我會側重‘正義’‘理智’和‘無畏’三點特質進行挑選。”

他甚至都不看身份,只要有這三點特質,哪怕是貴族,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拉進隊伍。

哪怕到現在,程風都還記得埃米爾當初擲地有聲的那句話:“身份是枷鎖,是偏見之源,如果我們願意跳出來看,就會發現貴族裏也有正義感的人,有寬容慈悲的人,平民裏也有天生的政治家,創造家。”

聽聽,15歲不到的人,經歷了那些事情後,還依然可以“公正”地看世界。

因為這句話,程風徹底放心地把隊伍的選拔交給了他。只是那會兒,專註手頭規劃的她沒發現,埃米爾說到“正義”和“寬容慈悲”時,看著她的眼神有多溫柔。

她完全沈浸在自己找到了“法典”的守護人的欣喜中,絲毫不知,旁人的“公正客觀”是因為自己。畢竟她一直是這樣,只有走進心裏的人才能真正走進她的眼裏,否則來來去去都只是一個身份,角色,符號而已。

就像此時,走在她身邊的埃米爾徹底放松了身心,不著痕跡地捕捉著那一絲絲若隱若現的雪松香,而程風卻滿心滿眼都是法典的進度:“法典的修正預計還要再來個兩三輪,差不多一兩個月的樣子,之後職位確定,我會讓每個城鎮每個職位上報3個候選人,所有候選人先到底比斯進行統一的培訓和考試才能正式受封上崗。培訓期間你多觀察觀察,把那些不夠格的都剔除出去——不用考慮崗位是否缺人,如果3個都不合格,就全部剔除重新讓地方執政官提交人選。”

“明白。”

“你的結業考核和儀式什麽時候結束?”

“這個月底。”

比預計的更快了點。程風面露微笑,沖他讚賞地點了點頭:“儀式那天我們都會到場,馬蒂拉也會給你的同鄉放假,埃米爾,好好加油,底比斯最高司法的執行官位置是你的。”

最高執行官

這個位置,放到任何人面前恐怕都會心潮澎湃,感激涕零吧?但是對自我能力認知清醒的埃米爾來說,權利地位,都只不過是他人生中必然會有的裝點而已。而現在,這個東西,反而扭曲了他的情感。

埃米爾嘴唇動了動,差點控制不住當場剖心坦白不為人知的隱秘心事,眼角卻不期然闖入賽提的身影,對方亮晶晶的眼神讓他心裏一個激靈,瞬間從那洶湧的情思裏清醒。

他無奈一笑,隱去所有不甘和剖白,溫柔地回了句“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得到女神二次嘉獎的眼神一枚。

另一邊,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拉美西斯挑挑眉,看了眼剛過膝蓋的小肉團,伸手將人薅到了自己的臂彎裏。

被打斷聽八卦(對賽提來說政事都是八卦)的賽提:???怎麽視野突然就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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