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六十章 布琳迪絲的生日

關燈
第60章 第六十章 布琳迪絲的生日

蕾貝卡是一個溫良敦厚的姑娘, 從小就不太會撒謊——和另一個性格同樣溫良敦厚的姑娘截然相反。因此,當她結結巴巴地試圖找個理由哄她回河通村一趟的時候,布琳迪絲體貼地沒有揭穿, 只是默默跟著她上了馬車。

希瑟和伊薇特正在籌備的東西當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布琳迪絲不認為自己的生日值得如此隆重,但仍為她們的心意感到熨帖。

灰色的花崗巖城墻在視野中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白雪皚皚的田野和樹林,寒風冰涼刺骨,但也捎來了淡淡的草木清香。遙遠的地平線上, 被大雪染成白色的綿延山峰與白晝素凈的天幕連成一線——在白盔堡,她也能望見這壯麗的景色,但很少真正有閑情去欣賞它。

人生或許也是如此……如果不細心觀察,就會錯過許多美好的事物。

片刻後,布琳迪絲搖了搖頭,為自己毫無來由的傷春感秋苦笑了一聲,隨著年紀漸長, 生日逐漸變成了一件令人傷感的事情。她放下車簾, 以防寒風吹進馬車,讓蕾貝卡著涼。

目的地距離埃達城並不遠,過了不到半個小時, 哈康爵士便小聲提醒道:“河通村到了。”

許多年前, 前任公爵拉格納為表彰她在戰爭中的功績,賜封了她騎士之位。事後消息傳到了王都, 先王對此勃然大怒,不滿拉格納公爵竟然將騎士的名號賜予了一名佃農女性,要求他“立刻撤回這種使貴族蒙羞的可悲行徑”。

她蒙受了拉格納公爵與愛麗諾爾夫人太多恩惠,實在不願讓他們因為自己而遭受非議,主動請求公爵大人撤回她的爵位。拉格納公爵雖然收回了騎士之名, 但仍保留了她的封地,讓她得以重建家園。

布琳迪絲找回了曾經的鄉民,從頭開始鋪設道路,修建房屋和橋梁。盡管封地的位置與她的家鄉相距甚遠,但村落建成後,她依然為其取名為“河通村”,作為對往昔歲月的紀念。

下車後,布琳迪絲與代理執政官西蒙聊了聊河通村的近況,隨後便前往墓園祭拜故人。

守墓人基思是她的舊相識,沈默寡言,但給人以安心之感,就如同這座墓園的化身。布琳迪絲與他簡單地打了招呼,接著跟隨他進入小聖壇,遵循傳統為死亡女神赫裏希獻上一支蠟燭,祈禱亡者的靈魂能夠在安息福地享有一席之地。

隨後,她在蕾貝卡和哈康的陪同下來到墳墓前——兩塊墓碑,卻寫著五個人的名字。伊薩克,她的第一任丈夫,為了讓她和孩子有機會逃走,獨自留下來抵擋強盜。凱提,他們的長子,甚至沒來得及跑回家,就死在了強盜的屠刀下。莫娜,他們的小女兒,因為饑餓而死在了繈褓中……她早就停經了,但每次看到女兒的名字,胸口就隱隱作痛,仿佛渴望著分泌乳汁。

然後是第二塊墓碑。加文,她的第二任丈夫,比亞德尼,他們的兒子……布琳迪絲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一幕,毒龍之焰將整輛馬車付之一炬,誰都知道他們不可能生還了,可她還是不顧眾人的阻攔,徒勞地用匕首一點點把燒焦的木炭鏟下來。

最後,她看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體。火焰融化了脂肪,將屍體黏連在一起,看著幾乎不太像是人了。她知道——毒龍來襲時,加文將比亞德尼護在了身下,想要犧牲自己保住他們的孩子,可是命運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殘忍,他們最終都沒能逃出生天。

蕾貝卡和哈康也各自獻上了一束鮮花,前者是為了她的姑父和表親,後者是為了他的戰友。

離開墓園後,她放蕾貝卡去草棚裏餵小羊玩,然後和哈康爵士一起沿著河道漫步。當初拉格納公爵允許她自行選擇封地的位置,斯滕勸她將封地定在戴爾鎮邊上,好互相扶持,但她當時已然決定要重建河通村——既然叫“河通”,村子怎麽能不挨著河道呢?她婉拒了斯滕的建議,對方因為這件事嘮叨了她好幾年。

“沒想到公爵大人和親王殿下如今關系會這麽親密。”哈康感慨道,“你真是太有先見之明了。”

布琳迪絲忍不住打趣:“難道你很不看好他們嗎?”

