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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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快到黃昏時,外邊的廝殺聲漸漸停歇。中途也有人來傳戰報,總得來說還算順利。孟子歌殺了顧微,顧家軍中顧微嫡系親兵悲痛,誓死奮戰。雖有哀兵必勝一說,但宋南錦蠱惑人心水平一流,威恩並施,那非嫡系軍隊的意志便沒有那麽堅定。

裴頤帶著梅雪去城外看情況,路上死傷橫躺之人無數,待走出城更是驚心動魄。火紅的夕陽照映著累累屍骨,血浸入地下的土壤,霎時間他便想起那句一將功成萬骨枯。

權力、戰爭、暴力,究竟是怎樣的人會為了這種事而興奮?

他看向那個戰場中間撐劍而立的女子,她銀灰色的輕甲血跡斑斑,神色堅毅又漠然。她也看見了他,沖他露出一個笑,眼睛微彎,似是很真心的笑容。

宋南錦擡手,四指向內擺動,示意裴頤過來,“裴頤。”待他走過去,她愉悅道:“你怎麽過來了,擔心我嗎?”

裴頤搖頭,“我大姐來收尾,我擔心她。”

秋風吹過,傳來難以言喻的味道,裴頤不住地皺眉。宋南錦心情好,沒與他繼續扯,拿血泥混合弄臟的手去摸他的臉,“你好像沒什麽精神。”

裴頤:“你好像很有精神。”

要說起來,宋南錦頗有一些千杯不倒的意思在。裴頤從未見過她受酒精影響變成與尋常不同的狀態,但她現在像極了酒勁上頭的狀態,情緒高漲、心情愉快、隨心所欲。若放在上輩子,還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嗑藥。

宋南錦看著他被摸得臟兮兮的臉,笑意更甚,“我怎麽就這麽喜歡你呢。”

“我比你更想知道。”裴頤笑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想擔謀害功臣的名聲,又想收回兵權,所以逼顧微造反。”

宋南錦放過他的臉,豎起食指:“噓,秘密。”

就是這樣一個人,她陰狠狡詐、工於心計、極度利己主義,不懂人命的可貴。漠視他人的生命,但也漠視自己的性命,只為了得到權力、享受勝利。那些尋常人覺得可怖的危險、血腥、殘忍只會讓她更興奮,是一個理智的瘋子。在這樣屍橫遍野的戰場,彌漫著慘死冤魂的氣息,她可以很輕松地說出:“裴頤,我想親你。”

好似說得是“我想喝口水”這般平常。

她也不需要裴頤的答案,很自然地握著他的臉親上去。她另一只手環著他的背,劍身貼著他的衣裳——她沒有松開劍。

裴頤暈乎地想,這就是物理意義上的背刺。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接吻的時候,宋南錦還得踮起腳親裴頤。

礙於背後那把劍,裴頤不敢亂掙紮,也不想像一個被輕薄的小郎君一樣發出不滿的嗚嗚聲。他去掐宋南錦的腰,忘了那是盔甲,掐痛了他的手。可也不能張嘴咬人,他心一橫眼一閉,隨便吧。大庭廣眾之下,更丟人的肯定是知名度更高的宋南錦。

但一想,宋南錦沒有羞恥心,丟人的還是他。

為什麽裴頤從來不松開牙關,是不會還是不想?這是困惑宋南錦許久的一個問題,她用力地捏著裴頤下顎,強迫他張開嘴。

裴頤瞪大眼睛,他伸手往上抓住了宋南錦的高馬尾,往下一拽。宋南錦吃痛地後仰頭,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流氓,還治不了你了。

宋南錦不太愉快地道:“松手。”

裴頤得意地松手,拍開宋南錦放在他腰上的手,後退一步,“要發洩找別人去,皇宮中一大堆人等著你寵幸。”

宋南錦哼笑著收回懸空的手擦嘴旁的唾液,又抹到裴頤臉上。

裴頤猛地一擦臉,無語道:“你有病啊。”

宋南錦瞇眼笑:“你的,還給你。”

聰明人裴頤自然不會接她這茬,爭論這口水是誰的簡直沒完沒了,最後肯定是是臉皮薄的人敗下陣來。他道:“我去找大姐來。”

宋南錦擡劍,劍刃緊靠裴頤脖頸,“不準。”

這神經病發瘋要到什麽時候,裴頤被嚇一激靈,就著直線向宋南錦走去。她又放下劍,大笑:“還你了。”

真是夠睚眥必報,這都多久的事了。裴頤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宋南錦胸口,與此同時,宋南錦的劍又重新搭在了他的肩上。

但倆人的威脅並不平等,因為裴頤的匕首並未出鞘。而宋南錦的劍已經劃破了裴頤的肌膚,滲出一點血珠,他一點也不怕,輕輕笑了:“這麽激動做什麽,怕死?”

