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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他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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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他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結束了和黎塞留的對練之後,瑟洛裏恩回來洗了個澡——白盔堡的公共浴池簡直是天堂,如果不是泡太久皮膚會發白起皺,他真想一輩子住在裏面。

城堡裏的仆從不多,但都勤快而麻利,很快便收走了他換下的衣物並送上新的,全程機敏而安靜,不像王宮裏的仆從那樣喜歡到處嚼人舌根。

但是話說回來,哪怕一只會剝香蕉的猴子都比王宮裏出來的人要好得多,白盔堡裏的仆從顯然值得更好的讚美。

回到臥室後,他在鏡子前折騰了一會兒香水,但最後發現他可能對裏面的某種物質過敏,打了好一陣噴嚏。萬幸的是,希瑟並沒有在午餐時間出現,否則對方就會見到他在餐桌前不停擤鼻涕的樣子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麽希瑟沒有在午餐時間出現?

瑟洛裏恩見識過很多貴族,從身份較低的子爵到高不可攀的王族,他基本都能把對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這也是他能在王宮裏順利活到成年的秘訣。

而他的妻子卻是其中為數不多的例外,他完全摸不透她在想什麽。

按照常理,瑟洛裏恩本以為對方起初會討厭他的身份(考慮到凱洛家族和王室之間糟糕的關系),然後看在他頗有姿色的份上生出幾分心軟。作為一個現實的人,他倒不太介意靠出賣臉蛋換取一些好處……當然,考慮到他們是夫妻,他可能還要兜售一點別的部分。

然而,希瑟似乎不打算從他這裏索取任何東西,她的態度甚至連若即若離都談不上,只有謹慎和疏遠。

除此之外,她對他確實不錯,沒有說要限制他的花銷,也沒有讓她的妹妹或者城堡裏的某個主事者來給他一個下馬威。仆從們都表現得十分恭敬,從不怠慢他的要求。即便是在他們新婚的晚上,對方說話時的口吻也很溫和,不帶任何厭煩和鄙棄。

真是非常的……奇怪。

如果瑟洛裏恩再年輕一點,或許真的會相信世界上有免費的午餐,相信只要做一個好孩子,上天就會用幸福的生活獎勵他。

但他已經過了沈迷童話故事的年紀,知道每一份禮物背後其實早就標好了價格,哪怕送禮物的是許多人口中的“好人”。

希瑟·凱洛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善待他,但她究竟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呢?

事實證明,當一個人感到心神不寧時,就會下意識地躲回自己的舒適區——盡管希瑟古怪的態度令瑟洛裏恩感到不安,但他並非那種長袖善舞,可以自來熟地跟別人套近乎獲取情報的類型,他更擅長躲在某個角落裏不被任何人察覺,像空氣一樣生活。

所以在沈重的心理負擔之下,他本能地來到了藏書館……噢,對了,希瑟確實履行了諾言,命人送來了藏書館的鑰匙。雖然不是伊薇特親自送的,但說實話瑟洛裏恩也不太想見到她,直覺告訴他最好離那個小姑娘越遠越好。

誠如希瑟所說,白盔堡的藏書館確實很大,也許在藏書數量上比不了王宮,但能從許多細節看出這裏曾被人精心布置過。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所有書架都由橡木打造而成,木頭表面塗抹了一層松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芬芳。墻上的油燈外都套了一層燭罩,避免蠟燭的星火濺到書籍。

書架的每一層都擺滿了書,分類的方式也很有門道,先是根據書的內容進行分類,然後同一分類下的書籍則按照書名的首字母依次排列——意味著布置藏書館的人對這些書一定很了解,至少都看過一遍。

瑟洛裏恩還註意到,許多藏書分為舊版和新版,舊版基本都是羊皮紙,而新版大多是木漿紙。如果藏書館是在前公爵夫人嫁到北境後才建立的,說明木漿紙工藝在北境得以普及也就是近十幾年的事。

現任的藏書館管理員是一位年輕姑娘,名叫蕾貝卡,有著一頭海藻般的黑色長發和橄欖綠色的眼睛,長相文靜秀麗,但不太容易給人留下印象。瑟洛裏恩跟她打了個招呼,但等他走到“皮革毛皮制品”書架的時候,腦海裏就只剩下了“那個頭發像海藻的人”。

呃……這太失禮了,他最好還是禮貌地稱她為“藏書館員”。

瑟洛裏恩從書架上取下了一本名為《動物皮毛處理圖解》的書,書中詳細地講解了該如何將死後的獵物剝皮、清洗、晾曬,最終制成皮草。插圖非常精美,盡管畫了動物骨肉的解剖圖,卻並未給人血腥之感。

他興致勃勃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本書應該是三個人合力撰寫的——書中有三種不同的字跡,風格類似,但能看出一些細微的區別。插圖的畫師應該有兩個人,但這種差異只出現在書的前半本裏,後半本的插畫應該都是由同一個人繪制的。

