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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毫無疑問,馬爾尚伯爵的手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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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毫無疑問,馬爾尚伯爵的手並……

“瑟洛裏恩?”希瑟一邊把柏爾的韁繩系在貝斯特拉的馬鞍上,一邊問道,“你還好嗎?”

他沮喪地回答:“我沒事。”

“你一直用鬥篷的領子遮著臉。”

“因為我沒臉見人。”

由於大腿磨破的地方實在痛疼難忍,瑟洛裏恩不得不面對自己無法繼續騎馬的現實,好在希瑟問斯滕·奧爾森男爵借了一輛馬車,使他不必像一個累贅的大型行李一樣被遺落在戴爾鎮。

瑟洛裏恩為此感到很羞恥。如果可以的話,他寧可躲進行李箱裏,然後被運上馬車,這樣他就不用面對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了——盡管這些目光中大多包含著關切。

“最開始都是這樣的。”希瑟安慰道,“先是磨破,然後愈合,再磨破,再愈合……如此反覆,你的皮膚終有一天會變得像皮革那樣柔韌。”

所以這種情況居然還要反覆好幾遍……?

老天啊,他寧可用腳跑回埃達城。

也許是怕他一個人無聊,傑羅德經常跑到車廂邊上和他搭話。

“殿下!”對方說,“在成為騎士之前,我曾經想當一個面包師,整天在爐子邊揉面團,但後來我放棄了。”

他配合地問道:“所以這是為什麽呢?”

年輕人哈哈大笑:“因為這樣發不起來①!”

真是一個好心的小夥子,但介於對方說的大多是些無聊的雙關語笑話,所以瑟洛裏恩寧可繼續閉著眼睛打瞌睡……好吧,躲進行李箱的理由現在又多了一個。

“嘿!殿下!”當傑羅德的聲音第五次響起時,他已經養成了第一時間揚起微笑的習慣,就像是那種上了年紀的長輩看見鄰居家的小孩剛玩完泥巴跑過來,“看,松雀!”

瑟洛裏恩看著對方手中一動不動的紅色小鳥:“它看起來已經死了。”

“是的!”傑羅德興高采烈道,“它明顯已經凍死好久啦!”

“所以……你為什麽要給我看一只凍死了的松雀?”

“您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我覺得真正有趣的是你的大腦……考慮到對方出生自一個劊子手家族,瑟洛裏恩認為自己不能對他太過苛責。

不過在黎塞留缺席的情況下,能有這麽一個性格活潑的人說說話也算是一種慰藉,而且有了被凍死的松雀作對比,那些雙關語笑話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下午,他們順利抵達了南斯特城。

埃蒂安·馬爾尚伯爵已經在城門口等候他們多時了,北境秋冬季的冷風把他胖胖的臉吹得像是一塊發黴的面包,又幹又硬,面色發青。

瑟洛裏恩看著他凍僵的淒慘模樣,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憐憫,但這幾分憐憫只持續了不到幾分鐘,就被對方親自打破了:“公爵大人,親王殿下,二位終於來啦!在下已經在這裏恭候多時了。”

倒不是這些話本身有什麽問題,而是馬爾尚伯爵的口音——非常傳統的南方貴族口音,在王都的確十分常見,但在北境聽到就多少有點奇怪了。此外,對方顯然沒有長時間地在王都生活過,因此口音不是很標準,只是在單純地賣弄自己的彈舌音。

希瑟顯然也有同感:“你今天說話的語調很奇特,埃蒂安大人。”

“是嗎?”馬爾尚伯爵自以為翩翩有禮地應道,“可能是因為見到了瑟洛裏恩殿下,使得沈睡在我體內的祖先遺志被驟然喚醒了吧。”

瑟洛裏恩也不好回答“聽起來更像是做作的暴發戶”,只能含蓄地表示:“你的彈舌音確實很熟練。”

“哈哈,您謬讚了。”對方行了一個誇張的宮廷禮,“為了恭迎公爵大人和親王殿下大駕光臨,我早就在城堡裏備好了豪華的晚宴,請允許我為二位引路。”

走進城堡後,伯爵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馬爾尚家族的祖上榮光:“瑟洛裏恩殿下,您還很年輕,可能沒有了解過馬爾尚家族在王都的悠久歷史。事實上,我的曾祖父曾經是格奈烏斯國王的財政大臣,在禦前會議裏享有一席之地,肩上擔負著為國王陛下充盈國庫的艱巨責任……”

然而在轉角時,希瑟在他耳邊悄聲道:“然後就因為濫用職權幹涉土地分配而被國王貶謫了。”

瑟洛裏恩一時間很想笑,但又不敢真的笑出聲,強逼著自己擺出正經的表情,最後變成了一個滑稽又嚴肅的鬼臉,引起了馬爾尚伯爵的側目:“瑟洛裏恩殿下,您怎麽了?”

