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大悲錄

姜樂妤朝門口望了一眼,心中待的那人還未來。

她遞了個眼神給華生,華生扶起她走到姜夫人面前,旋即蹲下身握住姜夫人的手:“阿娘,當今聖上雖是奪位,但素來開明賢聖,國土之內何人不稱讚聖上治國有方,文人墨客甚至寫下‘得君如此,天下大明。’之頌詩。我相信,只要誠心同他言明,他定不會治罪於姜家。”

“荒謬!”姜老爺只覺得怒火在心中燒得厲害,破口大罵:“你當真認為你有這機會面聖,讓日理萬機的聖上來聽你的兒女情長噪雜事情。我同你言明罷,你一進宮門驗身處,一旦查明,禮樂閣便會治罪抄家,這等小事根本都不會讓聖上過眼!”

姜樂妤楞怔在原地。

凝滯之中,一道板正聲音自殿外傳來:“姜叔伯莫急!”

允安面上帶笑,排闥而入,也不急著走流程,先是恭敬得朝在場各位長輩行禮,而後,表情擔憂得浮誇上前扶住姜老爺。

姜老爺也沒半點抗拒,反而現出一絲安心之色:“允安啊,你來了,我本還想著派人去請你。後來想想,你左右得消息快,也不會置我姜家於不顧。”

姜家鹽業與遙雪茶館都是丹霞老字號,兩家長輩交往甚密。姜府一家都對彩雲和允安多有照顧。

“樂妤姐,你怎得如此任性!怎能如此不顧叔伯叔母的感受?”允安佯怒斥責還蹲跪在地上的姜樂妤。

姜樂妤無語,陰郁得盯著他。就在昨日,允安對她許下約定,說是能解她與華生困境,不僅能讓他們不受府規所束縛,更能讓他們躲過世間的譴責。於是她順從他的計謀,假意私奔,假意被追回。

允安深谙姜樂妤脾性極大,見她後牙快咬碎了才兩步上前,擠開了呆若木雞的華生,扶起她。

她手上力氣極大,扯了扯嘴角:“來得這般晚,我若是不能全身而退,我必掐死你。”

允安陪著笑,悄聲在她耳邊:“姐別氣,交給我。”

他轉頭朝著二老,胸有成竹:“姜叔伯,允安確實有一計。”

見姜老爺舒了口氣,摒退侍從婢女,他才開口:“貍貓換太子。”

允安特地頓了一會,等眾人反應後,才又開口:“樂妤姐素來深入簡出,也鮮少與其他官家的小姐來往,只需尋一適齡女子替了姜家大小姐之名入宮便可,定不會有人察覺。”

姜老爺一聽以為是什麽天大主意。這主意他早已想過,可府上婢女適齡的全都露過面,若是替了遲早被發現。要找一個生人面孔還得適齡,多少與大家閨秀相符,談何容易!

正想著,門口一人便應了允安的喚聲而入。她款款而來,身姿裊娜,配合著行禮的姿態都賞心悅目。

還沒等人問出口,允安像是能讀懂姜老爺的心聲,搶先道:“家姐之友,正巧前段時間來投奔我,性子怕生,入城以來一直帶著面紗,無人見過其面容,與樂妤姐正年齡相仿。”

他在些許字眼上下了重音,就似餵姜老爺喝下一劑安神藥。

這般巧合之事出現,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允安存有別心的。姜老爺望了眼清殊,又瞟了眼允安,陷入沈思:允安是他看著長大的,確實會耍些小聰明但性子是良善的。

“允安,這姑娘你帶到這,面上說是為了解我姜府燃眉之急,可別是別有企圖?”

姜老爺畢竟也是混跡商場半生之人,推敲謀算之事自然得心應手。

允安見狀又與姜樂妤的眼神撞了一眼,她心領神會,泣咽聲堵:“阿爹,你怎能這般說!允安怎會!就算有,他也絕不會害我們的,眼下這便是最好的路,這姑娘替我進宮,得了寵幸也算是為姜家立下靠山,我雖不再用姜樂妤之名,但還可以承歡膝下,孝敬你和阿娘。這是兩全其美之事啊”

姜老爺一見女兒哭又晃了神,眼中的疑慮終是閃了過去。

“允安,全靠你了。”

