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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薄暮灣秘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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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薄暮灣秘聞(2)

事實證明, 我有點太高估我自己了,一個走路一顛一顛的跛子確實是個累贅。

我只好懷著羞愧之情,請他們夫妻二人在客廳稍坐一會兒, 然後從爸爸的儲藏室裏翻出一副拐杖——這是很早以前他給赤巖鎮那位被馬踢斷了腿的車夫做的,對方痊愈後把它還給了我們,如今因為時間已久而落滿了灰塵。不過我只有一邊的腿受傷,所以只要一根拐杖就夠了。

很高興那麽多年過去它都沒有被蟲子蛀壞。

即便如此,我走路的速度也沒有多快, 充其量只能是“悠閑的踱步”。好在瑟裏沒有提出什麽意見,可能是因為希瑟已經作出了決定,也可能是因為他本人還挺享受這種和妻子挽著手一起雪中漫步的感覺。

我跟在他們身後,看著兩只愛情鳥依偎在一起,真是令人怪羨慕的。

當然,我偶爾也會覺得他們有點肉麻,尤其是瑟裏……但這也不完全是他的錯, 希瑟平日太嬌慣他了。

赫爾格大人的宅邸是一座外墻上長著藤蔓和藤壺的燧石塔樓, 也是整個薄暮灣唯一有三層樓高的建築。

“看著像一座燈塔。”瑟裏評價道。

“那你可跟赫爾格大人想一塊兒去了!”我高興地回答,“赫爾格大人確實也把它當燈塔用……噢!提醒我了,出門前應該把你們的鬥篷也帶上的, 上面被樹枝劃拉了好幾條破口, 可以拿給赫爾格大人修補一下。”

“……什麽?”

“別擔心,赫爾格大人雖然是貴族, 但是很好說話。”我解釋道,“不光是幫人縫衣服,赫爾格大人還會免費給村裏的人代寫信件,薄暮灣的墓園也是他親自打理的。如果村子裏有人結婚的話,赫爾格大人還會親自在婚禮上彈奏康特勒琴呢。”

“這樣平易近人的性格在貴族中確實不多見。”希瑟似乎有些感慨。

“什麽是康特勒琴?”

“納維亞的一種傳統樂器, 有點像是橫過來彈的魯特琴。”

“那我最好討教一下。”瑟裏說,“以便在伊薇特和雷蒙德的婚禮上給他們一個驚喜。”

塔樓沒有門衛,我一如既往地拉了拉門口的鈴繩。片刻後,赫爾格大人的聲音從我們頭頂傳來:“進來吧!”

進門後,希瑟和瑟裏都好奇地四處張望——我大概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麽,爸爸以前也說過,赫爾格大人的宅邸只有赤巖鎮領主的一個哨塔那麽大,裏面既沒有精美的掛畫,也沒有華麗的地毯,甚至沒有仆從伺候,這對貴族來說是很不體面的。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裏。赫爾格大人總是把塔樓內部打掃得很幹凈,石縫裏不留一點青苔,爐火把鋪在地上的舊皮草烤得蓬松又溫暖,散發出淡淡的肥皂清香。有一年,大雪把我家的房子壓塌了,赫爾格大人收留了我和爸爸。我有幸住在了二樓的房間,每天早晨打開窗戶,鹹澀的海風迎面而來,初升的太陽將大海染成了玫瑰色,美不勝收。

我早已嚴陣以待,準備在他們提出任何質疑時為赫爾格大人的名譽作辯護,然而出乎意料,瑟裏只是盯著停在窗框上的鴿子問道:“赫爾格大人還自己養信鴿?”

“是的,信使很貴,這樣可以省點錢。”餓了還可以煮鴿子湯……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赫爾格大人從不吃他的寶貝鴿子們。

赫爾格大人住在三樓,那裏並不是塔樓最好的房間,但方便他晚上到塔頂點煤油燈。

“貝麗特,還有兩位好心人。”赫爾格大人的目光在經過瑟裏時不由得停了一會兒——這很正常,任誰見到這張俏臉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但在看向希瑟的時候,赫爾格大人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了,“希瑟——我沒記錯您的名字吧?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您來自哪裏嗎?”

