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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希瑟,這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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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希瑟,這不是你的錯

“睡美人, 猜猜我找到了什麽?”

希瑟遲了一會兒才睜開了眼睛——真不敢相信有一天她會睡到中午才醒。她對自己的時間安排一向有著嚴格的要求。不過在看到丈夫那張洋溢著快樂的笑臉時,她原諒了一切,何況這裏是獵戶小屋, 生活應該是放松而愜意的。

當然,假如她不想年紀輕輕就像一個中年男人那樣長出啤酒肚,這種生活最好也別持續太久……在心裏默默告誡過自己之後,希瑟才答道:“讓我想想……我母親遺落的手稿?”

“錯!”作為懲罰,瑟洛裏恩假裝咬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找到了你以前的素描本。”

“素描本?”

他點了點頭:“壓在一箱舊衣服的最下面——好厚一疊紙,左上角穿了一個洞,用細繩綁在一起。封面上寫著‘某人居然寧可待在屋裏玩炭筆,也不和自己的哥哥一起出去抓小兔子,真是一個小傻瓜’。”

聽到他的描述,一些蒙塵的記憶在希瑟的腦海中覆醒:“噢,我想起來了……有段時間, 我沈迷於繪畫蠟燭和壁爐,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單純覺得用黑色的筆去描繪光線很有趣。西格德認為我總是待在房間裏不好,想拉著我出去玩, 每一次我都拒絕了。最後他忍無可忍, 把我的素描本藏了起來。”

老巴克爵士曾經評價過西格德,說他就像一條保留著野性的牧羊犬, 聰慧且頑劣。

希瑟對此深以為然。

從瑟洛裏恩手裏接過素描本後,她隨意翻看了幾頁,大多是自然景物的寫生,但也有部分人物肖像。

“唔……”瑟洛裏恩若有所思道,“很顯然, 西格德是你的最愛。”

聞言,希瑟不禁楞了一下:“有嗎?”

“其他人只有頭像或者半身像,但西格德每一次出現都是全身像。”他指出,“而且你基本都為他畫了佩劍、盾牌或者鬥篷,你父親就沒有這種待遇,盡管他也是一位出色的戰士。”

片刻的沈默後,希瑟深深地嘆了口氣:“如果我說自己沒有在西格德身上寄托任何願景,那顯然是在說謊。”說著,她苦笑了一聲,“很難想象有一天我居然會和別人聊起這些……話雖如此,既然我們已經分享了那麽多秘密,再多一個好像也無關緊要了。”

“看來除了待在屋裏玩炭筆之外,還有不少方法可以讓人變傻。”瑟洛裏恩靠在她的肩膀上,“比如結婚什麽的。”

希瑟輕輕笑了起來,用手指慢慢梳理著丈夫的長發,他剛剛從外面回來,發絲仍帶著冬日的冰涼。

“西格德……他就像是我心中理想自我的化身。”她回憶道,“他爽朗、愛笑,待人友善,有點像母親,但更加活潑,熱情洋溢。他很聰明,只是有點缺乏耐心,但如果他對一件事情認真起來,就會爆發出令所有人都為之驚嘆的毅力。“

“而且他是男孩,是父親的繼承人,這意味著他可以做許多我不能做的事情。他可以習武,可以和騎士們一起出去打獵。當他發表自己的觀點和意見時,周圍的人會將他當作一位有力量,有權威的人去看待,去認真思考他所說的話。”

“坦誠說,我很羨慕他,也許還有一點嫉妒他……但同時我也愛他,崇拜他,所以那點嫉妒到最後也顯得不值一提了。”

她摩挲著素描本上西格德的面孔。畫面中,他正在保養自己的瓦哈拉劍,在決定離家出走時,他把它留在了房間裏,本意是希望她在來獵戶小屋的路上有武器防身,最後卻成為了他留給她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有時我忍不住會想,假如西格德沒有死,很多事情也許都不會發生。”希瑟喃喃道,“至少毒龍劫過後,北境不會陷入內亂……沒有人會否認西格德作為父親繼承人的權利,只要他振臂一呼,所有領主都會響應他的號召……”

她看見瑟洛裏恩的嘴唇張張合合,但始終說不出一句話——若是往常,他一定會用自己的幽默感化解這種壓抑的氛圍,但西格德不僅是她的哥哥,還是已死之人。即使是瑟洛裏恩,此刻大概也在焦慮要如何開口才不會使她感到冒犯。

“抱歉,自顧自地說了那麽久。”她適時地轉移了話題,“仔細一看,時間也不早了,我想也是時候該用餐了。”

