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十一章 陰魂不散

關燈
第11章 第十一章 陰魂不散

再次被黎塞留用一只手打敗後,瑟洛裏恩已經懶得去撿被他挑飛的木劍了……往好處想,至少這一次他在黎塞留手下走了十招,盡管這極有可能是對方顧及到他的顏面而有意收斂的結果。

“看來今天就到此為止了。”黎塞留將木劍收回腰側,“您今天有點不在狀態,殿下。”

“說得好像我再認真點就能打敗你一樣……”

瑟洛裏恩緩慢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平覆急促的心跳。若是以往,他早就已經大腦放空,沒有精力去想任何事情了……如果沒有看到那幅肖像畫的話。

“話說,黎塞留……”他用唾沫滋潤了一下幹澀的喉嚨,“你知道塞德裏茨·歐根嗎?”

“當然。”黎塞留罕見地挑起了眉毛——他很少做這個表情。很顯然,把自己眉毛附近的肌肉上提四分之一英寸對於性格謙遜的他而言太過驕傲了,“歐根公爵不僅是王室遠親,還是國王的禦前會議大臣,塞德裏茨少主更是他唯一的兒子,您居然不知道他嗎?”

“所以他和希瑟沒什麽關系?”

“不,他曾是希瑟大人的未婚夫。”

聞言,瑟洛裏恩靜默了幾秒,感覺胸口有股發洩不出的惱火:“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對我來說比什麽‘王室遠親’、‘禦前會議大臣’和‘公爵獨子’重要得多嗎?”

“是嗎?可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黎塞留看起來有點不明所以,“何況,貴族之間出於利益上的需求而結合的情況並不罕見,男女雙方可能直到結婚前夕才第一次見面,就像……咳,就像您和公爵大人一樣。”

哈,結婚前夕才第一次見面,那誰來解釋那幅肖像畫的存在呢……

“他長得怎麽樣?”考慮到黎塞留遲鈍的思維能力,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塞德裏茨·歐根。”

“塞德裏茨少主嗎?他非常英俊。”

這倒是不值得意外,除非希瑟在作畫時進行了太多美化,否則畫中的男孩長大成人後多半會是一名美男子。

“此外,塞德裏茨少主的風評也相當不錯。”黎塞留繼續道,“他近幾年一直以自由騎士的身份四處游歷,留下了不少幫助平民的英勇事跡,在外頗有美名。雖然他當年要求與希瑟大人解除婚約令她名譽受損的行為,使我實在無法對他抱以尊敬,但除卻此事,他在品行上確實沒有其他可被指摘的地方。”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謝謝你及時告訴我塞德裏茨·歐根是一個多麽好的男人,黎塞留。”

“您客氣了。”

嘖,他敢保證對方一定把他的陰陽怪氣當成了真情實意的感謝。

瑟洛裏恩的心跳逐漸恢覆了正常,切磋時沸騰的血液也已經冷卻,伴隨著北境秋冬的寒風拂過皮膚,他打了個顫,心中久違地感到了一絲不安。

假設希瑟和塞德裏茨年紀相近,那麽按照畫像中塞德裏茨的年齡,他們應該很早就認識了,甚至有可能是兩小無猜的朋友。

起初他也和黎塞留一樣,以為他們只是利益上的聯姻,雖然早就有一紙婚約,但直到四年前才第一次見到彼此,所以男方才會大失所望地要求解除婚約……然而,希瑟和塞德裏茨實際上的感情可能比他想象中覆雜得多。

從黎塞留的描述來看,塞德裏茨·歐根絕非什麽私德敗壞的紈絝子弟,而以希瑟的性格,應該也不會迷戀一個空有皮囊的花花公子。假設塞德裏茨是一個值得希瑟投入感情的男人,那麽他們解除婚約的理由就不免撲朔迷離起來了……

最後,瑟洛裏恩心情覆雜地問道:“所以那個塞德裏茨……他現在結婚了嗎?”

“據我所知沒有。”

“訂婚呢?”

“也沒有,殿下。”

他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告別黎塞留之後,瑟洛裏恩心亂如麻地回到臥室。此時已經臨近中午,但他實在沒有胃口吃東西,也沒有精力去應付與他話不投機的伊薇特,於是托仆從轉告希瑟午餐不用等他,隨後癱倒在床上,打算小睡片刻。

可惜事與願違……他的身體很疲憊,精神上卻很不安寧。

瑟洛裏恩在床上半睡半醒地躺了幾個小時,意識渾渾噩噩,但始終沒有真正睡著,只覺得腦袋又昏又漲,一股無來由的空虛感在胸口蔓延。

好吧,他猜自己大概率是睡不著了,但起來後也沒什麽事情好做(得承認伊薇特的諷刺也不是毫無道理的),只能繼續躺在床上,對著上方的床幃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這件事如此在意——說白了,塞德裏茨·歐根遠在千裏之外,而按照黎塞留的說法,他是歐根公爵的獨生子,註定要繼承父親的爵位,此生絕大多數時間都必須待在南方,他們幾乎沒可能再見面了。

