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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緞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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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緞帶的真相

清晨,當瑟洛裏恩在城堡的走廊裏瞥見某個嬌小的金色倩影時,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來到北境之後的好運已經徹底用完了。

他這幾天已經過得足夠糟糕了,才不想給自己的人生火上澆油,最好趁對方還沒發現他……好吧,她筆直地向他走來了,不幸的一天從早晨開始。

“瑟洛裏恩殿下。”伊薇特並未像往常一樣戴著微笑的假面,而是神情微妙地打量著他,“您今天披散著頭發呢。”

“這是因為……”真相是,他一想到那條緞帶最初可能是給塞德裏茨準備的禮物就忍不住反胃,但這種理由又不可能對伊薇特坦誠相告,只好含糊其辭道,“突然想換一下心情……”

聞言,伊薇特臉上露出了某種古怪的表情——很難用言語去形容這個表情,但有那麽一瞬間,瑟洛裏恩莫名感覺她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心事,就好像她知道他今天沒有系緞帶的真正原因。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伊薇特在某些方面或許很有才能(她確實很擅長讓別人如鯁在喉),但她又不會讀心術,不可能知道他的心中所想。

好在伊薇特也沒有揪著這個話題不放,自然而然地另起話頭:“如果您接下來沒有什麽急事的話,不妨和我一同散散步?”

盡管她的語氣完全稱得上和善,瑟洛裏恩的本能還是嗅到了一絲不妙的味道——話雖如此,這還是對方第一次主動邀請他同行,也許他能借此機會緩和他們之間尷尬的關系……

最終,瑟洛裏恩只能硬著頭皮應道:“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離開主堡之後,他們在後花園蜿蜒的小徑上走了一會兒。瑟洛裏恩基本只是在跟隨伊薇特的步伐,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去哪裏。他平日的活動範圍有限,不太熟悉白盔堡的整體布局,埃達城前天晚上又下了一場大雪,此刻目光所及之處皆為皚皚白雪,他一時間竟有些辨別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一陣令人不寒而栗的慟哭聲突然鉆進了他的耳朵——瑟洛裏恩擡起頭,望見遠處半截的焦塔,才意識到他們來到了白盔堡西北角的嚎哭塔。

嚎哭塔前方就是凱洛家族的墓園,因此路邊種滿了梣樹。不知是季節的緣故,還是當年龍焰燃燒時汙染了土壤,這些樹木看起來都很萎靡,綠葉上泛著紫黑色,樹枝好似枯萎般地蜷曲著,猶如將死之人的手指。四周的空氣似乎也變得越來越冰冷,越來越沈重,讓人喘不上氣。

哈……此時此刻他身邊唯一的同伴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就在他心慌意亂之際,伊薇特莫名停下了腳步,低聲道:“殿下,您與家姐已經結婚將近半個月了。”她如渡鴉般嘶啞的聲音與嚎哭塔淒厲的呼嘯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當然,我承認有些問題直到現在才問確實已經晚了……”

話音未落,瑟洛裏恩忽然感覺膝蓋一痛——伊薇特猛然對他的右腿用力一踢,不同於柔弱的外表,此刻她迅猛得像是一只野貓。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不受控制地屈下膝蓋,差一點摔倒在地。下一秒,伊薇特就緊緊扯住了他的頭發,將他的腦袋往上拽。

“告訴我!”她沖他咆哮著,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怪誕故事裏的沼澤巫婆,“你上過其他女人沒有?”

瑟洛裏恩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什麽?!”

“快點說!”伊薇特厲聲道,“別妄想能蒙騙我,告訴我實話!”

“沒有!”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快被她扯下來了,還有——天吶,抵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小刀,她什麽時候拿著它的?

“你以為我會輕易相信嗎?你他媽都十八歲了!”伊薇特的刀刃緊貼著他的皮膚,一陣冰冷的刺痛蔓延開來,“向你們的天父發誓你還是純潔之身!”