我立刻幫忙答道:“希瑟是戴爾鎮人,她爸爸是鐵匠,為斯滕·奧爾森男爵服務,這次來北邊是為了探望在邊境駐軍裏當兵的親戚。”

“你的記憶力很好,貝麗特小姐。”希瑟微笑中的讚賞讓我頗有些不好意思。

“鐵匠嗎?看來是我多想了……也是,那樣的大人物怎麽可能跑到這種偏僻的小村莊裏來呢。”赫爾格大人若有所思道,“請問找我是有什麽要事嗎?如果是要幫忙寫信的話,可能得晚一點,我的紙和墨水都用完了。”

“看來最近要寄信的人不少啊。”瑟裏說。

“倒也不是。但我和埃林醫師——也就是貝麗特的父親是村裏唯二識字的人,村民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

“其實我也認識一點字,赫爾格大人。”我說,“如果您需要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幫忙。”

“你確實‘認識’字,貝麗特。”赫爾格大人回答,“問題在於你寫出來的字很難讓別人認識……聽你父親說,你最近一直在堅持寫日記?”

“是的,大人。”

“這很好,有益於你練字。”他點了點頭,“如果不是要寫信的話,請問二位找我有何貴幹呢?”

“我們想了解更多關於毛人雪怪的信息。”希瑟說,“不過在此之前,我註意到村裏好像沒有負責巡邏的衛兵——出了這種大事都沒有安排衛兵的話,平日裏應該就更沒有了。即使不考慮毛人雪怪,恐怕也會有其他安全方面的問題吧?”

“平常還好,畢竟薄暮灣的位置太偏僻了,村子裏也不是很富裕。雖然入冬前時常會有薩迦裏人繞過邊墻來這附近打劫,但大多都懶得跑到我們這裏,更常去赤巖鎮或者高地村……既然你的父親效力於一位男爵,應該知道正常的貴族不會住在這種寒酸的地方。延森家族自我祖父那輩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如今我雖有姓氏,卻不過是個落魄貴族,除了接受過一點教育,我在其他地方都與平民無異。雇傭衛兵的開銷太大了,我實在無力承擔。”

“我們從貝麗特小姐那裏了解了不少關於您的事情,知道您為人和善,樂於助人,受到村裏所有人的愛戴。”希瑟指出,“但恕我直言,赫爾格大人,管理者有時也需要建立一些威嚴,尤其您還如此年輕,大家可能不太會把您的一些要求放在心上。”

聽到她的話,赫爾格大人似乎有所動容,深深地嘆了口氣:“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麽問題,薄暮灣很少發生惡性事件,不過……”說著,他掏出了最常用的那塊藍鐘花手帕,擦了擦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你們剛從邊境駐軍那邊回來,應該也聽說了這個消息,薩迦裏人這次不僅繞過了邊墻,甚至已經深入北境腹地……”

“是的,我們聽說了。”希瑟說,“據說凱洛公爵正在親自調查此事。”

“希望公爵大人能夠早日解決這群該死的蠻族。”赫爾格大人說,“得知這個消息後,我曾在村子裏宣布了宵禁制度,可是無人理會。”

“現在天氣那麽冷,大家應該也不太樂意出門了吧?”瑟裏問道。

“大部分人確實是這樣,但白晝結束後,不少老酒鬼還是會賴在酒館裏喝到通宵,而老板也並非真心驅趕他們……話雖如此,如果他們能一直待在酒館裏也就罷了,然而糟糕的是,這群醉鬼有時會在夜裏突然跑出來撒酒瘋,吵得其他人都睡不著覺。”

“是這樣的。”我附議道,“如果沒人出來阻止,他們能在雪地裏唱一整宿的歌。”

“直到毛人雪怪出現後,他們才終於消停下來。”赫爾格大人滿臉無奈,“雖然這麽說可能會引發歧義,但這或許也是一種福禍相依……誠然,我也為梅特和烏爾裏克的遭遇感到心痛,可無論是被毛人雪怪殺死,還是被薩迦裏人殺死,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聽貝麗特說,您親眼看到了那對男女遇害的瞬間,是這樣嗎?”

“是的……”赫爾格大人緊緊攥著手帕,臉色慘淡,“直到現在,我依然忘不了那雙像狼一樣發光的眼睛和白毛上的斑斑血跡。”

瑟裏挑起了眉毛:“您當時沒想過叫人來幫忙嗎?”