書的末尾標註了《皮革制品工藝》是這個系列的第二本書。

其實瑟洛裏恩最初來到藏書館,目的是想查閱一下北境有哪些流行的愛情詩——無論希瑟會不會再逃掉晚餐,他們晚上總還是要在臥室裏見面的,他想提前做點準備。

可是人在面對自己喜愛的東西時怎麽可能輕易說“不”呢?此刻瑟洛裏恩已經完全忘記了他來這裏的初衷,拿起《皮革制品工藝》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這本書講述的是如何鞣制皮革,在裁剪時要怎樣處理箭矢留下的孔洞,以及如何用皮革制作衣物、水囊、盾牌等等。

不過這本書的敘述風格比較一板一眼,並不像它的前作那樣充滿趣味。雖然內容很有意思,插圖也依舊精美,讀起來卻遠沒有上一本那樣自然流暢。而且這本書裏只剩下了兩個人的字跡,插圖的畫師也只有一位。

《皮革制品工藝》的末尾並沒有標註下一本書的名字,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篇字跡歪歪扭扭的後記。令瑟洛裏恩吃驚的是,這篇後記居然出自前公爵夫人愛麗諾爾之手。

後記中提到,她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編纂一本北境百科全書,涵蓋了北境在人文、地理、工藝等方面所需要的全部知識,但因為她的身體問題,百科全書寫到第三個系列(另外兩個系列是《詩歌》和《食物》)就被迫中止了。

“在撰寫本書時,我的身體已經非常糟糕了,甚至無法拿起筆。感謝我親愛的孩子——西格德和希瑟,感謝你們幫助我完成心願。”

看到這裏時,瑟洛裏恩怔住了。

“如果你喜歡這本書,請不要將榮譽錯誤地歸於我,我的孩子幾乎完成了所有工作。西格德負責了大部分內容的書寫,希瑟補完了剩餘的部分,並為它們繪制了精巧的插圖。也許我無法親自完成這本百科全書了,但一想到我的孩子們將在未來延續我的理想,我的心便溢滿了幸福,不再有任何遺憾。”

所以繪制這些插圖的畫師是……希瑟?

瑟洛裏恩當然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但這未免也太違和了——如果硬要讓對方和繪畫沾上點關系,他能想象出的唯一情況是她砍下了敵人的腦袋,然後用麻繩將屍體綁在馬後,在泥沙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話雖如此,愛麗諾爾夫人根本沒有必要撒謊,瑟洛裏恩只能坦然接受了現實。何況,這樣博學多才的母親不可能有一個腦袋空空、胸無點墨的女兒。

這或許會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瑟洛裏恩確實學過一點劍術,但僅止於皮毛,不可能通過切磋拉近和希瑟的關系。可如果對方也喜歡看書,他們能夠交流的內容一下子就多了起來,以後回到臥室裏也有話可聊了。

而且仔細一想,他們新婚當晚希瑟就在看書……對了,他最好回去看看那天晚上對方在看哪方面的書,以便揣摩她的偏好。

在萬般不舍地離開了藏書館後,瑟洛裏恩快步走回臥室,希瑟的書果然還在桌上。他如獲至寶地拿了起來,書的名字是《詩歌之美Ⅰ》——按照後記上的說法,這本書應該屬於百科全書的《詩歌》系列,是由愛麗諾爾夫人親自匯編的。

希瑟懷念母親的字跡倒是不奇怪,他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對詩歌感興趣……無論是她留給世人的印象,還是她在《動物皮毛處理圖解》裏對於動物內臟和骨骼的詳細描繪,都不免讓人以為她是一個偏向實用主義的人。

但在奇怪之餘,他又莫名有點不好意思。雖然希瑟沒有特意隱瞞自己的愛好,但他還是有種仿佛窺視了別人秘密的心虛。

然而,他的身體已經坦誠地翻開插有書簽的那一頁:“在溫馨的幽暗裏,我只能猜想,這時令該把哪種芬芳賦予這果樹、林莽和草叢,這白枳花和田野的玫瑰……①”

喔噢……她實際的文學品味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浪漫得多。

雖然這沒什麽不好的。

或者說……這樣其實挺好的?

畢竟,按照希瑟的出身、地位和榮譽,她完全可以成為一個比現在糟糕上幾百倍的人,而且不會有人膽敢責怪她。她可以看誰不順眼就對那個人拳打腳踢,見到喜歡的東西就出手掠奪,對誰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一輩子都讀不進幾個有價值的文字……這在貴族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倒不如說希瑟才是那個有問題的人。

考慮到她因為外貌而承受的諸多非議,她的脾氣應該更壞一點,愛好應該更粗魯一點才對,而不是在夜深人靜之際獨自品讀這些優美的詩篇。

她不應該是這樣一個好人,好到幾乎讓他萌生出了錯覺——或許他們會很合拍,或許他們會享受彼此的陪伴,或許他糟糕的一生還有機會獲得一些幸福。

這種想法很危險,他可能會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沒有多少容錯率的人生就是這樣,不能輕易對自己不確定的東西抱有期待。

正當他試著將思緒從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抽離出來時,忽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殿下。”仆從在門外說道,“公爵大人說她會照常出席晚餐。”

“……知道了。”瑟洛裏恩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如此遙遠,還有一點陌生,就好像那是從其他人口中說出來的。

他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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