“他身上流淌著先王的血,布麗,光是這一條就足夠讓我不看好他了。”對方搖了搖頭,“何況親王殿下他……擁有這般美貌,不難想象他從小到大都是人們的寵兒。一想到公爵可能會被他頤指氣使,毫無尊重地對待,我就焦心不已。”

作為少數知道實情的人,她心中不免對瑟洛裏恩產生了一絲悲憫,那空有虛名的親王頭銜和過於惹眼的外貌確實讓他受到了太多誤解。

“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見到親王殿下之後,我就知道他們日後會像拉格納大人和愛麗諾爾夫人一樣感情美滿。”布琳迪絲說,“兩個看似截然相反的人,最後或許會以一種出乎我們意料的方式完美契合。”

哈康聳了聳肩:“我不認為親王殿下可以和愛麗諾爾夫人相提並論……但考慮到你才是我們之中那個猜對了的人,為了避免再次淪為傻瓜,我最好還是閉上嘴,然後虛心接受別人的高見。”

下午,他們啟程返回埃達城。

甫一踏進城堡,布琳迪絲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廚房的熱火朝天。白盔堡的主廚老維特年輕時是一名屠戶,三十多歲時看著滿目瘡痍的村莊,放下了砍豬的刀,拿起了砍人的刀。後來北境內亂結束,他將妻兒接到埃達城,重新拿起了砍豬的刀,手藝和他年輕時一樣純熟。

城堡大廳前的走廊上人來人往,空氣中浮動著面包、烤肉和奶酪的鹹香,摻雜著一點香料的辛辣,光是聞著就使人口舌生津。隨著大門敞開,升騰的熱氣足以讓人在隆冬臘月蒸出一身汗。大廳裏的賓客並不多,但都是她昔日的戰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不禁令她心頭一暖。

“布麗,哈康!”

斯滕和比約恩朝他們走來。前者手裏拿著兩個酒杯,過來後遞給了她一個,後者則只帶了自己的酒杯,留下哈康一個人幹瞪眼:“只有我沒酒喝?”

“你又不是壽星,想喝就自己去拿。”

“哼,虧某人還自稱是好兄弟呢。”

“聽著,老夥計。”斯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知道我的。我願意幫你擋下敵人的毒箭,也願意背著你穿過火線,但如果有機會看到你在喝醉後出去裸奔,我也會第一個哈哈大笑。”

“辛德雷沒來嗎?”她問道。

“怎麽沒來?就在那兒呢。”斯滕指了指不遠處,“他自告奮勇要擔任吟游詩人給我們表演。我本來還等著看笑話的,沒想到他幹得還不錯,看來那些聲色犬馬的生活對他多少還是有點好處的。”

布琳迪絲朝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辛德雷的確就在不遠處演奏魯特琴,而且技藝相當嫻熟,時不時便引起一陣喝彩。

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敲著桌子,與他同唱古老的戰歌:“我們揮劍奮戰,直至奧伊斯坦王身隕墜地,鏗鏘之聲回蕩在烏拉克爾!劍光穿透盾牌,鮮血頸間流淌,染盡戰士的臂膀!我們踏上旅途,只因那戰士盛會的相邀,獵鷹降落之處,黃金寶環的光輝閃耀!①”

一曲結束後,希瑟站了起來。雖然已經告別了軍旅生活,但眾人依然保留著過去的習慣,見到公爵要發言,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諸位,很高興你們能夠享受這場宴會。”希瑟說,“既然氣氛如此之好,我想也是時候請出今晚的主角,我們的戰爭英雄,我們的壽星布琳迪絲女士!”

布琳迪絲不太習慣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但周圍都是她最熟悉,也最熟悉她的人,曾與她並肩作戰,托付生死,他們的目光只會令她感到平靜和溫暖。她走到希瑟身邊,對方一如既往地擁抱了她,然後親吻了她的面頰。

“我知道你不喜歡人太多的場合。”希瑟說,“但希望你能喜歡這場盛會。”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除了微笑、哽咽和感謝,布琳迪絲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作何反應,“謝謝您,大人。”

“這還只是開始呢。”她難得有些俏皮地回答,“當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享受今夜。”

宴會再度充滿了喧囂與歡笑,辛德雷唱起了古老的水手歌謠,還有客人當場表演起了用嘴接棗的雜技,暢快恣情的笑聲在整座大廳裏回蕩。觥籌交錯間,伊薇特走了過來,在眾多虎背熊腰的男人之中,她就像小鹿一樣清新美麗。

“這是我為您準備的禮物。”她命人端上一件金線滾邊的深紅鬥篷和一枚綠寶石胸針,鬥篷領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皮草,背後用金綠絲線繡著凱洛家族的碧眼牛紋章,“是我親手制作的——噢,披風是我親手縫制的,但胸針是法克瑟師傅做的。”

