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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當我看到它的時候……就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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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當我看到它的時候……就想起……

瑟洛裏恩已經住進白盔堡將近半個月了,但還是第一次敲響希瑟書房的大門。

“請進。”

希瑟的書房門口並不像王室和大多數貴族一樣有衛兵把守和通告——這是很合理的,顯然,任何妄圖從正門刺殺屠龍者的刺客都是不自量力的白癡。

瑟洛裏恩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除了希瑟之外,房間裏還有兩個人。

其中一位是胡尼,希瑟年輕的書記官,瑟洛裏恩先前與他有過幾面之緣。胡尼有著橄欖色的皮膚,嘴唇上方留著兩撇又卷又翹的小胡子,說話時會下意識地用手比劃,長相上不太像是典型的北境人,瑟洛裏恩認為他至少有一半海外血統。

另一位他並不認識,是個中等身材,鋼灰色眼睛的男人,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硬挺的寬下巴上留著一圈斑白的短胡須,右側的鬢發因為燒傷的疤痕禿了一小塊。

“瑟洛裏恩?”溫和的微笑並沒有完全掩蓋希瑟眼底轉瞬而逝的驚訝,“難得見你來這裏找我……這是胡尼,你應該已經見過了。這一位是比約恩,埃達城的視察官,負責稅收和治安方面的事務。”

“親王殿下。”兩人同時向他問好。胡尼一如既往地有些局促,比約恩則表現出了與年齡相符的沈穩——稅收和治安都是一座城市的命脈,他多半是希瑟的心腹大臣。

“很高興見到你們,二位大人。”瑟洛裏恩禮貌地應道,“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什麽。”

“無妨,都是一些不太緊急的工作安排。”希瑟說,“比約恩、胡尼,你們先退下吧。”

其實瑟洛裏恩不太介意有人在場,雖然他還沒做好和凱洛家族的政治中堅力量接觸的準備……政治總是很麻煩,他對人生的願景只有吃飽穿暖和一座大藏書館而已——當然,最好還要有一個家。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後,瑟洛裏恩清了清喉嚨:“我在餐桌前聽見你和伊薇特小姐在討論南斯特流通的假銀幣……如果你暫時還沒有找到更好的專家,也許我能幫上一點忙。”

在來到這裏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預期,即使希瑟不相信他的自薦,他也不會有所埋怨——假如你唯一尚存於人間的兄弟是個不折不扣的弱智(而你死去的老爹也不遑多讓),難免會讓別人對你也抱以懷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對此表現出了相當慎重的態度:“請先坐下吧。”

說罷,希瑟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鐵盒,隨著她的動作,鐵盒發出叮鈴哐啷的聲響。她打開盒蓋,裏面是十幾枚銀幣——真假先不論,瑟洛裏恩一眼就看出裏面有幾枚損值了的殘幣。

“我近來確實在為這件事而苦惱。”希瑟說,“這些都是伊薇從南斯特帶回的樣本,請隨意檢查,想帶回去看也沒關系,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第一時間告訴我。”

喔噢,這可是真是讓人……意外。

想要不感到受寵若驚實在是太難了,他原本還以為自己至少得先做出點成果來證明自身的能力呢。

“這麽輕易就相信我真的好嗎?”瑟洛裏恩半開玩笑地說道,“說不定最後我只能告訴你‘上面的浮雕很漂亮’呢。”

“我不會質疑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是否具有智慧。”希瑟莞爾,“許多事情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何況,以你謹慎的行事風格,若是沒有八、九成把握,大概是不會主動來找我的。”

他的臉頰浮現出些許紅暈……怎麽能有人在戰場上無往不利的同時,還對自己周圍的人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力?實在太不公平了!

瑟洛裏恩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放在盒子裏的錢幣上——大部分都是嶄新完好的銀幣,不過拿起來掂量一下就能察覺到不對勁,這些銀幣比它們應有的分量要輕。

那幾枚殘幣倒是真的,但因為面積縮水了一圈,已經失去了作為貨幣的價值,只能送回鑄幣廠重新進行熔化和壓鑄。

“情況和我預想的差不多,這是利用汞齊鍍銀制造出來的假銀幣。”

“汞齊鍍銀……”希瑟沈思片刻,“光從名字來看,應該有用到水銀吧?”