諷刺的是,他們之間的過去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瑟洛裏恩·法比亞”不過是國王送給北境公爵的禮物,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取悅他的妻子,緩和凱洛家族與王室緊張的關系。至於希瑟心裏究竟是不是還有別人,根本不是他有資格去計較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胃袋因為饑餓而痙攣,喉嚨深處隱約能嘗到膽汁的苦澀。

瑟洛裏恩本能地將身體蜷縮起來,在脆弱感襲來的同時,他也對自己感到惱怒——大抵是北境的生活過得太順遂了,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假如塞德裏茨·歐根知曉了他這段時間以來的想法,多半會覺得很可笑吧?

說到底,他不過是收到了一條緞帶,得到了一兩句稱讚,居然就敢自以為是什麽特別的人……然而真正特別的人擁有一幅屬於自己的肖像畫,即便放在角落裏塵封多年,終究不曾被它的主人舍棄。

他側過身,靜靜看著窗外的天色從奶油般的柔白變成朦朧的昏黃,最後褪為靜謐的暗紫色,稀疏的霞光漂浮在天幕中,猶如夕陽下海浪沖刷邊岸時留下的浮沫。

良久,他聽見臥室的門鎖發出哢嚓一聲——只有一個人能這樣不經詢問就走入領主的房間。

“瑟洛裏恩,你還好嗎?”希瑟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簡妮告訴我,你沒有讓仆人把午餐送到房間裏。沒有胃口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他的聲音被掩蓋在被單下,聽起來悶悶的:“我挺好的。”

然而,當希瑟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感受體溫時——有那麽一會兒,他忽然感覺自己很孤獨,希望她的手永遠停留在那裏,永遠都不會離開——但那可笑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沈的自我厭惡。

她什麽也沒有許諾你,她對你好只是因為她是一個好人,而你卻因為這點隨手施舍的善意妄想讓她成為你一輩子的依靠,瑟洛裏恩,你真是一條下賤的狗。

“應該沒有發燒。”希瑟似乎松了一口氣,“但你出了不少汗,我會讓他們準備好熱水,讓你泡一個澡。”

你沒必要對我這麽好,反正我根本不值得……瑟洛裏恩很想這麽說,但又沒有勇氣開口,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了被希瑟漠視的代價,自尊心這種東西對他而言太過昂貴了。

女仆進屋又離開,房間裏短暫地陷入了寂靜。

希瑟忽然開口:“如果是因為伊薇特,我代她向你表示抱歉。”

瑟洛裏恩有點不明所以,隨即才意識到她好像誤會了什麽。

從時間點上來說的確有點湊巧,伊薇特的存在也確實令他感到苦惱……不過相比塞德裏茨·歐根,就連伊薇特那張甜美(且虛假)的笑臉都顯得可愛起來了。

“雖然伊薇有時會表現得不太好相處,但在內心深處,她其實是一個善良的女孩。”

“當然……”瑟洛裏恩表面應和,心裏卻翻了個白眼。希瑟或許是北境英明的領導者,但在關於妹妹的事情上,她可能比瞎子還要盲目。

不知是因為詞窮,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希瑟再次陷入了沈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長。

“關於她的性格……是有原因的。”她嘆息一聲,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哀愁,“一切都要從五年前開始說起。”

瑟洛裏恩過了幾秒才意識到“五年前”這個時間點究竟意味著什麽。

“毒龍劫發生後不久,西格德就在前線犧牲了。”希瑟繼續道,“我的父親拉格納必須留在北境指揮軍隊,只能將前往王都請求國王派兵支援的重任托付與我,可是……在我南下後不到半個月,毒龍便抵達了埃達城。”

“父親率領軍隊竭力抵抗,但也只是勉強拖延了兩天,最後他被毒龍吞入腹中,屍骨無存……父親死後,埃達城不出半日就徹底淪陷,昔日堅不可摧的白盔堡在龍焰中燃燒……”

說到這裏時,希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沈重起來,在瑟洛裏恩反應過來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替他做出了決定,擅自握住了希瑟的手。

“我……”他臉上微紅,“你、你還好嗎?”

