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我不記得了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關燈
第3章 我不記得了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林星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已經處理完畢,全程一言不發,還是初見時那副有些神游天外的樣子。

不知遭遇了什麽,才導致了這樣恍惚的精神狀態。

祁洛本來已經要給軍醫院的精神科打電話了,想起什麽,又默默收了回去。

他沒辦法跟人解釋林星的出現。

她在明面上已經死亡,是任何人都無法辯駁的死。

如今活著出現……

恐怕會被有心人盯上。

林星並不知道他的這些考量,不知是太累了還是怎樣,傷口處理到一半時,就向後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人坐在那裏,腦袋歪著,一點一點,慢慢向下滑去。

巴掌大的紗布裹著她的半邊臉頰,顯得小臉怯弱可憐,慘兮兮的。

祁洛意識到的時候,手掌已經輕貼在了她完好的另半邊臉上,阻止她腦袋繼續下沈的趨勢。

入手溫涼,光滑細膩,他一只手就能將她攏在掌心。

他被這軟玉一樣的觸感驚得想縮回手,卻怕突然的動作驚擾了她,只能屏住呼吸,輕緩地將她放平,讓她枕在抱枕上,才將手慢慢抽回。

外人看來,就好像他依依不舍一樣。

“……”

買完菜回來的保姆一開門就看到這一幕,心情覆雜。

她是出現幻覺了嗎?

自家少爺居然允許林星進屋了!?

還趁人家睡覺,摸人家臉!?

保姆消息滯後,也沒人上趕著告訴她林星已經死了。

於是她只認為這兩個人是有了新進展。

家人們,本以為自己嗑的冷門CP已經BE,誰想到又有了起死回生的跡象!

保姆興奮得恨不得將這件事傳下去,告訴全世界。

特別是隔壁萊茵家那個嗑祁洛X斯特菈的保姆同事!

看看!看看!斯特菈可從沒進過少爺家的門!

沒等她腦補完前因後果,就收到了祁洛冰冷的眼神暗示。

她忙低下頭,拎著菜進了廚房。

過了片刻,又探頭出來:

“林小姐中午留下來吃飯嗎?”

祁洛嗯了一聲,又補充道:

“給她收拾一間客房。”

保姆的眼睛蹭地亮了。

祁洛沒管她,半蹲在沙發前,仔細端詳著熟睡的女孩。

連保姆都覺得她是林星。

可她是嗎?

祁洛一只手掌按住沙發邊緣,傾身,捏住她不合身的襯衣下擺,緩緩掀開。

細瘦的腰肢,肋骨隱約可見,膚色和她的臉色一樣蒼白。

死亡報告上說,她失去了包括心肺、胃腸在內的大部分重要器官,普通人丟掉一個基本就已經在閻王那裏掛名了。

可面前這個人,她不僅活著,腹部還沒有一絲傷痕。

一時間,他連平行世界、穿越時空都考慮過了。

甚至有些想不管不顧地將她當成林星,自欺欺人地相信,她是大難不死,當時其實有個隱世的外科聖手蹲伏在出事地點,在她受傷之後立刻使用最尖端的科技開始施救,事後還給她做了祛疤手術。

荒唐。荒謬。

可他願意相信。

祁洛盯著林星柔軟的腹部出神時,忽然聽到耳邊呼吸重了幾分。

僵硬地放下手中衣擺,他擡眼,與對方的眼睛對上。

看著她沒睡醒的迷茫眼神,祁洛強作鎮定,解釋道:

“我在看你身上有沒有其他傷口,如果有,最好一起處理一下。”

林星沒有回應,低著頭,從沙發上爬了起來。

“去哪兒?”

祁洛抓住她胳膊,只覺得手底下的人像沒有根的浮萍,輕輕一扯就跌了回來。

林星茫然地坐在沙發上,試著掙了掙胳膊,沒掙動。

“你……”

她開口,嗓子啞得可怕。

似乎自己也被自己的嗓子嚇到了,她抿唇,不再開口,又要站起來。

“你要做什麽?喝水?讓保姆給你倒。”

祁洛說著,沒有放開手。

林星捂著喉嚨,搖頭,第三次試圖掙紮。

祁洛耐著性子問:

“我問你話,你點頭搖頭,好嗎?”

點頭。

“渴了?”

搖頭。

“餓了?”

搖頭。

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連“上廁所”都問過了,可回答還是搖頭。

祁洛擰著眉頭,看著她,像看著一道世界未解之謎。

“那你寫字,可以嗎?”

祁洛從茶幾下面抽出紙筆,遞給了林星。

可她拿著筆發呆,望著空白的紙張,一個字也落不下去。

她眼裏漸漸浮現出細碎的淺光,像是強忍著什麽,手指微微顫抖。

祁洛納悶地想,總不能,她不會寫字吧?

不會寫字?