她的丈夫自然也心領神會:“當然,希望你喜歡酸燉牛肉、烤甜菜根和魚肉丸湯。”

在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後,瑟洛裏恩提議他們出去散會兒步,一方面是為了消食,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在森林裏發現了幾種從未見過的蘑菇,他想看看希瑟會不會剛好認識。

希瑟倒是不介意出去走一走,但有些事情還是得先說清楚:“我對蘑菇所知甚少——然而以我過去的經驗,如果沒有萬全的把握,無論那些蘑菇看起來多麽無害,都不要隨意食用它們。”

“至少可以把它們記下來?我負責文字記錄,你負責把它們畫下來。”

希瑟沈思片刻:“你想續寫北境百科全書?”

聽到她的話,瑟洛裏恩的臉頓時紅了起來:“不能說我沒有這種想法……當然了,我並沒有愛麗諾爾夫人那麽博學,如果你認為我不夠資格……”

“怎麽會呢?瑟裏?”她柔聲道,“若是母親在天之靈能夠知道這件事,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噢,是、是嗎……?”瑟洛裏恩的腦袋似乎有些混亂了,希瑟看見他茫然地擡起頭,對著屋頂的橫梁喃喃自語,“這是我的榮幸,愛麗諾爾夫人……也謝謝您把女兒嫁給我……”

害羞的情緒果然是會傳染的——希瑟發現自己的臉頰也燙得嚇人。

今日難得沒有下雪,屋頂融化的雪水在流淌至茅草末梢時又凝結成冰晶,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雪層像是一條潔白的毛毯,覆蓋了整片森林。為此,瑟洛裏恩要求他們必須手牽著手走。

“為了避免我們之中有誰會丟臉地摔倒。”他鄭重地表示。

唉……誰能否認一位將來要續寫北境百科全書的淵博學者的意見呢?

路上,希瑟有些感慨:“如果是以前的話,其實我還是能幫上一點忙的。即使是那些劇毒的蘑菇,也只是會讓我難受幾天。但自從食用了毒龍埃特爾的毒腺後,我就免疫了一切毒素,沒法像以前那樣幫忙試吃了。”

“誰會讓自己的妻子去試吃毒蘑菇啊……”瑟洛裏恩咕噥道,“不過,北方居然有古籍記載了毒龍的腺體可以讓人百毒不侵嗎?看來早古時期也發生過類似的毒龍浩劫。”

“書上並沒有記載。”她輕松地回答,“我也從未奢望過這種能力,能夠免疫毒素完全是意外之喜——只能說,在經歷了那麽多磨難之後,命運對我終究還是有一絲憐憫的。”

話音剛落,瑟洛裏恩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希瑟回過頭:“怎麽了,瑟裏?”

“如果你事先根本不知道吃下毒腺可以免疫毒素……”他有些迷茫地看著她,“那你為什麽要吃它?”

剎那間,她感覺肺腑裏的空氣凍結了。

“我……”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這不重要,畢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用太過在意……只要結果是好的……”

“希瑟。”瑟洛裏恩瞇起了眼睛,“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噢,抱歉,我剛剛想起來了,其實是女巫告訴我的……”

“撒謊!”他的語氣咄咄逼人,“你連女巫說‘毒龍死後會來取走它的心臟’這種細節都沒有遺漏,怎麽可能連毒腺的事情都不記得?”

希瑟本能地退後了一步,手中的素描本也掉在了地上——這根本沒有道理,她比他高大,比他強壯,她隨隨便便就能打倒十個和他同樣體格的男人,但他嚴肅的表情讓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五歲。

“這不重要,瑟裏……”她近乎懇求地說道,“那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人是會改變的,我當時的心態早就和現在不同了……”

“希瑟,我是你的丈夫……你知道我不可能對這件事無動於衷,不可能在聽到它之後假裝我不知道,不在乎,因為我愛你……”瑟洛裏恩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顴骨,他臉上痛苦的表情令她心碎,“你說過,既然我們已經分享了那麽多秘密,再多一個也無關緊要……告訴我,希瑟,你那個時候為什麽要去吃毒龍的毒腺?”

希瑟艱難地喘著氣,心跳猛烈而沈重,像是重拳一樣砸在她的胸口。天氣很晴朗,碧空萬裏,而她的世界卻掀起了狂風驟雨。

“我……”她哽咽著,喉嚨裏有鮮血和膽汁的味道,盡管洶湧的情緒幾乎像風暴一樣將她撕裂,她開口時聲音卻是輕飄飄的,一陣微風就足以吹散,“因為我想死。”

一瞬間,幽邃的樹影吸走了所有聲音,整個森林都陷入了死寂

即使是早有預感的瑟洛裏恩,此刻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你剛剛說什麽?”

