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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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錄

顯然昨日莫名走水讓那些人都警惕了不少,臨近約定時辰,清殊才趕到小柴房。熙熙早已在小柴房候著了。

見她進來立馬又露出笑:“樂妤姑娘,你來了。”

清殊摘下面紗,眉眼一彎:“久等了,我來遲了。”

“不遲不遲,我也才到。”熙熙走近她幾步,眼神跟清水似得泛著光。

清殊覺著可愛,唇角不自覺上揚,一瞬又落了下來,從她的話中挑了些不對勁:“你可是被什麽事耽擱了?”

“是有些活,我做完才過來的。”

她斂眉問:“活?你已是宮人級,應是主子身邊的貼身人,還有何活要做?”

熙熙目光閃了閃,低頭抿唇:“也不是什麽勞累事,就是撒掃洗衣。”

“你如今跟著的主子是哪位?”

“晚凝主子……晚凝主子是極好的,見我沒有歸處便將我收進她宮中,也沒有撤了我的宮人級,算是好的了……”

面上雖是這般好,可收了宮人級卻不將其放在身邊,這便是昭告後宮,熙熙得不到她的青睞。說難聽些,任何人得以欺之。若是這般,倒還不如扯了她的宮人級,讓她不用受那些無端的惡意。難怪,李慶竟膽敢妄想染指宮人。

“樂妤姑娘尋我來,可是有什麽事?”

清殊收拾心緒,怕她接受不了,先拉住了她的手以示寬慰。最後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你的惠賢主子,並非自縊而死,她是為人所害。”

熙熙楞怔一會,果然驚得唇瓣都在顫抖,她只覺眼前一片繚亂,恍惚間似夢魂飄離了軀體。她凝神使勁回想,先前還以為是思慮過多,主子分明一直好好的,怎麽會忽然想不開自殺。可宮中已擬了告,說她主子思鄉心切,郁疾於心,才生得棄世之念。她只是一個宮人,如何能質疑皇權,只能獨自咽下這口委屈。

清殊不打算瞞著,她若要接近蕭知念,須得熙熙相助。她自小生長在這,是對皇宮和季瑛都了如指掌之人。可她也不想將熙熙牽扯過深,畢竟危機四伏,動輒迫及性命。於是在熙熙追問是誰時,她含糊了過去。

“熙熙姑娘,我進宮不為其他,就是為了替她報仇。你可能助我?”

她的眸光光華耀眼,微風偷窗而入,帶起她殷紅發帶飄飛,額邊青絲浮動。分明生了一張溫柔面孔,卻總透著一股倔到底的固執。

熙熙又忘了要回話了,回過神來,捏了捏清殊的手,眼神染上幾分哀戚之色:“我一直知道的,宮人宮婢們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他們背地裏是喚我蠢貨的,我知道的……我本以為自己便就這般茍活著了。直到惠賢主子進宮,從上百宮婢中挑中了我。我起先做事不麻利,她也不嫌棄,待我如親姊妹一般,後來沒有人再敢欺負我……我從未受過如此善待,從未遇到過如此溫柔之人……”

看著她眼角泛著晶瑩,怔然間,清殊心中卻得到了一絲寬慰,所幸在這宮中還有熙熙掛念著季瑛。

“我定會拼勁全力助你。”她還有些抽泣。

清殊輕輕抱了抱她。

“熙熙姑娘,你可能向我詳述宮中之事?越細越好。”

熙熙在她的肩頭點頭,小鳥啄木似得輕巧。

“先說說,當今聖上。”

清殊眉梢挑了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熙熙總覺著她眼神充斥著歃血敵意。

畢竟是需要敬著的人,熙熙仔細著措辭:“聖上是逼宮奪位的,先帝庸碌無為,只顧著享綺羅香澤,全然不顧黎元疾苦。朝廷多派系早已起了反心,後來還是聖上獨挑大梁,引領眾派系圍宮而反。庸君下了位,聖上也就被推舉成了帝王。”

“聖上登基之後,首要之事不是設立六宮,而是解了洛川災害,撥款賑糧。後來便著手徹查官僚貪汙之事,先是清舊宮,將那些嗜血的蛀蟲老官拔除,後來又派官地方,官田制度,官府舉學,商戶之系等事全都煥然一新,百新迎福祉不斷,都稱聖上為‘開世之星,清明之帝’。”

清殊目光冷冷,按下不言,又問:“晚凝主子呢?”

熙熙很少同人閑聊過了,她開心起來便絡繹不絕道:“晚凝主子實是先帝之妃,因助逼宮有力,便被聖上留了下來,賜下妃位,冊封妃號。”

這件事很少人知道,畢竟從先朝留下來的宮人和宮婢越來越少了。

助力逼宮有力,她低垂著眼,想來晚凝也絕非善輩。

“畢竟不是在就近旁伺候的,我也只算是見過一面,實是個嬌嬈美人。她一直深入簡出,同其他宮妃無甚來往。只聽過宮裏人說晚凝主子是個冷性子。聖上對她應算是尊寵,尋了空便會來見她,卻從不會留下過夜。”

她咬了咬頰肉,真正得過帝王之心的果然只有她家主子一個。

“聖上,平日都會出現在何處?”她要與蕭知念相認,須得先有能見到他的機會。

熙熙拉直唇線長長嗯了一聲,思考片刻:“除了來晚凝主子宮裏,他平常不會來後宮,都是在外宮處理政務……你是想見聖上?”