宋南錦瞇眼:“怕你當寡夫。”這不是一句調笑,她在陳述事實,死不可怕,不能同歸於盡才可怕。

“我的親爹啊。”不小心路過的裴穎怪叫起來,“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弟弟,你知道你流一滴血,我得見多少個郎君嗎?”

宋南錦收劍:“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裴穎叫苦連天:“陛下,您有所不知裴頌此人的專治,頤兒受傷和我沒關系。但裴頌不高興,我就要倒大黴了。陛下,您得管管啊,不能讓她這樣囂張下去。”

“這是裴家家事,朕不便插手。”宋南錦這麽說著,拿手擦去血珠,“好了,看不見了。”

裴穎捂眼,“掩耳盜鈴啊掩耳盜鈴,我要去避避風頭。您趕緊給裴頌賜婚,省得她旁邊沒男人,把頤兒當寶貝弟弟,連累我一塊倒黴。”

裴頤真誠勸告:“二姐,你直呼大姐名諱,又慫恿陛下給她賜婚,小心大婚之日拜堂成親的是你和沈姐姐。”

“阿水?”裴穎疑惑了一會,很快猜到,“真不愧是我異母異父的親姐妹,放心,我一定拖她下水。”

裴頤:“……尊重祝福你們。”

戰場漸漸地被清理幹凈,月亮高懸空中,地上燃起篝火,這是最後一夜。太陽再次升起時,孟子歌離開京城,而其餘人回到京城。

這是一場餞別會,裴頤有點失落地想,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他沒有舍不得孟子歌,只是容易為離別傷感。

裴頌忙完事情,看見眾人圍坐篝火前,很自然地坐到了裴頤和宋南錦中間,“陛下,勞煩旁邊讓讓,有點擠。”

宋南錦情緒已經趨於穩定,也隨和地讓了座。裴穎和沈見水互相擠眉弄眼,無聲地對話。

這是相當犯上的行為,因為裴頌和宋南錦關系一般──可以說在朝堂上針鋒相對,裴瀾畢竟年長,不好為難小輩,這兩人自然談不上有交情能讓對方往旁邊坐。但裴頌這麽幹了,還幹得很理所當然。

裴穎素有放肆張狂名聲,可她不會這樣做,行事的度她是很清楚的。她的態度囂張,但做的事有分寸。

而裴頌恰恰相反,她會用很謙遜平和的態度做逾矩的事。

裴穎瞟了一眼裴頤脖頸上微不可見的傷,女人禁欲久了真的是會變態啊。

所以說,明明大姐才是裴家最不好惹最囂張的人,可偏偏眾人都拿她當靶子挨流言蜚語箭,她真是冤啊。

也怪自己弟弟太好欺負了,溫吞又心善,寧可自己吃點虧也不願意惹事,裴家的良心全長他一人身上了。而且時常他並不覺得自己吃虧了,也怪不得大姐多看著他點,就怕他受欺負還不自知。

但要說他傻吧,他又能很精地平衡關系,宋南禮那個混姑娘幾乎也對他言聽計從。要說他不傻吧,被人割破了脖子楞是一點氣都不生。

若是宋南禮倒也還好,他也不會吃虧。但面對宋南錦這等狠人,大姐若是不看著點,得被人拆吃入腹還樂呵呵地覺得人各有所好,不能歧視異食癖好。

裴頤左右看看,清清嗓子,打破沈默:“今天我們大家之所以歡聚在這裏,是為了慶……歡送我們的好兄弟孟子歌離開京城。”

江虞知憋笑捧場,鼓掌:“沒錯,子歌,祝你一路順風。”

孟子歌不明所以,傻笑道:“說這些幹什麽,怪不好意思的。”

裴頌倒了一杯酒,“孟郎君,這一路上多謝你照顧我們家頤兒,沒讓他受傷,我敬你一杯。”

“好。”孟子歌喝了一杯,又撓頭道,“其實我沒照顧什麽,裴兄幾乎都和陛下在一塊──”

裴頤忙打斷:“子歌,聽說你劍舞得很好,舞給我們看看?”說完他又覺得自己很像拜年時討人厭的親戚,帶了笑意,“虞知,你……吹哈哈哈……”

江虞知大笑,拿出笛子,“好,那我助興一曲。”

沈見水小聲感慨:“裴弟真是賢惠,和陛下的後君相處如此融洽。”

裴穎高深莫測地道:“他賢惠,陛下不見得高興。”

沈見水偷看宋南錦,發現她確實不喜不怒,甚至有些漠然。

裴頌轉頭問裴頤:“頤兒,你上一次見血是什麽時候?”

裴頤一驚,但不是因為這個問題,而是他撐在後頭草地上的手被宋南錦摸了。他偏頭,偷瞄宋南錦,她正面無表情,一點都不像在裴頌背後伸手摸他的樣子。

他回想了一下,“幾個月前的大雨夜,逃跑的時候有擦傷。”

裴頌笑了一聲,“廢物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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