“說來慚愧,我當時暈倒了。”赫爾格大人又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因為在雪地裏躺了一晚,後來我還感冒了。”

“但赫爾格大人當時還是很積極地參與了搜救。”我補充道,“事後也一直很關心梅特和烏爾裏克家裏的情況,經常上門關懷慰問,還和尤娜嬸嬸一起織毛衣,安撫她的情緒。”

“喔,貝麗特……”赫爾格大人的臉頰微紅,“你都快誇得我不好意思了,其實我並沒有幫多麽大的忙,只是履行了身為執政官應有的義務。”

“關於那位約爾根大師,我們也有一些疑問。”希瑟說,“為何您會如此相信他呢?費昆達斯的國教有牧師,傳統的納維亞人則更信賴祭司,‘靈媒’這個詞相對要陌生得多,除非他展現了某種神跡,否則……”

“沒錯,正是神跡!”赫爾格大人說,“約爾根大師說他為了窺見命運的絲線,被三女神的紡錘刺瞎了眼睛——就像偉大的斯諾裏一樣!在所有人的見證下,他用那雙盲眼看到了過去,得知我曾與烏爾裏克有過一次對話。烏爾裏克的父親維德昆和梅特的父親羅爾關系一直不好,所以他們雖然互相愛慕,但只能私下偷偷來往。有一次,他們晚上約會時碰巧被我撞見,烏爾裏克央求我不要將此事告知他們的父母,我可憐這對年輕男女的窘境,便答應了他。”

“沒想到約爾根大師居然能看得那麽清楚。”瑟裏發出感嘆,他天真無邪的語氣讓我感到非常陌生。

“是啊,若是放在以前,我絕對不會相信世界上有什麽靈媒。但約爾根大師已經施展了他的力量,要是再對他抱有懷疑,那我未免也太過傲慢了。”

“而我也很理解您為什麽會答應烏爾裏克的請求。”瑟裏微笑著繼續道,“我想您當時一定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聞言,赫爾格大人的表情僵住了:“你剛剛說什麽?”

“您的藍鐘花手帕。”他說,“雖然保養得很好,但上面的絲線已然褪色,說明您擁有它已經很久了。雖然褪色了,但從繡線的光澤來看,應該是貴價的上等貨色,而貴族女性剛好又有把繡有家族紋章的手帕送給心儀之人的傳統……由此可見,這條手帕應該是您的戀人送給您的。”

赫爾格大人的臉色霎時蒼白起來:“我……”

“但我們也可以看到,您至今未婚——二十多歲作為執政官可能還很年輕,作為新郎卻晚了一點,況且您早已心有所屬,並非是在等待愛情。既然您時刻將手帕帶在身邊,並且時常拿出來使用,說明您雖然會借它睹物思人,但還沒有到悲慟不已的地步,也就是說那位女士並沒有死。到了這一步,答案也就很明顯了——那位女士已經結婚了,只不過新郎並不是您。”

“別再說了……”

“事實上,對於那個藍鐘花紋樣,我剛好有些了解。”希瑟接著丈夫的話繼續道,“高地的林奈伯爵曾在北境內戰時宣布效忠新的凱洛公爵,他的家族紋章便是藍鐘花。林奈伯爵在軍隊中認識了斯滕·奧爾森男爵,也因為如此,我碰巧聽說過林奈伯爵的幾位子女,而他只有一個女兒,名叫‘卡拉’……我猜這應該是昵稱?她必定還有一個更加正式的名字,卡洛塔、卡蘿爾……”

塔樓裏的氣氛沈默得令人窒息,赫爾格大人的臉色像死人一樣青白,而我從未感覺時間流逝得如此緩慢……

希瑟的目光像鷹一樣鎖住了赫爾格大人的面龐:“卡洛琳……”

赫爾格大人視線下垂,始終保持著沈默。

“又或者……卡洛琳娜。”

赫爾格大人的喉結顫動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所以是卡洛琳娜·林奈。”

話音剛落,赫爾格大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緊繃到了極點,嘴唇不停顫抖著。我瞬間屏息凝神,唯恐他會大發脾氣,用掃帚趕我們出去,但最後他只是重重喘了幾下氣,虛弱又壓抑地說道:“請離開吧……我太累了,實在無力待客。”

離開塔樓後,我不禁憂心忡忡:“你們剛才是不是把赫爾格大人逼得太緊了?他看起來很受傷。”

“他會熬過去的。”瑟裏說,“比起這個,我們有些信息要和你確認,貝麗特。”

“你未免也太冷酷了!”