一道閃電突然劃過記憶,他怔在那裏,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林星剛通過戰後清點部考核的當天。清點部的部長拿著她的試卷,跟一群部員圍作一圈,嘀嘀咕咕著什麽。

他無辜路過,就突然被部長拉了去:

“少校,你是不是偷偷在外面開書法班了?”

“?”

部長見他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自己,忙把林星的試卷懟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新來的小姑娘,她的筆跡跟你是不是很像?”

祁洛只掃了一眼,就冷冷道:

“只有五分形似,你該去看眼科了。”

不熟悉的人看,會覺得二者神似。

但叫本人來看,這張試卷上的筆跡只能說是東施效顰。

笨拙得令人發笑。

退一萬步說,即使他真的去開班,這個水平也是不允許畢業的。

拂袖離去前,祁洛還留了句:

“我不幹涉你們的錄用權,但我勸你們還是趕緊準備明年的招聘吧。她恐怕是為了我來的,說不定沒過幾個月就放棄,辭職了。”

部長笑容凝滯。

部長張牙舞爪。

可沒人想到,在錢少事多、工作繁瑣的清點部,她居然一待就是三年。

他記得有一次兩個部門合並聚會,有人趁她喝得有些高了,悄悄問她:

“你那字寫得賊好看,是不是偷偷臨摹了我們少校的筆跡?”

小姑娘聞言,眼睛毫不避諱地向他看來,被酒意熏得泛紅的臉頰上,霧蒙蒙的眸子含著溫吞的笑意,雙手捧著裝果酒的杯子,像某種毛茸茸的嚙齒類動物:

“不是呀。是他手把手教的我。”

發音因為微醺,顯得略微含糊不清,聽在人耳朵裏,竟有些撒嬌般的可愛。

他當時是什麽反應?

“又在說瘋話。字寫得那麽醜,我教的?夢裏吧?”

他遽然起身,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臭了臉,直接離席,將她和一眾目瞪口呆的部員拋下了。

他很不喜歡她拿過去的情分說事,且不說真假,他了解自己的狗脾氣,這事兒根本不可能。

他失去了十三到十八歲之間的記憶,但十三歲之前,有個親戚家的孩子被丟來他家過暑假,他受托輔導過對方的小學作業。

結果是那孩子當天就捂著被他刺得千瘡百孔的玻璃心,哭哭啼啼 回了家。

走之前還指著他,發下了小孩子心目中最惡毒的詛咒:

“祝你永遠追不到喜歡的女孩子!”

他嗤之以鼻:

“擔心擔心你自己吧,元素周期表都不會背的男孩子,會喪失優先擇偶權。”

對方又哇地一聲哭了。

由此,他發現了。

自己的耐心很差。

光是沈下心去輔導別人寫作業,就已經耗盡了這輩子和上輩子的素質。

手把手教?

他被蟲族奪舍了吧?

總之,那段聚會上的小插曲,對祁洛來說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他甚至幾乎把這事兒忘了。

只不過後來,由清點部交上來的文書表格,一些需要手寫經辦人簽名的地方,都用了電子簽名代替。

她再也不寫字了。

他當時也沒在意。

直到此刻,看到她握筆的手發著抖的樣子,一股尖銳的酸楚化作毒針,紮進了他的心臟。

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悔意。

是因為他當日的羞辱,才讓她留下了心理陰影嗎?

以至於……連握筆都會發抖。

可他本意不是如此。

說她字醜……也只是相對他的字而言。

在普通人眼裏,她的字應當是非常漂亮的吧。

他自己就是長年累月練上來的,所以很清楚,要寫成她這樣,得花多少心思。

聽到他說醜,她當時有多難過?

之後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不再寫字了呢?

想到這裏,祁洛慢慢垂下眉眼,被筆挺軍裝包裹的矜貴膝蓋彎下,半跪在她面前,用右手包住她冰冷的手背,沈聲道:

“別怕。慢慢寫。我不笑話你。”

他能感覺到,即使被他握著手,林星的手還是在發抖。

“怎麽了?”

他擡頭去看她,卻見她眼神空洞,死死咬著嘴唇。

放在別人身上,這樣的表情該是已經哭出來了。

可她一滴淚也沒有。

他有些慌,小心地喊她名字:

“林星?林星你怎麽了?”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眼裏才開始恢覆光彩,用沙啞的嗓音,遲鈍地開口,音色像是在砂石地上拖拽一般粗糙:

“我不會……寫字。”

祁洛心裏又是一痛,他喉嚨酸澀,深吸一口氣,哄道:

“你會寫的。你的字很好看。別害怕。”

她卻緩緩松了手,金色鋼筆啪地一聲掉在沙發桌上,筆尖在白紙上留下一星汙漬,骨碌碌滾遠了。

林星茫然地說:

“我不會……寫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接下來,她說的話,讓祁洛大腦一片空白。

她說:

“我不記得了。請問……你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