“因為我想死。”希瑟閉上眼睛——在脫口而出過一次後,第二次說出這句話似乎不再那麽困難了,“女巫來取心臟時,我想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恢覆以前的樣子,結果她笑了……她說,‘你不會也以為這是詛咒吧?孩子,這是一筆公平的交易,沒有什麽詛咒可以讓你解除’。然後我又問她,能不能用我的命換取西格德的命,答案同樣是不。”

“我在黑暗中裏傾聽了多少次,我幾乎愛上了靜謐的死亡,我在詩思裏用盡了我言辭,求他將我的一息散入空茫①……”他喃喃道,“原來如此,所以你早就……可這究竟是為什麽?為什麽你要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是你殺死了毒龍,是你拯救了北境,是你……”

“因為這都是我的錯!”她顫抖著回答,“如果西格德沒有為了我和父親大吵一架,他就不會離家出走,就不會在第一時間遇害。他會留在白盔堡裏,好好地活著,他才是那個應該成為屠龍者的人……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如果接受魔法改造的人是西格德,誰都不會有異議。如果是西格德變得高大又強壯,所有人都會為他感到高興,而不是驚恐萬分地說‘天吶,你怎麽變成了這樣?’,然後試圖安慰你這只是暫時的,祈禱著有朝一日你能變回原樣……”

更糟糕的是,他們甚至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困惑和同情……而這甚至比王都貴族對她的冷嘲熱諷更令她痛苦。

“哪怕是那些愛著我的人,英格麗和伊薇特,布琳迪絲女士和卡爾大人……我知道他們愛我,支持我,可是……我同時也知道,假如有機會的話,他們一定都希望我能變回原來的樣子。”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沒有人想要現在的我,可我已經沒辦法回到過去了,時光只有在魔法的世界才能倒流,可魔法已經死了,西格德也是……我只好祈求自己的死亡能讓大家感到寬慰,他們會記得我是保護了北境的英雄,而不是眼前這個陌生的、可悲的,不男不女的怪物……”

瑟洛裏恩的表情好像快要哭了,他看起來比她還要難過:“別這麽說,希瑟……”他不斷地親吻她,“我就想要現在的你。”

她苦澀地擠出一個微笑:“那是因為你只見過現在的我。”

“這樣就夠了。”他說,“因為我已經愛上你了。”

再多的話也無法形容這寥寥數語帶給她的安慰。

“別為我擔心,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希瑟擦掉了臉上的淚水,隨後又替她的丈夫擦幹了眼淚,“吃下毒腺後,我短暫地昏迷了一段時間,醒來後我就後悔了——如果我死了,英格麗該怎麽辦?伊薇特該怎麽辦?我怎麽能不為我僅剩的家人,為那些愛我的人考慮?而且毒龍雖然死了,但入侵北境的薩迦裏人仍未解決,百姓們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想過主動尋死了。”

然而聽完這些話,瑟洛裏恩看起來更加絕望了:“為什麽你總是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他看著她,“你不能這樣下去,希瑟,你不能靠著對別人的責任和愧疚活下去……因為你本來就應該活下去,你是一個好人,值得被人們所愛。”

“我……”她試圖回以微笑,“我明白,瑟裏……”

“你很好,我們都很愛你,西格德的死並不是你的錯。”他撫摸著她的臉龐——和那天在薩迦裏部落時一樣,既是安撫,也是為了不讓她逃避,“這不是你的錯,希瑟。”

她下意識地咬著臉頰內側的肉,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我明白……”

“不,你要看著我,希瑟。”他強調道,“這不是你的錯。”

她的呼吸沈重起來,肺裏像是灌滿了鉛水:“我明白……”

“這不是你的錯,希瑟。”

“我明白……”她喘息著,“我明白了,瑟裏,別再……”

“這不是你的錯。”他看著她,親吻她,“希瑟,這不是你的錯。”

猛然間,一股可怕的,近乎歇斯底裏的沖動攫住了她——那場心靈的風暴終於摧毀了一切,所有事情都失去了控制。

在凜冬的寒風中,希瑟感覺自己像是衣不蔽體,感到脆弱而無助。當瑟洛裏恩擁抱她的時候,她只能緊緊抓住他的後背,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她將其視作自己軟弱的底線,但現實很快就證明了這不過是另一個謊言——當她的丈夫溫柔地輕拍她的後背時,她嘶啞地抽噎一聲,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負隅頑抗的力量。

她將臉埋進了他的肩膀,忍不住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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