——

清殊在姜府住了下來,為明日進宮做準備。

她低眸,心思流連在迷蒙的殘夢中——連續好幾日,她都夢見陸淵倒在屍山上的噩夢。

姜樂妤從沈香高櫃處走到她身邊,對著她面前的銅鏡,將手中的翠鈿插入她的雲鬟。

清殊回過神:“我不用這些。”

“可不能不用,入宮之人,多少帶些傍身之財。你心緒不佳,可是不想進宮?你若是被那小子逼的,大可以說出來,我不會強求。”

姜樂妤看向鏡中倒映的她,原以為允安是同她談妥了的,可見人卻愁眉不展,雙目沈重,怎麽看也不像是樂意的模樣。

清殊搖頭,隨意謅了個慌:“我只是想到要進宮後再想回家便難了。”

“你為何想進宮?”

“去見我心上人。”

姜樂妤挑起一邊眉,笑了笑,沒再多問了。瞧,世間為情赴湯蹈火之人,不在少數。

“進宮需要學些禮,教養嬤嬤教過了,我如今便轉教與你。”

本是想著讓教養嬤嬤來,但她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越少人見過清殊就越少人會發現這件事。

她說這話時,似乎對“禮”有些不屑,甚至可以說是蔑視之意。這也是她同丹霞的貴女們處不來的緣由,她這人確實能逼不得已被條條框框束縛得很好,但她打心眼裏看不起這些規矩,更打心眼看不起那些令人作惡的惺惺作態。這也不免讓她有些憂心面前恬然安靜學禮的清殊。

她看人一般很準,所以一眼相中華生。這姑娘一看便是嫻雅女子,耍不得半點心計,恐怕連刀都拿不起來,仔細瞧,還有些木訥木訥的。

正這般想著,清殊便應景一般得,雙腿似麻花絞在一塊,動彈下,撲騰,摔到了地上。她表情一凜,擡手阻住要來攙扶的姜樂妤,端端正正站了起來,闃靜一會,目光極其認真,便將方才教習的禮儀一絲不差得展現了出來。

姜樂妤目瞪口呆,她才演示了一次,連她都得仔細看好幾次才能學會。況且,這渾身的認真勁,哪像一個弱女子,分明比沙場廝殺的將士還堅定。難道她眼色下降了?看人不準了?或是本來她的眼光就不怎麽好。

用不了半日,清殊就將繁雜的宮中禮儀記了個七七八八。這在姜樂妤看來,糊弄過宮中人,已然是綽綽有餘了。

——

翌日午時,香車便候在了姜府門外。

清殊還未出屋門前就系上了面紗——進宮之前,所有人都需以面紗覆面,直到分宮明確後,才可除去。那位稱號為晚凝的妃嬪暫掌後宮,這宮中新規,便是她定下的。這倒是為她們行了方便。

上香車前,隨行而來的宮婢在她額上點了金霞般炫麗的額黃,此舉一出,便是將宮人身份烙印在骨子。

一列行為下來,至今倒還未有何可疑之處,可香車一使入丹霞宮偏門,異常之狀便隨之而來。黃頂紅墻之屋臻臻簇簇,遠看雖是空闊清冷,走近卻總覺著壓抑沈悶。

首先是驗身。這事她倒是被姜樂妤告知過的,可流程並非她描述的那般,多了一道把脈切診之序,屆時她清晰得感受到一股異質之力流遍全身血脈,不像是要破壞什麽,更像是在審察什麽。想來這老嬤嬤樣貌的醫師,非人非鬼,也沒魔的道行,只能是妖了。

果然,蕭知念將皇宮禁錮,嚴控進出,若非他許可,神鬼皆難入。

其次是驗物。初入宮之人,總會傍身些許金銀細軟,若是換做先前,皆要上繳,可現下,那些嬤嬤們對這些錢財目不斜視,反倒對其餘的零散物件多加打量。這一點,她也細思過,這些妖無甚懼怕,唯有靈器。

最後是分宮。本是一件宮人就能打點的小事,晚凝主子卻要親自操辦。不知為何,她在季瑛的記憶之中並沒有見過晚凝,她們二人似乎從未打過交道。晚凝,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今日事畢,她於鏡花院暫住。鏡花和水月二院便是入宮宮婢分宮前暫住之所,管制甚嚴。