“嗯。”她看著她,“我要成為宮妃。”

她的聲音非常平靜,熙熙的心緒卻仿佛從雲端急速墜落。她沒有懷疑清殊的用心,她明白若是她用心不純,大可以在瞞著她好好利用她便是。如今她既清晰將要做宮妃之事言明,只有一個理由:惠賢主子之死與聖上脫不了幹系。

可聖上,分明是極疼愛主子的。

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後背的襦裙有些被冷汗沾濕,涼透了心:“即是如此……只有進棲鸞宮。”

那是晚凝主子的寢宮。

“聖上往棲鸞宮的那條禦道有宮侍把守,禁許任何人觸龍駕,這也是晚凝主子定下的規矩。外宮更不用說了,全是聖上親信之衛,連鴉雀都不曾沾得了邊。”

“明日便是分宮禮……”該如何能保證她一定能入棲鸞宮。

正苦惱著,對面姑娘忽然出聲:“晚凝主子換宮婢勤,每每宮婢都收得比其他宮多些,挑剩再送去給其他宮。分宮禮向來都是晚凝主子親自監選的,只要你能挽住她的心,便能留下。”

“那麽,晚凝主子可有何偏愛事物?”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主子們的喜好一向不外露,怕被人鉆了空子。晚凝主子更甚,送入棲鸞殿的珍叢芳菲,翠霞金縷,胭脂香露都是一眼而過,從不多瞧,皆入了庫房積了灰。

熙熙撐手捏著下巴,冥思苦想也無果。到了今日才開始悔恨,怎麽那些宮婢閑言之時,沒能湊近一些,說不定也不會如現在這般束手無策。

就似靈光乍現般,怕是想到一令人生畏的猜測,清殊雙眉顰蹙,聲音冷到極致:“你可知,晚凝主子為何換宮婢勤?”

像是點出什麽不得了之事情,愕然之感噴薄而出。她是宮人,自小被受的就是主仆之道,從來都不會去懷疑主子,只知道順從主子。是以,也從未覺得晚凝主子總換宮婢是什麽值得猜忌之事。

她呆若木雞般搖頭。

“換下的宮婢,你可還在宮裏……見過?”清殊心就像被揪了起來,見熙熙又擺頭。

“沒註意?”她問。

“不是……換下的宮婢再也沒見過。聽棲鸞殿的宮婢說都送出了宮,可就算如此,也沒見她們再回來收拾過包袱,都是老嬤嬤們來收的。”

仔細想來,諸多人來來去去,似乎在去了主殿伺候後,便再也不曾回來了。

清殊沈眸,心中大致有數了。能助魔的,那能是什麽善人——晚凝,是妖。

她戴上面紗,眼神如寒露般冷冽。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那些妖魔鬼怪最渴望的是什麽。

翌日,宮婢們隨敲鐘而起,實則各人早早便睜了眼,都懷著心事哪還有心再睡。

列隊出,隨著嬤嬤來到了一片竹林前。日腳清直,四野青綠,亭子隱在叢林修換篁深處,陽光不透,空中似有一層漠漠輕煙籠罩。不必猜,其中坐著的必是晚凝。入宮禮起始,排在清殊前的宮婢們開始成雙得被召進竹林,挑中的便留下,沒挑中的便退回來。

一柱香的時辰過去,只挑去了一人。身後悉悉索索開始傳來談話聲。

“挑去的是何人?”

“是海運司副令黎大人之女,似是喚作皎月。”

“真是走運,進了後宮主之殿,後半輩子不用愁了。”

清殊不自覺擰眉,宮婢們都為能入棲鸞宮費盡心思手段,能被選中絕非輕易之事,也絕不是能用幸運來衡量的。前面進去的人中,唯有黎皎月是官家之女,不僅如此,黎皎月比起其他宮婢而言還有一點不同,她身形略微發福。要高貴之血,求美味之肉,這便是幸運之匙。

嬤嬤領著人從竹林中走出,又念了二人名字,其中便有姜樂妤。

她答了聲是,跟著進了竹林,明凈絢麗的春景忽地變幻,雲氣暗濃,彌漫飄忽,隨即一股透心的涼意自足底傳來。

另一宮婢倒吸一口冷氣,戰栗得嘶了一聲,還沒嘶完便被嬤嬤冷冷得一眼刮得憋了回去。

嬤嬤撇過頭繼續走。

還沒走近,遠遠瞅了一眼亭中,又迅速低下了頭,心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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