“沒錯,將熔化後的白銀和水銀混在一起後,會形成一種膏狀的銀泥,也就是銀汞齊。”他解釋道,“將銀汞齊塗抹在打磨光滑的銅芯上,然後進行加熱。水銀受熱後會蒸發,這樣就在銅芯表面留下了銀鍍層,用模型進行壓鑄後就形成了假銀幣。”

“……看來除了銅的產地之外,水銀的來源也是一種調查方向。”

瑟洛裏恩從鐵盒裏撿出那兩枚殘幣:“大部分的鍍銀材料都是從正規的銀幣邊緣鉸下來的……我猜南斯特市面上流通的殘幣也變多了?”

希瑟凝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想要減少殘幣出現的概率,可以考慮在錢幣邊緣壓一條脊線。”他用指甲比劃了一下,“這麽做的話,人們看到錢幣邊緣的脊線消失了,就能分辨出這是殘幣了。”

“原來如此……真是絕妙的主意。”她面露了然之色,“謝謝你,瑟洛裏恩,你的建議我會銘記於心的。”

“禮尚往來而已。”他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頸邊垂下的緞帶,胸口依然能感受到當初得知真相時的震驚——她居然把母親的遺物送給了他,再多的言語也無法描繪這份心意,“另外,假銀幣上的浮雕已經非常接近真銀幣了,兩者幾乎只有重量上的差別。我想伊薇特小姐的推測可能是正確的,有鑄造廠的官員私下竊取了官方的壓鑄模具用於造假。”

“我明白。”希瑟慎重地答道,“過幾天我會親自去一趟南斯特,調查當地的情況。”

聽到她要出遠門,瑟洛裏恩倏地楞住了:“去南斯特……是像伊薇特那樣出門一周左右嗎?”

“不,我會在那裏待一段時間。根據情況的覆雜程度,可能兩周到一個月不等。”

兩周到一個月?可是——可是他們結婚都不到兩周!

可能是他一時沒能控制住表情,希瑟打量著他,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瑟洛裏恩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為自己不合時宜的感性而羞恥——他確信對方此刻絕對洞悉了他的想法。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瑟洛裏恩早就不止一次領教了她細致入微的觀察力。

他只好勉強擠出一個笑臉,盡管空虛的陰影正在蠶食他的心臟:“祝你一路順風……”

希瑟沒有即刻回答,良久,她似是試探性地問道:“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麽?”

“南斯特。”她補充道,“那裏是北境較為富裕的城市之一,擁有整個王國最大的不凍港——奧羅拉港,即便入冬,航運也十分繁忙。集市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秋冬季節的景色雖然比不上盛夏,但也頗值得一看。”

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是嗎?聽、聽起來不錯……”

“除此之外,南斯特的領主埃蒂安·馬爾尚伯爵祖上來自南方,對新教非常虔誠。相比埃達城,那裏的教會更接近王都的規格,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那裏的。”

瑟洛裏恩對於教堂和修道院一點也不感興趣,但他確實想去埃達城以外的地方走一走,更別說還是與希瑟同行了。

“如果我離開了,就意味著伊薇要留守在埃達城。”希瑟說,“我知道你和伊薇暫時還沒有找到某種……更加和諧的相處方式。留你們在城堡裏單獨相處,可能會是一段相當艱難的時光。盡管我相信你們的關系會慢慢親近起來,但未來還很長久,不妨將這樣的機會留待日後。”

啊哈,這可真是一個奇妙的誤會——雖然希瑟總是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周圍人的情緒變化,但經常把引發變化的起因搞錯,這可能是他妻子身上為數不多的缺點(以及諸多有趣之處)之一。

在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告訴他:瑟洛裏恩,你應該告訴希瑟,其實你和伊薇特的關系已經沒有那麽緊張了(當然也稱不上很好,除非伊薇特也讓他踢一腳)。這是你身為丈夫的義務。

但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聲音悄悄蠱惑著他:你是應該告訴她,但為什麽不等你們從南斯特回來以後再說呢?真相又不是奶油派,晚幾天是不會讓它變質的。

最後,某種不可言說的私心戰勝了道德感,讓他聰明地選擇將這件事暫時拋之腦後:“好啊!”