“我發誓……”即便是性命攸關的情況下,被迫向別人坦誠這種事情還是讓他臉頰發燙,“我還是……處子……”

伊薇特冷哼一聲,終於松開了他的頭發:“最好是這樣,我姐姐可不會屈就其他女人用剩的貨色。”

隨著小刀的威脅離他遠去,瑟洛裏恩才勉強找回了一點呼吸的節奏。他驚魂未定地站起來,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直至他的心跳聲不再急促到仿佛隨時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發根被撕扯的疼痛依然殘留在頭皮上,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劃傷,傷口很淺,但已經滲出了血珠:“你的腦子到底有什麽問題?!”

伊薇特對他的怒火無動於衷,只是平靜地將小刀收回袖子裏。

瑟洛裏恩火冒三丈,但他很難不註意到對方在這件事情上所展現的嫻熟:“你……不會平常也隨身帶著小刀吧?”

伊薇特瞧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回答:“是又怎麽樣?”

聽見她如此理直氣壯,瑟洛裏恩一時有些啞然:“真是個瘋丫頭……”

“我不在乎你怎麽看待我。”

“我也不指望你在乎。”他疲憊地嘆了口氣,“只要你以後別來找我麻煩就行了。”

瑟洛裏恩彎腰揉了揉剛剛被伊薇特踢中的地方,按壓時依然能感受到輕微的疼痛……嘖,一定留下淤青了。

“真虧你還能表現得那麽輕松自在。”他試探道,“難道你不怕我把這件事告訴希瑟?”

伊薇特冷笑一聲:“難道你以為我是無備而來?這裏寂靜無人,除了樹上的烏鴉,還有誰能為你作證?而我只要摳一下嗓子就能吐出血來,等到了姐姐面前,究竟是誰告誰的狀還不一定呢。”

瑟洛裏恩不禁被她的無恥震驚了,但對方很快又搖了搖頭:“騙你的。姐姐對我的本性了如指掌,不管我幹出多麽出格的事情,她都不會感到意外。假如我們兩人同時告狀,她一定會選擇相信你。”

呃,這確實……咳咳,很有說服力。

“當然了,姐姐也不會真的責罰我,頂多讓我給你道歉,然後罰我禁足一段時間。”伊薇特繼續道,“反正我本來也因為養病經常待在房間裏,這點處罰對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你可真是……”他本想說“臭不要臉”,但還是在中途改了說法,“好心態啊。”

然而詭異的是——在經歷了適才驚悚的小插曲後,瑟洛裏恩本該對她敬而遠之,但當他的情緒徹底平覆下來,居然意外地感覺他們的關系好像沒有過去那麽緊張了。

“最可怕的事物是未知”這句話果然不錯。相比之前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態度,在伊薇特徹底暴露本性後,他反而能夠以更加平和的心態看待她了。

“所以……你特意引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問這個?”瑟洛裏恩有點不能理解,“可是我和希瑟結婚都快半個月了,無論你對我是否滿意,一切都已經覆水難收了,現在問這種問題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伊薇特像貓一樣瞇起了眼睛——他猜這應該類似於一個翻白眼的動作,只不過是貴族的優雅版本。

“你最好別誤會什麽,我對你從不滿意,只怪姐姐在這方面太不挑剔了。”她沒好氣地說,“而我今天單獨找你出來,也不是為了對你怎麽樣,只是想檢驗一下你是否有資格得知一部分真相。”

瑟洛裏恩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你剛剛猛踢我的右腿,扯著我的頭發還把刀橫在我的脖子上,你管這叫‘不是為了對我怎麽樣’?!”

伊薇特依舊把他的抱怨當作耳邊風,自顧自繼續道:“你是不是看到了那幅肖像畫?”

聞言,瑟洛裏恩忽然感覺很生氣——甚至超過了不久前他指責伊薇特莫名其妙發瘋的時候。

他語氣僵硬地回答:“無論我看到了什麽,都不關你的事。”

“不管你當時腦子裏想到了什麽,它們都是錯誤的。”伊薇特雙手交疊在胸前,“姐姐對那個賤人一點留戀也沒有。”

“誰?”