“一定很辛苦。”想到伊薇特私下拖著病體為她縫制鬥篷,布琳迪絲心中不禁感到內疚……這麽說可能有點僭越,但她一直將希瑟和伊薇特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尤其是在親人接連去世後,她們二人的幸福已經成為了她如今唯一的牽掛。

不過,她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掃興,只是微笑著接過鬥篷。刺繡是淑女的技藝,而伊薇特更是其中翹楚,上面的花紋之精美,就連公爵的鬥篷相比都不遑多讓:“太漂亮了,伊薇特小姐……我都有點舍不得披上它了。”

“別嘛,就是為了讓您披上才做的。”她的小姑娘撅著嘴,“那枚胸針也務必要戴上。”

沒有人能拒絕伊薇特·凱洛的央求。

坦誠說,這樣華美的鬥篷並不適合一位平民,但在這個特殊的夜晚,布琳迪絲決定久違地放縱一下自己,不去考慮那些條條框框,僅僅是享受那些她最親密的人所帶來的愛與關懷。

緊接著出現的是瑟洛裏恩——在見到他的時候,布琳迪絲心裏其實是有些驚訝的,畢竟她與對方並無深交,連說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生日快樂,布琳迪絲女士。”對方有些拘謹地開口,“我從希瑟那裏得知了一些你的喜好,然後制作了這份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他同樣準備了一個木盒,比伊薇特的那個小一點。盒子上鑲嵌著水晶、玳瑁和珍珠母,看著更像是裝飾用的梳妝盒,而非單純盛放禮物的容器。他打開盒蓋,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箱子裏裝著七個長方形的蠟塊,上面刻有繁覆精致的花紋,顏色各異,但每一種色調都柔和而美麗,並且用顏料繪制了精美的花草紋樣。

“這是……”

“香皂。”瑟洛裏恩回答,“每一塊都加入了不同組合的芳香油,有薰衣草、桉樹葉、迷疊香、牛膝草、薄荷……噢,還有你喜歡的肉桂生姜。一共有七塊,所以每天都可以換不同的用——開玩笑的,冬季並不需要每天都洗澡,但至少每次洗澡都能有七種選擇。”

“謝謝……”她喃喃道,“它們實在是太美麗了。”

聞言,瑟洛裏恩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雖然我很想獨立完成禮物的制作,但事實證明繪畫是一項需要長期磨煉的技藝,所以……呃,上面的圖案是希瑟繪制的,我只能把迷疊香畫成雞腳。”

“這已經足夠了。”布琳迪絲難以想象自己使用這些香皂的畫面,也許她只會把它們收起來,然後在某個夜晚就著燭光欣賞它們,感受它們的芬芳,“謝謝您,殿下。”

“我才應該說這句話。”他靦腆地笑了笑,“謝謝你為我和希瑟所做的一切……總有一天,我會真正坐到希瑟右手邊的位置上。”

伊薇特在後面沖他做鬼臉。

兩人離開後,希瑟便快步走了過來——應該說,他們是有意離開的,為了給希瑟空出舞臺。

“真是不錯的禮物。”她貌似不經意地開口,“相信你一定很喜歡。”

然而布琳迪絲太了解她了,這是她感到格外自信時才會有的表現:“但您認為自己準備的禮物更好。”

“沒錯。”希瑟微微一笑,隨即抽出了瓦哈拉之劍——西格德留給她的那一把,每逢重要場合,她都會使用它,“屈膝吧,布琳迪絲女士。”

一瞬間,布琳迪絲感覺自己的心跳簡直快得嚇人——周圍的人都開始起哄,氣氛愈發高漲,但她還沒有忘記過去的教訓:“公爵大人,這……這不行,王室那邊會……”

“這五年來,我討伐毒龍,平定內亂,驅趕薩迦裏人,殺死了蠻族之王——如果這樣的功績都不能讓我擁有賜封一位騎士的權力,就讓國王陛下親自到我面前來喝止我吧。”希瑟看著她,“屈下膝蓋,布琳迪絲。”

她的語氣如此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布琳迪絲反應過來之前,她的身體早已先行一步,向她的領主單膝下跪。

“我以凱洛公爵的名義,授予你騎士之位。”希瑟用劍輕碰她的左右肩膀,“你須立下神聖的誓言,以保護弱者,斬殺奸邪,忠誠於主為己任。決不因利誘而拔劍,決不因嗜殺而拔劍。不可濫殺無辜,亦不可無視弱小無助之人的求助。若違背此誓,則永失榮耀,再無資格進入英靈的殿堂。”

她必須竭盡全力才沒有讓聲音顫抖:“我發誓!”

希瑟微笑著頷首:“起來吧,河通村領主……布琳迪絲·瑞文爵士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