這一夜,大家都睡不安穩。瑣窗未閉,涼風滲入姑娘們思家的抽泣之聲,無人出頭打止,似乎聽著心中郁悶才能舒暢。

清殊掀開被褥,下榻,將窗關上,輕手輕腳出了門。她將鏡花院大致掃了個遍,一道大門三道側門皆有宮侍把守。前方有了動靜,她隱在黢黑樹蔭下。

是今日露過面的宮侍主官,背陀身矮,一臉貪婪庸鄙,喚作李慶。她曾無意見過與她一同入宮的宮婢予他賄賂。

他走過後沒多久,一宮婢便隨後而至,她雙手用力絞在一起,置於腹前,腳步遲疑,似有難處。

她淡眉緊皺,這宮婢她見過,在季瑛記憶裏。熙熙,是季瑛的貼身侍女,照顧季瑛貼心細心,無微不至。許是仆隨主,昭昭的性子與季瑛有幾分相似。

昭昭進了一殿,李慶方才進的那間。

她眉心一突,跟了上去。

“李主官,您就當沒見過我,不成嗎?”熙熙似是塞了些什麽東西在李慶手裏。

李慶掂量了下,面露難色“熙宮人,設壇祭奠本是常有之事,可在宮中,這是剮皮之罪啊!”

熙熙聲音微微發顫:“今日是惠賢主子的生辰,我只是想燒點紙過去……”

“嘖,瞧你說的,宮裏的主子到哪不是萬人敬仰。”他低聲走近“熙宮人還是緊著自己吧,在宮中燒紙乃不詳之事,是會沖撞了皇運的。”

熙熙背後冒了冷汗,退了一步:“李主官還需多少,只管開口便是。”

她還以為他是想著錢,才帶她到這宮中極偏之院,極偏之殿來周旋。

可知李慶每日過手之金如流水般,她那點錢都不足一個零頭。他渾身罩在黑暗中,深望她的目光垂涎欲滴。

熙熙心猛得慌了,急忙尋了個借口就想走,不出意外得被李慶阻止。他駝著背,比她還矮半截,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向上探,擡頭想欣賞她的驚惶失色。

卻見一道濃烈的黃光照在她的臉上,不,是照滿了整間殿。是火光!

他慌忙打開門,只見門前的幾株樹已然被火焰吞噬,火光沖天之中,人群的喧囂接踵而至。不好,若是讓人見到他與宮婢在一處,盡管毀的是熙熙的名聲,但他也還是會受牽連。

他轉頭想拉著她躲,卻左右都找不著人了。詫異一瞬,也來不及細找,自行躲逃而去。

殿後,清殊放下噤聲的手勢,側身瞟了一眼救火景象。

事情發生得太快,熙熙胸口突突直跳,細思著現狀,火應是面前這姑娘放的,不是無意的,是為了救她脫困。得出結論:這姑娘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

熙熙溫和得笑,清殊楞了霎那,方說:“宮婢姜樂妤,問熙宮人安。”

“你識得我?”

她點頭:“熙宮人是惠賢主子的貼身人,怎能不識?”

提到季瑛,熙熙神色一動,很快又暗淡下去:“如今宮中鮮少有人提起主子了……今日你救下了我,感激不盡。”

“熙宮人,我與你主子是摯友,自少時便是。”她的聲音平靜冷淡,卻透著一股堅韌的力量。

她從袖中的夾層中扯出木簪交到凝滯一般的熙熙手中,姑娘低眸細看,不正是她家主子的貼身之物,她記著主子自縊之後,這支簪子就已然被送回了沈府,按理來說這支簪子應該會落到主子最親近之人手中……也就是面前之人。

清殊不由想,小姑娘在宮中是如何存活至今的?也許別人也都是見她無害不將其放在眼裏。現在的狀況反倒是對她有利的。

火已然被撲滅,喧囂之聲弱了不少。

清殊:“熙宮人,我若久未歸定會有人起疑,明日這個時辰,我在鏡花院小柴房候著你。”

她方才已經探過了,由於新近的宮婢愈來愈少,兩院開夥過於浪費,是以,用膳基本都在水月院。鏡花院夥房已然逐漸荒廢下來,白日都幾乎沒有什麽人來往。

熙熙緩緩點頭,回過神時,清殊的身影已然消失。

是做了個夢嗎?見她要被惡人糟蹋了,主子派了個仙子下凡來護她。確實像個仙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