“還能是誰?當然是塞德裏茨·歐根。”

……好吧,雖然希瑟對於妹妹的事情一向很盲目,但有一點她沒有說錯,這個瘋丫頭確實對誰都這樣。

“那幅畫至今還留在畫室裏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姐姐把它忘了。”伊薇特眉頭緊蹙,“你們南方人總是喜歡想當然,仿佛毒龍一死,北境就會自然而然恢覆到鼎盛時期一樣。實際上,那時的情況比你們想象中覆雜得多。”

她原本蒼白的面頰因為怒火而通紅:“有不少家族拒絕向姐姐效忠,哪怕他們曾是父親忠實的封臣,哪怕姐姐當時已經用屠龍的功績證明了自己。一些領主表示只要姐姐找一個丈夫共治北境,他們可以選擇讓步……哼,他們居然認為這能被稱作‘讓步’。還有一些則幹脆起兵造反,企圖成為北境的新主人。”

“不僅如此,當時北境還有的三分之一領土落入了薩迦裏人之手,更不用說那些在龍焰中化為廢墟的城鎮和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了。毒龍劫結束後,姐姐又用了兩年多的時間收覆失去的領土,將薩迦裏人再度驅逐至邊境線外,打敗一個又一個妄圖挑戰她權威的反叛者,親自說服那些溫和的反對派認可她作為繼承人的資格,其餘時間則一直致力於民生的恢覆。”

其實南方——尤其是王都對這些情況並沒有伊薇特說的那麽無知。

瑟洛裏恩曾在王宮的藏書裏讀到過相關記載:有十一位公然反對希瑟繼位公爵的領主組成了一個聯盟,自詡為“正義者之矛”。希瑟在與領主聯盟對壘時,最知名的戰績是在一周之內接連攻陷了三座城堡,史稱“碎矛三連捷”。

不過,相較於戰場上的榮耀,書中對於她在征戰開始前的描述則要簡略得多——“在毒龍劫的浩蕩結束後,屠龍者希瑟最初對於北境的統治並不順利……”,就這樣用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希瑟·凱洛當初最艱難的那段時光。

“這五年來,姐姐一直過著殫精竭慮的生活,就連思念父母和哥哥的時間都很少,更別說是塞德裏茨了。”伊薇特說,“那根緞帶當然也和他毫無關系。綠色象征著葡萄葉和橡樹,是我們的母族蒙哈榭的代表色——蒙哈榭家族經營著整個王國最好的葡萄酒莊。事實上,這條緞帶是母親的遺物,而你竟然敢把它和塞德裏茨聯想到一起,簡直是罪該萬死。”

聽到這裏,瑟洛裏恩不由得楞住了。

看見他的表情,伊薇特嗤笑一聲:“話說回來,你居然能把青色和綠色搞混,這種水平就別妄想學繪畫了。”

他有些心虛地咕噥:“青色不就是藍綠之間的顏色嗎……”

“那也輪不到塞德裏茨!”伊薇特反駁道,“你怎麽不想一想我姐姐的眼睛是什麽顏色?紅發碧眼是凱洛家族的典型特征。”

瑟洛裏恩無言以對……坦誠說,現在回想起來,就連他都覺得自己有點蠢了。

雖然對方始終對他冷嘲熱諷,但他還是主動表示:“謝謝你告訴了我這些。”但同時他也懷有困惑,“不過,既然你這麽不滿意我成為你的姐夫,為什麽還要主動幫我呢?”

這一次,伊薇特罕見地陷入了沈默。

良久,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不情願地解釋道,“是因為布琳迪絲女士……不光是今天的對話,在婚禮結束後假裝生病,接著以工作為由出遠門,留給你和姐姐單獨相處的機會,這些都是布琳迪絲女士的要求。”

這麽說來,他們結婚後的第一天,餐桌上確實只有兩副餐具。

希瑟右手邊的座位曾經是屬於伊薇特的,而以白盔堡仆從的細心程度,不可能忘記準備他的那一份,顯然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結果,只是……他沒想到會是布琳迪絲,畢竟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熱衷於這種事情的類型。

“所以布琳迪絲女士為什麽要幫我?”