“那就再好不過了。”希瑟面露微笑,“你是想坐車去,還是更想騎馬?”

瑟洛裏恩聳了聳肩:“顯然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畢竟他沒有自己的坐騎——除非他對黎塞留的坐騎貝阿德進行一番不道德的強取豪奪。

“如果你想騎馬的話,不如直接去城外的育馬場裏挑選一匹?”

“……可以嗎?”

“當然。”希瑟回答,“如果你想的話,今天下午我們就可以出發。”

這個女人到底怎麽回事?她都沒有上過他——呃,他是說他們還不算是完全意義上的夫妻,她就已經送給了他愛麗諾爾夫人的緞帶和一匹馬,還允許他自由使用一個超大的藏書館和一間顏料供應無上限的畫室。讓人不得不好奇,一旦他們……咳咳,圓滿了之後會是什麽樣。

希瑟·凱洛確實是一諾千金的。午餐結束之後,他們花了半個小時散步消食,隨後便坐上馬車前往育馬場——準確來說是他坐上了馬車,希瑟則騎著貝斯特拉緊跟在馬車旁邊。

透過車窗,瑟洛裏恩大多數時間都只能看見她深色的鬥篷、皮革材質的護脛和靴子上的銀色馬刺,不過他還是覺得這身騎裝相比領主的華服更加適合她,更有屠龍者的英姿颯爽。

而且,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馬中女王”貝斯特拉。

貝斯特拉是一匹高大的紅騮色戰馬,頭細頸高,四肢修長,小跑時步態十分優雅。它的馬衣並非尋常的亞麻或棉布材質,而是用羊毛織成的厚毛毯,彩色的毛線組成了凱洛家族的精美紋章,邊緣留出一圈絨花,厚實而溫暖,仿佛一件披在女王肩頭的鬥篷。

瑟洛裏恩對馬沒什麽特別的興趣,但貝斯特拉的美麗還是讓他不由得期待起來:“所以你對育馬場裏的馬兒有什麽推薦嗎?”

聽到他的詢問,希瑟可疑地沈默了一會兒:“有……事實上,對於你的坐騎,我已經考慮了一段時間。”

這個“一段時間”聽起來可不像是幾小時前才發生的事情:“你知道你其實可以直接問我的,對吧?”

她低聲道:“我甚至不確定你喜不喜歡騎馬,畢竟你一直沒有這方面的需求……而僅僅是在我所認識的貴族中,就有人很討厭馬,認為它們是一群又臟又臭,還會咬人的怪物。”

瑟洛裏恩確實有過類似的想法,但不是對於馬,而是對它們的親戚毛驢,因為他小時候被驢咬過,這股厭惡持續了很久——直到他後來發現它們有多麽美味。

“所以,你心裏早就預定了一匹似乎很適合我的馬。”他努力把話題扭了回來,“為什麽你會覺得它適合我?”

聞言,希瑟忽然輕聲笑了起來,笑容中罕見地帶著狡黠的意味。

“很難用言語形容。”他的妻子語氣輕快地回答,“但當我看到它的時候……就想起了你。”

或許是感受到了主人愉快的心情,貝斯特拉的步伐也變得更有活力,幾步便跑到了馬車的前方,讓他來不及繼續追問。

瑟洛裏恩坐在馬車裏靜靜思考了許久——剛剛他算是被戲弄了嗎?如果是的話,照理說他應該有點羞惱才對……但事實是,瑟洛裏恩感覺臉上有點發熱,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呼,幸好他是馬車上唯一的乘客,若是有其他人在場,肯定會覺得他是一個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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