“沒、沒什麽……”他目光游移,“這是因為……啊,因為墻上的這幅畫太特別了,讓我情不自禁地盯著它……”

“噢~您真是太有眼光了!”馬爾尚伯爵喜不自勝,“伊薇特小姐之前也是這麽說的。我本想把這幅畫獻給她,但那位小姐太善良了,不願意奪人所愛。”

“可以理解。”瑟洛裏恩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嘴上卻順水推舟道,“這幅畫與整條走廊的裝潢可謂是相得益彰。如果我是伊薇特,肯定也不會接受這份好意。”

聞言,對方的虛榮心明顯得到了極大滿足:“您實在太客氣了,殿下。”

希瑟也端詳著這幅油畫——坦誠說,畫作的水平遠遠稱不上精湛,不知是出自哪名三流畫師之手。幸好馬爾尚伯爵不靠交易畫作掙錢,否則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蹩腳的掮客。

“有意思。”片刻後,希瑟開口,“我從未見過這種黛藍色的顏料,是從海外來的嗎?”

“您可真是獨具慧眼,大人。”馬爾尚伯爵答道,“這是海外商人帶來的稀罕貨,來自一個叫作阿卡德亞的古老王國。那裏盛產一種叫青金石的美麗寶石,阿卡德亞人會將青金石磨成粉末,然後制成顏料,是一門極為奢侈的工藝。”

希瑟沒有回答,只是面露微笑。離開前,瑟洛裏恩察覺到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目光看起來意味深長。

晚餐十分非常豐盛。首先端上來的是用於開胃的蒜香蝸牛、煎鵝肝和沙拉。葡萄酒的甜香令人陶醉,然而瑟洛裏恩並沒有忘記自己作為“虔誠信徒”的形象,只能忍痛拒絕,幸好一碗熱騰騰的螃蟹鮮湯及時安撫了他的心靈。

主菜是一頭叼著蘋果的烤乳豬。瑟洛裏恩一直認為這種造型頗有諷刺意味——“當你享用食物的時候,卻不知道其實你也是別人的食物”,但無論有何含義,都不妨礙食物本身的美味。乳豬皮被烤得又薄又脆,上面灑滿了香料,用來搭配的甜面包有著淡淡的海鹽鹹味,配菜是鱈魚燉菜和烤鯖魚。餐後甜點有肉桂餡餅和葡萄幹奶酪,以及南斯特的當地特色,一種混有碎橄欖的堅果蜜餅。

但畢竟是晚宴,少不了與人交流,陸續有客人前來與他們寒暄。偶爾空閑下來時,希瑟則會為他補充一些必要的政治知識。

“相比其他城市,這裏的商人行會擁有更多權力。”她解釋道,“南斯特的執政官並不限定於貴族,富有的商戶也可擔任。當然,為了避免賄賂舞弊,執政官不能兼職行會領袖。”

“聽起來很……呃……”瑟洛裏恩試圖想出一個委婉的回答,“像是給狼戴上了項圈,然後奢望它能變成牧羊犬。”

“確實有點掩耳盜鈴的意思。”希瑟嘆息一聲,“但公允地說,貴族的道德水準不見得就高於商人,而後者至少大多都有頭腦,否則不可能積累起一筆財富。”

“這倒也是。”

“何況商人本性逐利,貿易的繁榮能夠創造更多工作的機會,也有益於當地人的生活。”她晃了晃酒杯,“凱洛家族對於南斯特的底線是禁止將北境人販賣至海外,並且行會的壟斷行為不能對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影響。”

瑟洛裏恩註意到了她暧昧的說法——“禁止將北境人販賣至海外”,而非“禁止奴隸買賣”。他並不感到意外,毒龍劫過後緊接著又是數年動蕩,北境必定損失了大量的適齡勞動力。完美高尚的品德也許是騎士的浪漫,但領主必須對國王和自己的子民負責,他們需要學會在現實面前做出妥協。

又過了一會兒,一名身著墨綠色華服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他身材細長,五官深邃,有著蜜色的皮膚和橄欖綠色的眼睛(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胡尼),頭戴一頂深色的絲綢布帽②,帽檐從他的腦袋右側垂下,極具異域風情。

“公爵大人,親王殿下,請容我介紹自己。”他的睫毛長而密,給人一種深情的感覺,說話時的語調仿佛吟游詩人在唱歌,“我是皮耶特羅·多梅尼科,來自遙遠的亞寧。我們的總督大人對屠龍者仰慕已久,命我務必漂洋過海帶來他的祝福。”

說罷,皮耶特羅拍了拍手,他身後的男仆適時地遞上一個胡桃木匣子,裏面是一枚精美的藍寶石胸針。

希瑟低頭凝視著它,許久都沒有回應。

現場因為她的沈默而逐漸尷尬起來,皮耶特羅臉上的微笑也有點僵硬——瑟洛裏恩猜他應該是那種相當擅長活躍氣氛的類型,奈何希瑟不說話時的氣勢太過強大,讓人實在沒有膽量貿然開口。

良久,希瑟才低聲答道:“替我感謝亞寧總督的心意。”她將藍寶石胸針戴在瑟洛裏恩胸前,“很漂亮,寶石的顏色很襯你的眼睛。”