說完後,瑟洛裏恩更加窘迫了,剛才他基本就是把希瑟進門時對他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

“沒關系,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去回憶。”希瑟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通常來說,假如一座城市遭到外敵入侵,應該讓百姓盡可能逃進城堡裏避難,所以當作為最後防線的白盔堡都化為了一片火海時……埃達城徹底陷入了混亂。”

“布琳迪絲女士當時是埃達城的城守兼白盔堡的高級督軍,肩負著引導民眾撤退的職責,不得不離開城堡。當時埃達城的大部分騎士都在抗擊毒龍時犧牲了,少數活下來的又要協助她疏散百姓,於是布琳迪絲女士把伊薇交給了布茲和布尼爾,他們為凱洛家族服務多年,是值得信賴的仆人……或者說,本該是值得信賴的仆人。”

“你是說……”

希瑟點了點頭:“在逃離城堡之後,他們出人意料地綁架了伊薇,打算把她賣給當時趁著毒龍劫入侵北境的薩迦裏人,換取他們的接納。”

“什麽?!”

“沒人知道他們當時究竟發了什麽瘋,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們並非薩迦裏人的間諜,那只是一個臨時做出的決定。”她說,“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毒龍埃特爾自出現後就一路向南,從未有過回頭的跡象……而埃達城淪陷後,他們不再相信人類軍隊有能力抵擋毒龍的襲擊,所以才想另辟蹊徑,遷居到更北邊的地區。”

“那兩個叛徒逆流而行,夜晚在一間廢棄的獵戶小屋中休息。可他們沒想到的是,毒龍雖然沒有回頭,季風卻將龍焰吹向了北方。烈火點燃了森林,也點燃了小屋,他們兩人獨自逃走,卻將被繩子捆住的伊薇留在了火場。幸虧雷蒙德爵士早早意識到了不對勁,及時趕到救出了伊薇,否則她恐怕……”

她忽然噤聲,艱難地將那些關於死亡的不祥字眼咽了回去:“……兇多吉少。”

瑟洛裏恩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緊緊握著她的手。

“那孩子雖然掙紮著活了下來,卻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癥……當時她才十歲啊。”希瑟閉上了眼睛,“她的嗓子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毀掉的。”

……所以那是永久性的?

他之前還以為伊薇特的嗓音是感冒發燒後尚未痊愈的結果,心裏一時間多了幾分內疚。

“自那之後,伊薇就變得敏感多疑,甚至……”希瑟嘆了口氣,“也許我應該更誠實一點,那孩子的性格裏有著偏激的一面,要取得她的信任並非易事,那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努力……即使作為她的姐姐,我也必須承認她不是一個好相處的孩子。當然,我也不認為你該為此而遷就她,只是想讓你知道,她並沒有刻意針對你……”

瑟洛裏恩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希瑟頓了一下——他並沒有擡頭,但是能夠想象此刻她臉上尷尬的表情:“好吧,可能確實有一點針對你,主要是我的緣故……但客觀而言,她對大多數人都是如此,這是她性格上的缺陷,而這種缺陷……是有原因的。”

他咕噥道:“所以你希望我平常能讓一讓她?”

“當然不是。正如之前所說,我並不認為你需要為此遷就她。”她語重心長道,“何況,我們都不是孩子了,理應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只有愛與恨……比起‘親密的家人’,或許‘面熟的鄰居’會是一個更好的開始。”

他忍不住把臉埋進枕頭裏:“如果我是她的鄰居,我就天天在她睡午覺的時候大聲彈魯特琴。”

希瑟輕輕笑了起來:“我都不知道你會彈魯特琴。”

“我以前有想過當吟游詩人。”這是他童年時期排名第三的職業夢想,前兩名分別是千星城學士和假銀幣販子。

這一次,她的笑聲更加清晰了——瑟洛裏恩在心裏可恥地為自己能讓她這樣輕松地笑出聲而高興了一小會兒,仿佛那是某種榮耀一樣。

塞德裏茨·歐根的陰影仿佛暫時性地離去了……不管怎麽說,他都是過去式了,而且與北境相隔千山萬水,時間總會沖淡一切的。

“我想他們應該差不多把水燒好了。”希瑟說,“先去洗澡吧,廚房的爐火還沒有熄,我會讓他們把食物送到房間裏的。”

有時瑟洛裏恩會覺得他的妻子很矛盾,一邊說著“我們都不是孩子了”,一邊又總是把身邊的人當成孩子對待……雖然這種感覺不壞就是了。

他乖乖地點了點頭,後知後覺地感覺後腦勺有點疼……噢,他躺下的時候忘記解開緞帶了,睡覺時它一直硌著他,長頭發就是這樣不方便……

瑟洛裏恩忽地怔住了。

好一會兒過去,他低下頭,恍惚地看著手中剛剛解下的墨綠色緞帶,莫名想起了那個男孩藍綠色的眼睛,想起了他棕色的長發,想起了阿利斯特那張令人不快的臉,還有他的第一道命令:“把你的頭發再留長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