“我冷酷?”他翻了個白眼,“拜托,真正冷酷的家夥在我旁邊——希瑟一開始就知道卡洛琳娜·林奈的名字,她是故意一個個說過去試探他的。”

“什麽?!”

“實在是很抱歉。”希瑟也坦誠道,“我只是想看看赫爾格大人容忍的底線在哪裏,以及他被觸及底線時會有怎樣的反應。”

“這樣太壞了!”我感到荒謬至極,“你們這對夫妻太壞了!”

“相信我,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瑟裏假裝從空氣中抓了什麽東西放在希瑟的胸口,“給,你人生中的第一個壞人勳章。”

希瑟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你們要這樣為難赫爾格大人。”我埋怨道,“赫爾格大人是一個好人。”

“也許吧,但他確實給了我們一些存疑的信息。”希瑟回答,“貝麗特,你的記憶力很好,所以我們會默認你給我們的信息——無論它們最後被證明是真還是假,至少都很好地還原了當時的情況。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暴風雪發生的那天晚上,你說的是‘赫爾格大人親眼看到他們被一個黑影拖走了’,沒錯吧?”

我用力地點頭。

“然而,赫爾格剛才卻說他‘忘不了那雙像狼一樣發光的眼睛和白毛上的斑斑血跡’,意思是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毛人雪怪的外形,而非一個朦朧不清的影子。”瑟裏說,“好好回想一下,貝麗特,赫爾格在案發時到底是怎麽說的?”

“唔……”我很認真地回想著,“是黑影——我很確定他說的是黑影!‘一個可怖的黑影抓住了梅特,烏爾裏克試圖去救她,結果也慘遭毒手’,赫爾格大人當時是這麽說的!”

“我們都相信你。”希瑟說,“然後是第二點,貝麗特,靈媒用盲眼看到的命運之線究竟是怎樣的呢?真如赫爾格大人所說的那樣,具體到了連他和烏爾裏克的對話都如此清晰的程度嗎?”

“沒有那麽詳細,約爾根大師說的是‘一周前的某個晚上,你與那個黑發的小夥子達成了一個秘密協議’,協議的具體內容是赫爾格大人後續自己補充的。”說著,連我自己都不免產生了一絲遲疑,“所以赫爾格大人……他是在說謊嗎?他和梅特、烏爾裏克的遇害有關嗎?”

“尚且還不能確定,必須等勘查完礦洞之後,我們才能得出一個相對可靠的結論。”希瑟說,“不過,情況確實比我們最初預計的要覆雜一點。”

“勘查礦洞啊……”我擡頭仰望昏黃的天空,“白晝已經快要結束了,只能等明天再說了……我看到煙囪上的黑煙了,爸爸應該正在做晚飯,今天我們就先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我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小聲問道:“如果約爾根大師是假靈媒……是不是意味著梅特和烏爾裏克已經死了?”還沒等他們回答,我補充了一句,“不用特意安慰我,告訴我實話就好。”

“事情還不明了,沒必要這麽悲觀。”瑟裏回答——不知為何,從他嘴裏說出這句話讓人感覺格外安心,可能是因為他平常說話最不留情面,如果連他都沒有得出最壞的結論,那麽情況或許還沒有那麽糟糕。

就在我微微松了口氣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突然騎著馬跑進了村子。

“我是赤巖鎮領主的誓言騎士亞奇。”對方說,“請問當地的執政官在哪裏?我有急事相告。”

“赫爾格大人就住在那邊的燧石塔樓裏。”我說,“請問發生了什麽事?”

“赤巖鎮有一名連環殺人犯在執行絞刑前從監獄裏逃走了。”騎士亞奇回答,“犯人名叫拉格納羅克,我正在追查他的下落。目前來看,他可能逃到了薄暮灣附近。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得到當地居民的協助。”

聞言,我的胸口驟然傳來一陣悶痛,像是被某種龐然的無形之物壓住了肺腑。我喘不上氣,世界在我的眼前天旋地轉,周圍人的聲音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鳴。我感覺很冷——而當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倒在雪地裏時,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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