瑟洛裏恩不免感到受寵若驚,同時還有些困惑……希瑟從不吝於饋贈,但極少像這樣在大庭廣眾下展現出來,不符合她一貫低調的行事風格。

“顯然,總督大人並不清楚我近來與瑟洛裏恩親王結婚的消息。”她繼續道,“否則他就會知道,自己的祝福不應該是單數了。”

皮耶特羅略顯窘迫地笑了一聲:“這都是我的失誤,請您不要見怪。”

可能是註意到了這裏的氣氛有些違和,馬爾尚伯爵立刻走過來打圓場。

雖然表現得很隱晦,但瑟洛裏恩還是註意到了他和皮耶特羅之間的眼神交流,以及希瑟微微瞇起的眼睛——也是,連他都註意到了,就更別說是洞察力敏銳的希瑟了。

晚宴結束後,希瑟暫時和哈康爵士一起離開了,可能是有什麽工作上的事情要討論。瑟洛裏恩獨自回到了房間,但南斯特的仆從顯然沒有白盔堡仆從的習慣,居然沒有事先準備好熱水。北境太過寒冷,他已經養成了至少每兩天洗一次澡的習慣,無法忍受帶著汗水和辛香料的氣味入睡。

在等待熱水燒開的時間裏,瑟洛裏恩感覺胃有點難受,也不知道是因為積食,還是吃了太多海鮮的緣故。好在他目前沒有什麽過敏反應,於是決定先去外面散一會兒步,以便消食。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雖然墻壁上有蠟燭照明,但光線依然有限,瑟洛裏恩大約走過了兩個轉角就完全迷失了方向。

詭譎的是,他兜兜轉轉居然又來到了那幅油畫面前……這意味著他幾乎要走到城堡門口了。

瑟洛裏恩默默嘆了口氣,正打算找一個路過的仆從或巡邏的衛兵帶路,扭頭卻看見馬爾尚伯爵提著一盞油燈從後面的走廊經過,身邊跟著一名牧師——看他的服飾,應該是南斯特當地的教會牧正③。

出於某種奇妙的本能,他放輕腳步,在他們後面跟了一段路,最終目送他們走進一個房間,大概率是馬爾尚伯爵的書房。

領主和牧正之間有來往並不奇怪,但修士有著嚴格的作息制度,現在應該是他們進行晚禱的時間,為何身為堂區管理者的牧正會跑到這裏來?

在一名女仆的引導下,瑟洛裏恩帶著滿腹疑慮回到了房間。沒過多久,希瑟也回來了,他立刻向她說了這件事。

希瑟的表情似是陷入了沈思:“其實我也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首先就是那幅畫,費昆達斯④境內很難獲得這種黛藍色的顏料,而那幅畫不僅大面積使用,繪制的風景還是王都。此外,顏料看著還很新,並未因為時間和濕氣的影響而變色或褪色,說明畫作完成的時間很近,絕非是馬爾尚伯爵祖上代代流傳下來的。”

“水平看著挺一般的。”瑟洛裏恩評價。

“不錯,但看得出對方在繪畫上接受過良好的教導,只可惜才能有限。”希瑟說,“經受過專業的繪畫訓練,又能毫不吝嗇地大面積使用寶石制成的珍貴顏料,說明繪制這幅畫的人必定是貴族出身,而且家族並未沒落。我懷疑畫師是一位費昆達斯貴族,但目前身居海外——大概率是亞寧。”

“亞寧?你是說皮耶特羅?”

“不,皮耶特羅顯然是純正的亞寧人,但他一定認識那名畫師,甚至有可能在為其效力,否則無法解釋他今天在宴會上隱晦的挑釁。”

“挑釁……”瑟洛裏恩有些困惑,“有嗎?”

他倒是覺得那個戴帽子的男人對希瑟挺恭敬的——當然了,這也很合理。皮耶特羅的身高目測在五英尺七英寸左右,在六英尺兩英寸的希瑟面前像是一條幹癟的腌魚。瑟洛裏恩相信他的妻子可以用一只手把對方的腦袋輕松捏爆,就像捏碎一顆番茄那樣。

“差不多吧……對了,你剛才提供的線索也很重要。”希瑟話鋒一轉,“雖然眼下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但毫無疑問的是,馬爾尚伯爵的手並不幹凈。”

腦子看起來也不太聰明,他在心裏補充道。

“我已經囑咐哈康爵士調查近期或即將從亞寧來的商船,以及所有與皮耶特羅有過交際的人,不過……”她眉頭緊蹙,“馬爾尚伯爵很清楚我並非什麽虔誠的教徒,如果突然拜訪教會,恐怕反而會打草驚蛇。”

“這個就交給我吧。”瑟洛裏恩自信滿滿地說道,“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會在教會住上一晚,但你不用擔心,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在教會住一晚?為什麽?”

因為我要趁夜去撬牧正書房的門鎖——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他只好假惺惺地表示:“我剛好有點想念以前在教會度過的時光。”

噢,對了!希望那位牧正對漂亮的小男孩沒有興趣,否則他只好順手多翻點東西,看看有沒有文件能送他上火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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