“誰知道呢?”伊薇特說,“別看布琳迪絲女士面上那麽嚴肅,其實她一直很關心我和姐姐,尤其姐姐她還……”

可能是察覺到自己說的有點多了,她忽然停了下來。

瑟洛裏恩用這輩子最充滿好奇心的表情盯著她看,但後者無動於衷:“總而言之,布琳迪絲女士似乎非常看好你,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說罷,伊薇特沈沈地嘆息一聲,仿佛已經厭倦了他的愚蠢,盡管他們的對話(不含暴力的部分)才進行了不到一刻鐘。

“退一萬步來說,縱使我對你百般不滿意,也必須承認你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優點,那就是你沒有許多男人自以為是的臭毛病。”她說,“你應該還沒有蠢到會以為自己是塞德裏茨之後唯一想要接近姐姐的人吧?”

呃,他確實是這麽認為的……為了避免招致更多的嘲諷,瑟洛裏恩擺出了虛心求教的表情。

“雖然姐姐並非傳統意義上人們所青睞的那類女性,但她畢竟是北境公爵——整個王國最富有權勢的女人之一,僅次於英格麗姐姐。有了利益的驅使,自然會有人冒險行動……當然,實際情況比那令人作嘔得多。”

“在塞德裏茨可恥地背棄了家族間的盟約後,有不少貪圖權力和財富的家夥,妄圖憑借自己的‘男性魅力’征服姐姐,以為姐姐因相貌問題而受到非議,又剛剛被另一個男人拋棄,內心一定非常空虛,假若他們願意施舍一點愛,必然能讓她為之傾倒。”

伊薇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仿佛隨時準備從袖子裏掏出小刀,割開那些人的喉嚨——瑟洛裏恩對此並無異議,並且在精神上支持她,前提是對方別把他當成遷怒的對象。

“真是一群十足的蠢貨!”她怒罵道,“姐姐當初寧可向其他家族宣戰,也不願意屈從他們‘找個丈夫共治北境’的要求,怎麽可能沒有自己的驕傲?可惜姐姐的性格太過寬容,只是對他們小懲大誡,他們跟當初那些膽敢背叛凱洛的家夥一樣都該死!”

說著,伊薇特看向了他:“瑟洛裏恩,雖然你體格文弱,稱不上是合格的戰士,對色彩也不敏感,似乎很容易胡思亂想,想的多半都是錯的,還長了一張狐貍精似的臉……但只要你還保留著這個優點,就不算是一個完全失敗的丈夫。”

短暫的沈默後,他眨了眨眼睛:“呃……你不會在等我感謝你的稱讚吧?”

“哼,我不在乎。”伊薇特呼出的白霧消散在空氣中,“該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外面這麽冷,也是時候回去了。”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表示同意。

不過在回去的路上,瑟洛裏恩還是坦然地向她表達了謝意。

“不是為了你剛才一連串的‘溢美之詞’。”他強調道,“是為了……可以說是一切,無論是今天的對話,還是幾天前你為我和希瑟所做的事情。”

“是為了姐姐,沒有你的份。”伊薇特也強調道。

雖然她這麽說,瑟洛裏恩還是覺得他們的關系似乎比以前親近一點了,不知道日後有沒有機會說服對方把希瑟右手邊的位置還給他……

另外,他還想了解一下她和雷蒙德爵士的感情進度如何——是的,他知道伊薇特和雷蒙德爵士已經訂婚了——感謝他重要的情報來源,習慣對他人坦誠相告的藏書館員蕾貝卡小姐。

假如這位小姨子能一滿十六歲就嫁出去,他願意在婚禮上用魯特琴為他們彈奏一支愛情的小曲。

“另外……”他盡可能友好地問道,“以後我能像希瑟一樣叫你伊薇嗎?”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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